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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沂水遇伏   山道在 ...

  •   山道在黎明前最后一片夜色里拧了个弯。
      林见秋挂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拐杖换成了从路边砍来的杂木棍,比原来那支沉,但直,握在手里扎实。右膝已经不踩实步点就痛的日子过去了,只剩一种闷闷的钝痛,走快了就硌得慌。他把杂木棍往地上一拄,稳住身形,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队伍的火把在山道上连成一线,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像一条火蛇在夜色中缓慢爬行。
      从那个旱灾的村子离开之后,队伍已经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避开了所有的大道,专拣山沟走。白天歇在密林深处,天黑之后才摸黑行军。火把尽量少打,能借着月光走的就借着月光走,实在看不见了才点上一两支。速度慢了很多,但安全。官军的大队人马还在青州以北集结,探马最远也只到蒙阴一带,还没有发现这支队伍。
      萧凌厉走在前队和中队之间的位置。林见秋看不到他的背影,但能看到中军那面小旗,不大的麻布旗帜,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萧”字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旗杆上缠着的那截红绳在风中飘着,如意纹的收尾处打着一个结。
      走着走着,山路开始往下倾斜了。灌木丛渐渐稀疏,两边的树换成了芦苇,路也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沙土。空气里多了一种潮湿的气味,是水。
      沂水快到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火光忽然密了起来。
      林见秋加快脚步,穿过前排的人群,走到队伍前面。火把的光聚集在河岸边,把整片河滩照得如同白昼。萧凌厉站在最前面,刘虎站在他右手边,两人正望着对岸。
      林见秋走过去,站到他身侧。
      月光和水光交织在一起,把河面映成一片流动的白银。水面很宽,比他预想的宽得多。对岸的树木和芦苇在夜色中只是模糊的轮廓。河面上有几处露出水面的沙洲,长着稀疏的芦苇,穗子已经白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水太深了。”萧凌厉说。
      林见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边的浅滩。水很凉,触手处全是细软的泥沙,没有硬底。浅滩只延伸到两三步远,之后陡然下沉,水色从浅黄变成墨绿,深得看不见底。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蹚不过去。”他说。“得找船。”
      萧凌厉没有说话。白天斥候已沿河搜查过了,上下游各走了十里,连一艘破渔船都没找到。附近的百姓逃光了,船也都被拖上了岸,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陈猴子在河边蹲了一整天,沿着河岸来回走了两趟,每一丛芦苇都拨开看了,什么也没找到。
      林见秋看着河面上那几处露出的沙洲,忽然想到了什么。
      “火攻。”他说。
      萧凌厉转头看他。
      “上游的芦苇。”林见秋抬手指向河流的北面。沿河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荡,已经枯黄了,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月光下呈现出干燥的黄白色。穗子在夜风中摆动,像一片金色的波浪,起起伏伏,无边无际。风正从北边吹来,芦苇的穗子都朝南倒。
      “现在是秋天,芦苇枯了,一点就着。风往下吹,火往下烧。官军就算在对面设了伏,火一起,烟一熏,他们也藏不住。”
      萧凌厉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上游。他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接话。
      “万一火把咱们的人困在河滩上呢?”刘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官军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上下游的伏兵一起压过来,咱们被堵在河滩上,跑都没处跑。”
      萧凌厉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刘虎的声音像是被刀子切断似的骤止,喉结还在剧烈地滚动。萧凌厉没有看他,目光锁在不远处那片芦苇荡里,锁了许久。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林见秋知道萧凌厉不是在问自己,是在问他心里那杆秤。秤盘上放的是几百人的命,秤砣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五成。”林见秋说。“另外五成看今晚的风。”
      他抬起头,感受了一下风向。夜风正从北边吹来,不疾不徐,带着芦苇的清气和水草的腥味。风不大,但很稳,没有那种忽左忽右的乱流。
      “风是往南吹的。火点起来,只会往南烧,不会回头。”
      五成。一半的命。萧凌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沂水边。月光下。萧凌厉在看他。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量,只有一个在生死关头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人才会有的东西。那目光很沉,沉得像铅块。
      他移开了目光。
      放火的位置选在上游一个河湾。岸边的芦苇茂密得像一道篱笆,从水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火把插在泥沙里,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几个斥候的影子投在芦苇上,忽大忽小。
      萧凌厉蹲在河滩上,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膝头。月光不够亮,有人递过一支火把,插在他身侧的泥沙里。火光映得纸面上的墨迹泛出暗沉的光。他的手指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上移动了一段,在一处标着“苇子沟”的地名上停了一下。
      “这里。上游二三里处有一个渡口。废弃很多年了,但石阶还在。水浅,能蹚过去。河滩很宽,暴露在外面的时间太长。如果对岸有伏兵,一箭就能要命。”
      刘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萧哥,那个渡口废弃多年了,石阶被水泡塌了一大半,不好走。而且那条路通到对岸是一片开阔地,藏不住人。”
      萧凌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刘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所以我们不往上走。”林见秋的声音忽然插入二人之间。“火点在上游,人往下游走。下游有一个浅滩,水不深,白天已经派人去看过了,能蹚过去。”
      萧凌厉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他站起身,拔出插在泥沙里的火把,递给身边的人。
      “传令下去。前锋队往前推二百步,找地方隐蔽。中军在此待命,后队护住粮草辎重。斥候队去上游找放火的地方,找到了就发信号。等火一起,所有人往下游撤。”
      命令一条一条地传下去,声音由近及远。队伍动了起来。前锋猫着腰摸向前方的芦苇丛,中军就地散开,借着石块和低矮的灌木掩护自己。后队把辎重车推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用麻布把粮袋盖住,免得火光一起就暴露了位置。
      林见秋没有走。他站在原地,望着上游的方向。
      萧凌厉走到他身边。
      “你腿没事?”
      “没事。”
      远处,上游的方向,一团火光忽然炸开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真正的、烧起来了的火焰。橘红色,巨大,在夜空中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两岸的芦苇荡映成一片通红的血海。火焰在枯黄的芦苇上迅速蔓延,顺着风势往下烧。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火光中,对岸的动静清清楚楚。人影在树林间快速移动,至少有几十个人,正在朝起火的方向赶过去。他们的火把在树下忽明忽暗,甲胄碰撞的声音、刀剑磕碰的声音、人声的吆喝声隔着河面传过来,混在火焰的爆裂声中。
      萧凌厉看了片刻。
      “往下游走。”他转身,第一个迈开步子。
      队伍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快速地流出河滩。火把全灭了,只有月光和不远处那片火光映出的余光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泥沙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林见秋走在队伍中段,右膝在快速行进中又开始疼了,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疼。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前面那个灰黑色的背影上,在夜色和火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标记。
      下游的浅滩出现在视野中。连日干旱之后水量下降,露出水面的河滩面积比白天勘测时更大了。
      “蹚过去。”萧凌厉的声音很稳。他第一个踏进河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军袍的下摆。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快到腰际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他的人。月光照在他身上,水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被月光和水光交织着,冷白色的,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像。
      “跟上来。都跟上来。”
      像某种召唤。
      在他之后,第一个人蹚进河里,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坚定地,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涌向对岸。林见秋是最后一个蹚进河里的。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已经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大火追着风,在芦苇荡里肆虐,火焰千变万化,把整片河面都映成了一片跳动的橘红色。
      官军扑过来了。火把的光在树林间连成一线,他们快到达起火点了,正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河滩。河滩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林见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进河水里。
      水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穿过靴底,渗进脚背,又渗透了那已经磨得及踝的裤脚。军袍下摆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腿上,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右膝在水里更疼了,凉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膝盖骨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去,扎得他整条腿都在抖。
      二狗走在他前面不远,水差点没到他胸口。他踮着脚尖,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两条细瘦的胳膊在水面上划动。老周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粗壮的手臂稳稳地架着那副瘦小的骨架。
      “先生。”二狗在河水里回过头来,声音在水面上飘忽不定。“水好深。”
      “别说话,往前走。”
      前面的队伍已经蹚过了最深的地方,有人开始小跑着上岸。对岸的河滩上,前锋队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长枪架起来了,刀出了鞘。萧凌厉站在对岸的河滩上,面对着队伍渡河的方向,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灰黑色的军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像,冷硬,沉默。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沿着额头淌过那道旧疤。
      他看到林见秋了。林见秋也看到了他。
      隔着几十步宽的水面,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了一下。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双灰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一个人,很小,缩在瞳孔最深处,像一尾被好好收在水底的鱼。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走稳了。”老周的声音闷闷的。
      林见秋被他从深水里拽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蹚过最后一道浅滩,踩上对岸的沙土。脚下的地是硬的,踩上去踏实。他终于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水从他衣袍的下摆滴下来,滴在沙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二狗已经上了岸,蹲在河滩上拧衣服上的水。他的裤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两条细得吓人的腿,膝盖骨凸出来,像两个硬疙瘩。林见秋走过去,蹲下来,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先生,你不冷吗?”
      “不冷。”他说。
      他确实不冷。不知道是因为一直都在快速地运动,肌肉还没有松弛下来,还是因为他还沉浸在那场大火带来的肾上腺素冲击里。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叫萧凌厉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灰黑色的军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比平时更瘦削。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那道从额头斜劈到颧骨的旧疤。他没有看林见秋,目光扫过还在分批过河的队伍,一个个念过。
      “二狗。”
      “在。”
      “陈猴子。”
      “在。”
      “老周。”
      “在在在。”
      念到“林见秋”的时候,萧凌厉顿了一下。林见秋抬起头。萧凌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在他的右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在。”
      萧凌厉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那几年后的某一天,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些名字了。但他的嘴里还含着它们,含了这么多年,含到舌根发酸,含到喉咙发硬。二狗,陈猴子,老周,刘虎,林见秋。那些名字像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河滩上的清点持续了很久。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在河滩上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疲惫、兴奋、劫后余生,所有人的表情交织在一起。
      林见秋靠在一棵柳树上,翻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月光不够亮,他把笔记本凑近了些。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片灰色的雾。
      太平七年八月十八。夜渡沂水。上游放火诱敌,下游浅滩过河。全军无损。百姓无损。羊无损。
      写到这里,他看了看那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便在最后又补了一行。
      萧凌厉无恙。
      夜风从沂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枯黄后的清气,带着河水的凉意,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那行字压在笔记本上,像一枚钉子,把那个人的命钉在了今晚。
      远处,萧凌厉正在收拢队伍。他没有提对岸那场仗说过一个字,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点完所有人的名字,确认每个人都活着过了河。他的嘴唇在动,“林见秋”那三个字从他的嘴唇间滑出来时,林见秋正低下头,往怀里揣那本笔记本。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听见的是风声,是水声,是月光落在沂水河面上的细碎的响动。是有人在远处喊“萧队正”,说下游发现了一处废弃的村子,可以扎营。萧凌厉应了一声。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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