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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南下 从蒙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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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蒙阴往南走的路,越走越窄。
灌木从两侧伸过来,剐得军袍簌簌地响。林见秋的右膝酸得厉害,他把拐杖换到左手,甩了甩腿。老周走在前面,背上捆着沉甸甸的包袱,包袱用麻绳勒了好几道,勒得他肩膀上的军袍都皱成了一团。二狗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长枪挑着一个小包袱,枪杆在肩上晃来晃去,包袱也跟着晃,像挂在竿子上的灯笼。
路旁的草木开始发黄了。初秋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在汗湿的军袍上冷得人直打哆嗦。林见秋缩了缩脖子,领口的风还是往里灌。他的右膝在冷风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凌厉走在队伍前列,军袍上蒙着一层灰。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灰白色的,在灰扑扑的队伍里白得扎眼。刘虎走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节飘过来,像被撕碎的纸片。
寨子撤得匆忙。粮草、军械、辎重车,还有那面萧字大旗。寨门没关,粮仓里剩下的糙米留了几袋,大约会便宜山里的野猪。林见秋走了一阵,又回头看。来时的路被灌木和山体拐角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绿色。
正午时分,队伍翻过一道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是旱灾。
山坳里的村庄不大。本该是午时炊烟袅袅的时刻,却看不到一缕烟。田里的庄稼没有收,稻子抽了穗,但穗子很小很轻,瘪瘪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有些田里干脆连穗都没抽出来,只剩一片枯黄的秸秆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人干咳。
庄子外面蹲着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高耸,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身旁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无力地垂着,小手耷拉下来,指甲盖发紫。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粘着几粒干了的米粒。
听到脚步声,那男人抬起头,看了林见秋一眼。他的眼神浑浊,透着深深的恐惧。
“官军……我们什么也没有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断了。你们要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话连不成句,仿佛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打上来的只有泥沙。
林见秋的右膝忽然疼了起来。不是膝盖,是腿。早就不疼了的那处旧伤,像被人重新砸开了一样,一抽一抽地痛。他见过这种眼神。在赵家坳,在那条土路上,在赵大川的队伍经过的地方。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恐惧还有力气跑。那是绝望,绝望的人连跑都不想跑,只想蹲在原地等死。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习惯。他以为见过了赵家坳,心就会硬一些。可没有。心还是软的,软到一碰就疼。
他转头看向萧凌厉。
萧凌厉站在山脊上,正望着这个村子。他的目光从干涸的田地扫到枯死的庄稼,从空荡荡的水渠扫到蹲在庄子外面的那几个人。他在那只空碗上停了片刻,眉心那道竖纹陷得很深。
“扎营。今天不走了。”
刘虎愣了一下。“萧哥,咱们还没到沂州。”
后半句话被萧凌厉的眼神截住了。刘虎的嘴闭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帐篷不多,萧凌厉让自己的兵睡在露天,他自己的帐篷让给了两个带着婴儿的妇人。妇人抱着孩子走进帐篷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人。一个婴儿在襁褓里哼了几声,被母亲轻轻拍了两下,安静了。
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来了。老周在熬粥,粥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庄子的百姓开始朝这边看,目光从帐篷移到灶台,从灶台移到粥锅,又从粥锅移到那些正在分粥的兵手上。他们不敢过来,只是蹲在原处,像一群被冻僵了的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林见秋蹲在灶台边,把那本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写了两行字,合上本子。
老周正在搅粥。灶里的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灶台上,忽长忽短。
“今晚的粥,多添半锅水。”林见秋说。
老周停下搅粥的动作。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滴下来,滴在灶台上。“林先生,咱们的粮也不多了。”
萧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添水就行?”他走过来,火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通红。“给他们实打实的。”
老周还想说什么,被他截住了。“照做。”
百姓们排队领粥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来了,身后跟着女人,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脸埋在母亲的胸口,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林见秋从老周手里接过一碗粥,递给那个女人。
她没有接。先是看看粥,又抬头看看他。
“给孩子吃的。”
女人终于接过了碗。她用筷子挑起一小团粥含在自己嘴里抿了抿,确认不烫了,然后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的小嘴立刻凑过来,含住筷子,开始慢慢地吮。
哭声停了。
脚步声在林见秋身后响起来。
是萧凌厉。他走得很慢,步子的节奏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稳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噗的一声。
“你来一下。”
林见秋站起身,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走到庄子外面的田埂上。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田埂两边的稻子枯死了,秸秆立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声响。
萧凌厉在田埂上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枯死的庄稼。月光透过云层,把枯黄的稻穗照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像死人脸上的霜。
林见秋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能闻到萧凌厉身上皂角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萧凌厉开口了。“以前在禁军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年秋天都要出去剿匪。有一年到了青州北边的一个村子,和这里一模一样。旱灾,庄稼绝收,百姓饿死了一半。”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等夜风把某些话吹散。
“后来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做主,我就不这样。”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见秋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那些粮。”萧凌厉说。“你要怎么分?”
林见秋想了一下。“先按人头登记,百姓和士兵分开算。士兵的口粮不能减,减了就走不动路。百姓的口粮,每天两碗粥。等到了沂州,补给了再把他们的份加上去。”
“登记的事。”萧凌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办。”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金黄。百姓们排着长队,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低垂着头,弯腰领走一块既不值钱也不能吃的竹牌,上面刻着编号和人口数。竹牌是沈小乙用刀刻的,刻了一整夜,手指上磨出了血泡。
今天,第一批百姓要往南走了。老弱妇孺扮成逃荒的难民,背着包袱,提着陶罐,牵着孩子,沿着山道缓慢地走。没有人回头。一个老人在队伍最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没有人催他。
萧凌厉站在寨门口送他们。
林见秋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一共九十七口人。”林见秋说。“加上咱们的人,三百八十七张嘴。粮食够吃不到两个月。”
萧凌厉看了他一眼。
“够走到沂州。”
萧凌厉转身走回营地。他蹲在灶台边喝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睫毛被熏得有些模糊了。他喝得很慢,一碗粥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温热。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筷子扒拉到嘴里,嚼了很久。
林见秋也端了一碗粥,蹲到他旁边。两人并肩蹲着,中间隔着一碗粥的距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二狗从营房那边跑过来,步子又急又快。“先生,你教我认字吧,今天教几个?”
林见秋把碗放下。
“你昨天学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二狗从怀里掏出一根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人,口,田,牛。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木棍在地上划出了凹痕。
“不错。今天教粮字。”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粮”,左边是米,右边是良。“粮食是根本的良善。”二狗蹲下来,一笔一划地描。他描得很慢,每一次下笔都像在刻字,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萧凌厉端着碗走回大帐。走到帐帘边时,他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见秋正在给二狗纠正“粮”字的写法,手指捏着木棍,在土上一遍一遍地描。萧凌厉看了片刻,掀帘进去了。
早晨的阳光铺满了整个营地。百姓们已经走远了,炊烟还在暮色中飘散。林见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右膝稳稳地撑着他的体重,不是不疼了,是能以这份疼痛为支点稳稳地站着了。
从赵大川的新兵营到萧凌厉的寨子,从溃败的狼狈到分粮的沉默。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可又好像才刚刚开始走。那面萧字旗在寨墙上飘着,旗面上的字被晨风吹得鼓鼓的。他看了那面旗一眼,低下头,把笔记本塞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