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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废弃的村子 废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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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村子比林见秋预想的要破。
房子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像一排牙齿残缺不齐的老人咧着嘴。墙壁上的土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土坯和苇杆,有几面墙已经歪了,用粗大的木桩从外面撑着。院子里的水井已经干了,井底堆着枯枝败叶和两只死老鼠,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林见秋站在井边看了几息,转身走了。不能喝。
萧凌厉站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正在和刘虎、孟队副商量扎营的事。他的军袍已经干了,但领口还留着水渍的痕迹,在月光下显出不规则的深色纹路。刘虎蹲在地上用木棍画着营区的草图,孟队副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林见秋走过去。“水井干了。”
萧凌厉的眉头拧了一下。
“附近有没有溪流?”他问。
“来的路上看到一条,往东走不远。”林见秋说。“水不深,但够用。”
那水烧开喝的办法是他告诉萧凌厉的。粮仓打完之后的第一天就说了,生水里有虫卵,喝了会得痢疾。他当时直接说了,估摸着这人会听个三分,没想到第二天萧凌厉就命令全军无论多渴都必须喝开水,违者军法从事。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后来林见秋想起这事,觉得倒也不是完全没人问,是这支队伍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萧凌厉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林见秋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营区图。东边是溪流,西边是田地,北边是山丘,南边是通往沂州的大路。他在营区图的外围画了几道防线,标出望楼、岗哨和巡逻路线的大致位置。木棍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道深痕,边缘的土翻起来,碎成细末。
萧凌厉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望楼设在这里。”他指了一下北边的山丘。“能看三面。岗哨从这里到那里,每两刻钟换一班。”
林见秋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手指把防线往外扩了一圈。那根木棍在泥土上画出一道深深的弧线,从营区北边一直绕到东边,像一条护城的河。
帐篷不多,大部分兵睡在露天。萧凌厉还是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了百姓,他自己裹着一条薄毯,靠在东边溪流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薄毯是灰白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有好几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林见秋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没睡。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奏不像睡着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把那条从左肩延伸到肘关节的旧伤疤照得清晰可见。绷带已经解了,伤口结了痂,深褐色的血痂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
林见秋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还没睡?”
萧凌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他没睁眼。
“睡不着。”林见秋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见秋想了想。“在想沂州的事。过了沂水就算进入沂州地界了。沂州的官军比青州少,但也不是没有。咱们这么多人,想在沂州站住脚,光靠躲躲藏藏是不行的。”
萧凌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你打算怎么站?”
林见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画着沂州周边地形的那一页,借着月光把笔记本递到萧凌厉面前。月光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泛着暗沉的光泽。
萧凌厉睁开眼,坐起来,低头看着那些线条。沂州城的轮廓、城外几座山丘的方位、通往南边的大路和乡间小径,全在那一页纸面上清清楚楚地排列着。他的目光从沂州城移到东边的相公庄,又移到南边的宿州,最后回到相公庄上。
“这个地方。”林见秋的手指点了点沂州城东边的一处标记。“有个镇子叫相公庄。官道从庄子里穿过,四通八达。咱们如果能拿下这个庄子,就能在沂州站稳脚跟。”
萧凌厉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标记,沉默了几息。“先别想这么远。”他把笔记本还回来。“先把今晚过好。”
林见秋接过去,合上,塞回怀里。
“你也是。”
萧凌厉没有应声,重新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月光把他整个人照亮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像一道被刻进骨头里的刀痕,怎么也舒展不开。林见秋没有伸手去抚平那道竖纹,他只是垂着手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道竖纹在月光中忽深忽浅。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了,他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二狗的鼾声。小孩子的睡眠总是来得快。二狗在河滩上拧完衣服上的水,裹着林见秋的外袍就睡着了,呼噜声在夜风中飘荡,细小的,均匀的,像一只小猫在打盹。老周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一颗快从枝头坠落的果实。
林见秋回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把几根烧焦的木棍收集起来,削尖了,借着月光在地上画了几条线。他借着一盏还没熄的篝火,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着周围的山水走势、位置高低。不是马上要用,但不写下来,他怕自己会忘了。沂州不是终点,他们还会继续往南走。多记一笔,以后就少一分风险。
沈小乙从东边溪流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捆湿漉漉的芦苇,苇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苇叶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林哥,你也还没睡?”
林见秋在灶台边蹲下来,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火光开始削苇秆。他的动作很慢,把苇秆削成细长的条,一根一根码好。苇秆很脆,削的时候要小心力道,重了会断,轻了削不薄。
沈小乙也蹲下来,学着样削苇秆。他的手指细长,可每一刀都削在同一个深度,不多不少。这双手一定在很短的时间内重复练习了很多次那个动作。刀刃在苇秆上游走,木屑簌簌地落下来,堆在膝头。
“你以前削过这个?”林见秋问。
沈小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削苇秆。“在禁军的时候跟火头军学的。火头军说削苇秆跟削人差不多,都是一刀下去,看准了就别犹豫。”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小乙削完最后一把苇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林见秋膝头上。“差点忘了,这是从军医孙老先生那里讨的药膏,抹膝盖的。萧队正午时说让我找他要些药膏,问你膝盖还肿不肿。”
林见秋看着膝头那个小布包,药膏的气味冲鼻子,浓郁的草药味里混着一丝清凉的薄荷香。他没有打开,把它塞进怀里,和笔记本挨在一起。
林见秋是被一股刺鼻的气味熏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光线。营地里有人在叫,声音从东边溪流的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灶台边趴着一个人,面朝下,一动不动。军袍湿透了,下半截还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呕吐物,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呕吐物里有米粒的残渣和水泡,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是陈猴子。
林见秋挤过人群,蹲下来,把他的身子翻过来。陈猴子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额头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含混的呻吟,嘴角有白沫。
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他昨晚去溪边打水,喝了两口生水。不是说了不能喝生水吗?谁知道呢,渴得熬不住了。
林见秋把自己的外袍撕下一块,浸在溪水里拧干,敷在陈猴子的额头上。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陈猴子打了个寒颤。“去找孙道常。快。”
萧凌厉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林见秋身侧,低头看着地上的陈猴子。
“痢疾?”他的声音很低。
“不一定。”林见秋摇了摇头。“可能是瘴气。山里面湿气重。也可能是饮了不干净的水。”
孙道常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蹲在陈猴子身边,搭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瞳孔。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搭脉的时候闭着眼,眉头拧着。半晌,他睁开眼。“瘴气。”孙道常把陈猴子的手放回去。“加上饮了不干净的水,肠胃里进了邪气。得赶紧治,拖久了怕是要出人命。”
陈猴子的眼睛动了动,眼眶开始泛红。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萧凌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不许喝生水。灶上的水要烧开了才能喝。违者,军法从事。”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的陈猴子身上。孙道常从药箱里掏出几包药粉,用温水化了,灌进陈猴子的嘴里。他灌得很慢,每一勺都等陈猴子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勺。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林见秋从空地上站起来。右膝蹲久了又僵了,他靠着灶台屈伸了几下。
陈猴子,从萧凌厉在青州起兵那夜就跟着的老人,跑得比马快,刀法不在刘虎之下,十几个人的性命在他手里救过不知多少回。他不该因为一口生水就把命丢在这条破溪沟边上。
林见秋走到萧凌厉身边。
“我写几条规矩。”他说。“关于宿营的,选址,布营,挖井,建厕,处理污水,都写上。”
萧凌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不是信任,不是默契,是一种比这两样更具体的、笃定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的神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多久能写好?”
“今天。”
林见秋靠着灶台边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头。木屑在空白的边缘上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他不急,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
营规。
下面分了几条。选址。营地要背风向阳,靠近水源但不能太近,以防潮气侵体。饮水。无论井水河水,皆须煮沸后方可饮用,违者严惩。便溺。营房百步之外深掘土坑,每五十人共用一厕,日覆土夜掩埋,不许随处便溺。污水。洗菜淘米之水不得泼于帐前,须倒入指定沟渠。
祠堂院里的药锅子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是孙道常在给陈猴子煎药。药味混着茅草的清气和灶台上粥米的香味,搅拌在这座破败的小村子里,像一锅五味杂陈的大杂烩。药汁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嗞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林见秋写完后,把那份营规递给萧凌厉。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吩咐沈小乙誊抄了几份,传了下去。他不大认字,可他的兵认得那枚木戳。萧凌厉三个字刻在木头里,印在纸上,比刀刻在石头上还深。他想了想,蹲下来,从那堆快要烧尽的柴火里捡起几根炭条,在最后一行又补了一条。
偷窃者,杖五十。
他把笔收好,抬头看到陈猴子还躺在祠堂的角落里。他的徒弟蹲在他身边,一下一下地给他喂水。不用灌了,他自己能喝了。发烧还没退,但人已经醒过来了。他的眼皮很重,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林见秋走过去,在祠堂的门槛上坐下来。
陈猴子看到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睛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手上没有水泡,没有伤,干干净净的。他的徒弟也蹲在旁边,捧着那碗药,一口一口地给他喂。药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的徒弟伸出衣袖替他擦了。那个徒弟的衣袖上全是药渍,干了,发黑了,洗不干净了,他也不换。
傍晚的时候,陈猴子的烧总算退了。孙道常从祠堂里走出来,脸上的疲惫像一层灰蒙蒙的霜,挂在他每一道皱纹的凹陷里。他的脚步很慢,从祠堂门口走到灶台边,短短一段路,走了好一阵。
“命是保住了,但得养一阵子。”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烟袋,塞了些烟丝,就着灶膛里的火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暮色中飘散。
萧凌厉蹲在灶台边,灶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层一层地把他照得明明暗暗。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柴薪,噼啪作响。
“南边?”萧凌厉忽然开口。
孙道常嘴里叼着烟袋含混地应了一声。
萧凌厉看着他,没再追问。孙道常的来历他不清楚。这个人是他从沙埠回乡路上捎带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着一个破药箱蹒跚在山道上,军袍上全是灰,脚上的布鞋磨出一个洞。他让他在灶台边歇脚,喝了碗粥,这老头就没再走过。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背着药箱在山路上走,也没人问他。
“南边瘴气多。你既然在南边待过,应该知道怎么防。”萧凌厉说。
孙道常把烟袋从嘴里取下来,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知道。以后每次扎营,我把注意事项写下来,让林先生发到各队。”
灶膛里的火慢了下来。老周又往里添了几根新劈的木柴,火焰重新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灶台。
萧凌厉站起来,朝祠堂方向看了一眼。陈猴子躺在祠堂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还是白得吓人,但呼吸平稳了。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心那道竖纹又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别让他死。”萧凌厉说。
孙道常把烟袋装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萧队正放心,老朽行医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萧凌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见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一些。火光照在他脸上,烤得他面颊发烫。他把那根烧焦的木棍捏在手里,炭灰在指尖洇开,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一条没有终点的虚线。
陈猴子的命保住了。青州的两万大军还在路上。他们还在沂水以南的这片丘陵里。前路漫长,步步危机。他能做的,只是在他每次拧眉的时候,替他分担一些压在眉心的重量。
夜深了。
萧凌厉蹲在大帐门口,望着东边溪流的方向。帐篷门口坐着两个值夜退下来的哨兵,正在啃杂粮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他们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啃,像老鼠啃木头。火把插在两人身侧,火焰忽大忽小,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面上,随着火苗晃动。
他不是在帐篷里。林见秋在灶台边找到了他。
老周给他盛了一大碗粥。粥很稠,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在这座破败的村子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这灯是陈猴子的命换来的,他把他剩下的命从那口没烧开的生水里捞上来了。
林见秋在他旁边蹲下来。
萧凌厉没有看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陈猴子今晚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