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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   王拐子 ...

  •   王拐子来的那天,寨子里正热闹。
      沙埠那一仗打完,粮仓烧了,官军退了,百姓来送粮的、来投奔的一天比一天多。寨门外的空地上人来人往,老周蹲在灶台边搅粥都搅出了汗。粥锅太大,他要用整个上半身的力气才能搅动那根长勺,额头上青筋暴起。斥候从山道上跑回来的时候,正赶上粥开锅。老周拿铁勺敲了敲锅沿,扬声对那斥候道。“歇口气再说。”
      “铁拐子来了。”斥候瓮声瓮气地吐了三个字。
      王拐子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一群人从山道拐弯处冒出来,三四十个,穿着五花八门。有的军袍,有的短褐,还有几个光着膀子露着满身的刺青。刺青的图案粗糙,像用针胡乱扎的,青黑色的一片,在暮色中看不清是什么。刀横七竖八地别在腰间,还有两把锄头绑在木棍上充作长矛。领头的人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身材敦实,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把整个右眼都扯歪了。
      最扎眼的是他的右腿。那根铁拐杖头已经磨得锃亮,每走一步就在山道上戳一个坑。
      王拐子。
      林见秋蹲在寨墙根下,把小刀插回腰间,从这堆碎片里拼出一个私盐贩子的剪影。手下有二三十号亡命之徒,专在官道边上劫掠商旅。这样的人拉起了队伍,打起了义军的旗号,在这片山林里流窜。他读过《昭末群英传》,里面没有王拐子这个人。书不是万能的,书里没有写的人,也一样会出现在他的路上。
      王拐子在寨门外停下来,隔着木栅朝里拱了拱手。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曲了一下,声音又粗又亮,像面破锣在敲。
      “萧队正,久仰大名。在下王拐子,特来拜见。萧队正新打了沙埠的粮仓,在这方圆百里可是一战成名啊。”
      没人应他。
      萧凌厉从大帐里走出来,刘虎和孟队副跟在身后。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寨门口的空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木桩。王拐子的笑容在脸上僵了片刻,又迅速堆了起来。他朝身后一招手,一口褪了毛的白猪抬了上来,还有两只活鸡。鸡被绑了脚,倒提着,翅膀扑棱了几下,掉了两片羽毛。
      王拐子拍了拍猪皮,手在猪皮上拍得啪啪响。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萧凌厉的目光落在那口猪上。整头猪。在这个粮食都是命的时候,这份礼不轻。王拐子舍得下这个本钱,他要谈的事绝不会小。萧凌厉朝刘虎看了一眼,刘虎会意,示意守门的兵把寨门打开。
      大帐的帘子放了下来。
      林见秋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到王拐子的声音,又粗又亮,像面破锣,隔着一道帐帘都震耳朵。萧凌厉偶尔应一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像深井里砸下去的石子,闷闷地响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帐帘掀开了。
      王拐子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比进去的时候僵硬了一些。那道笑容像是贴上去的,边缘已经翘了起来。他拄着那根铁拐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每戳一下就在夯土地上砸一个坑。坑不深,但印子很重,像钉子钉进去又拔出来留下的痕迹。
      “你来。”萧凌厉的声音从帐帘后面传出来。
      林见秋拄着拐杖走进大帐。萧凌厉坐在条案后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得面不改色。碗里的茶梗沉在碗底,水面上一片寂静。
      “来干什么?”林见秋问。
      “合并。”萧凌厉放下茶碗,抬眼看他。“他想把队伍并到咱们这儿来。说是合并,其实是投奔。”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要考虑。”
      萧凌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像在琢磨一块铁料还差几把火候。“他那个队伍,不是正经的义军。私盐贩子出身,劫掠商旅,有时候连百姓都抢。这种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
      林见秋点了点头。
      王拐子手上百十号人,在这一带山林里流窜已久,地势比萧凌厉更熟,人脉也更广。收进来,萧凌厉的队伍能立刻扩充到四五百号人。可他的人匪气太重,纪律松散,和萧凌厉的禁军出身格格不入。收进来容易,消化难。可不收,这一带能收他的不止一家。王拐子今天被萧凌厉拒绝了,明天就会去投别人。
      “你不收他,他就会去投别人。”林见秋的声音不大。“今天不答应他,他会记恨。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今天给他留了面子,他不会领这个情。他只会记得你拒绝了他,不会记得你给他留了体面。”
      “我知道。”萧凌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已在准备。”
      林见秋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萧凌厉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萧凌厉会这么快。王拐子从进寨门到离开,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在这段时间里,萧凌厉不仅拒绝了他,还已经在考虑如何应对他可能带来的威胁。萧凌厉比他预想的要敏锐,也警觉得多。这个人不需要别人提醒他谁是敌人,他在敌人走进寨门之前就已经把刀磨好了。
      “刘虎带人在山道上守着。”萧凌厉的声音不大。“王拐子要是敢动,就走不出这片山。”
      大帐的帘子落了下来。
      桌上那盏快灭的灯被林见秋拨亮了一些。他用木棍挑了挑灯芯,火苗跳了跳,重新燃起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萧凌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日缺觉,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的眼下有一层青黑,眉心的竖纹陷得极深。
      林见秋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看着萧凌厉闭目养神的侧脸。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那道从额头斜劈到颧骨的旧疤照得明明暗暗。他知道萧凌厉没有睡着,他的手指还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萧凌厉睁开眼,看了那盏被拨亮的灯一眼。火苗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着,灯芯烧得嗞嗞响。
      “你怎么还不走?”他问。
      林见秋的右膝僵了,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他低下头,慢慢地屈伸着,让关节活动开。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萧凌厉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地图。
      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萧凌厉忽然开了口。“你问我为什么信你。”
      林见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凌厉走到他面前,两人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到林见秋闻得到他身上的皂角清香,近到看得清他眼底还没散尽的血丝。萧凌厉低下头,目光从林见秋的头顶落到他的脸上,最后落在他那只握着拐杖的手上。
      “你眼里没有贪欲。”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着急。”
      林见秋怔在原地。
      “你在急什么?”萧凌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贪财,不贪权,不贪名。你急的不是这些。”
      林见秋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确实在急,急这支队伍能不能活下去,急这座寨子的粮还能撑多久,急那些地图上的方案能不能变成真的。可最急的那件事,他说不出口。
      他在急一个人的命。
      萧凌厉看了他几息,收回目光。“回去歇着吧。腿没好利索,别到处乱跑。”
      深夜。
      寨墙上的火把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林见秋靠在垛口边,把那本笔记本摊在膝头,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月光不够亮,他凑近了一些,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片灰色的雾。写完了合上本子,他往寨门方向看了一眼。
      萧凌厉的斥候从寨门方向走进来,穿过校场,径直去了大帐。脚步很快,靴底踩在夯土地上笃笃地响。林见秋没有跟进去,但猜到了那个消息。王拐子的人马在山下二十里外驻扎下来,没有走远。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回到营房,把那本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下来。屋顶的茅草很薄,有几根断草从缝隙里垂下来,晃来晃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还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困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有些人,从走进寨门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来投奔的。他们来,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走,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萧凌厉是给了他们机会,他给过机会的人,最后都会记在心里。
      后来他也被记住了。他欠那次机会的人太多,只能用命还。
      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墙。墙角的蚂蚁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在黑暗里无声地爬着,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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