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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反目   夜里的 ...

  •   夜里的碉楼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紧接着是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林见秋没有睡着。他躺在行军榻上,右膝上敷的药膏已经干了,药草的涩味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把这间营房填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他在这个匣子里躺了很久,可那根绷紧的弦始终没有松过。
      王拐子走后的第二天,萧凌厉就把巡逻的人手加了一倍。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林见秋知道。被拒绝了两次的人,既不打也不闹,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没脾气,要么是在憋一个更大的。
      寅时三刻,铜锣声炸开了。
      不是梆子。是第一声尖锐刺耳的、劈开梦境的铜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一面破锣被人用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砸得人心口发颤。
      林见秋从行军榻上弹起来的瞬间,那把小刀已经攥在了手里。他的右膝在落地时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老周也醒了,二狗被吓得缩在被子里直哆嗦。二狗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别出声。”林见秋压低声音,趿上鞋,提着匕首冲出营房。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从营房里跑出来,有人披着衣服站在空地上不知所措,有人在喊官军来了,有人在喊寨门着火了。东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寨门在着火。火焰从柴堆上窜起来,舔着木栅,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中,寨门外的人影密密麻麻。灰黑色的军袍,铁色的甲胄,火把的光在那些人的脸上跳动。不是王拐子的人,是官军。王拐子不但没走远,还把官军带回来了。
      “列阵,列阵,别乱跑,按平时训练的来。”刘虎的声音从东边传来,嗓子已经喊劈了。他的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
      萧凌厉站在空地的正中间。灰黑色的军袍还没来得及系,左臂上那截白绷带在火光中白得刺目。他没有披甲,中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可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看到他都本能地围拢过来。不是因为他下了命令,是因为他的身影在火光中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让人想往那个方向靠。
      林见秋挤过人群,看到萧凌厉的目光从寨墙扫到粮仓,从粮仓扫到营房,从营房扫到还在陆续涌出的兵,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走了几遭,不快不慢,刚好够把每一处需要他命的地方扫一遍。他的嘴唇抿着,眉心的竖纹陷得很深,但他的手没有抖。
      王拐子从火光里走出来。
      那张脸被火光映着,右眼上方那道旧疤泛着蜡白色的冷光。他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认命了不甘心的复杂,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了的皮囊。铁拐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心跳的节律叠在一起。
      “萧队正。”他的声音不大,可火把噼啪的爆裂声中依然很清晰。“我再问你一次,合还是不合?”
      萧凌厉没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林见秋在那一眼里看到了某种碎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他只在老兵眼睛里见过的、被出卖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恨,是不信。不信一个人会背叛,不信一个人会说翻脸就翻脸,不信那个曾经一起喝过酒、说过话、在同一面旗下站过的人会站在对面举着刀。
      王拐子等了片刻,等不到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官军的人群里。他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杀。”
      喊杀声炸开了。林见秋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老周的身上。拐杖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单腿跳了几步,扶住了营房的门框。门框的木茬扎进掌心里,他顾不上疼。东边的火势越来越大,大火把半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不要慌,按之前演练的来。一队守东门,二队护库房,三队跟我。”萧凌厉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来。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官军的方向飞过来。箭矢在夜空中画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他身侧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箭头钉进泥土里,箭杆还在嗡嗡地震。
      差一点。
      不,不是差一点。林见秋在一瞬间清醒过来。那支箭的目标不是萧凌厉。箭射偏了,差一点就没入萧凌厉身后那个人的肩膀。有人泄露了萧凌厉的位置。叛徒不止王拐子一个。
      他猛地转头看向寨门的方向。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不是攻破的,是他们自己人开的。那个人他不认识,可他拉开门闩的动作很熟练,寨门推开,整个过程不到几息。门板撞在两侧的栅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凌厉也看到了。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在极短的时间里从他眼睛里闪过,像烛火灭了一下又重新燃起来。王拐子在火光中说“对不住了”,声音不大,可他听清了。
      然后萧凌厉动了。林见秋没有看清他冲出去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萧凌厉已经从空地中间掠到了寨门边上,刀光在王拐子面前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王拐子挡住了这一刀。金属撞击的声音短促而尖厉,火星四溅。他连退了几步,每一步都在夯土地上踩出深深的坑,刀已经飞了出去,虎口在滴血。萧凌厉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官军的人冲上来了。刘虎带着一队人截住了他们,空地上顿时刀光剑影。林见秋被人群挤来挤去,他咬紧牙关往寨墙的方向挤,那里有个垛口可以当掩护。他靠着垛口往下看,寨门外黑压压的人影,一百五六十号,至少。
      他们的人数比官军少。可王拐子被擒了,官军群龙无首,只要撑到天亮,胜负还未可知。他的兵力劣势不是靠经验能弥补的,可是他有一种预感,萧凌厉不会只防守。
      老周从人群里挤过来,护在他前面。粗壮的身子把那一小片地方挡得严严实实。他的军袍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的。
      “你退后,别往前凑。”
      空地上的混战还在继续。萧凌厉把一个五花大绑的王拐子推到刘虎怀里。“看好他。”他提着刀朝马上的军官冲了过去。铁甲被火光映着暗沉的光,萧凌厉冲到马前的瞬间,那人拔出了刀。
      刀与刀相抵,金属摩擦的声响尖锐刺耳。萧凌厉的力气比他大,一点一点地把对方的刀压下去。那军官突然松开握刀的右手,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朝萧凌厉的腹部刺去。
      萧凌厉侧身躲过了。那把刀擦着铁色战袍滑过去,在布料上划出一道口子。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又逼了一步,右手的刀往上一挑。那军官的刀脱手飞出,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就跑。
      “官军头目跑了,降者不杀。”
      混战渐渐停了下来。官军的人看到自己的头目跑了,王拐子又被人绑了,纷纷丢下武器投降。林见秋靠在垛口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老周从寨墙上探出身子,看了他一眼。“伤着了?”
      “没。”
      有人朝他走过来。铁色战袍,左臂缠着白绷带,绷带上已经有血洇出来了,在军袍被划破的那个位置,一小片暗红色正在往外扩散。他没有看那片血迹,目光从人群里缓缓地扫过去,像在找什么。他找到林见秋了。
      林见秋从寨墙上走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空地上。他走到林见秋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声音不大。
      “没有。”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我的血。”
      铁色战袍上的那道口子被血浸润了,看不清了。不是他的血,那是谁的?刘虎的?还是刚才那个试图靠近他的暗哨,那个从背后捅他一刀的自己人?
      “王拐子呢?”林见秋问。
      “关着呢。”
      大帐里的灯还亮着。萧凌厉坐在条案后面,肩上那截灰白色的绷带上血迹干了,不像新伤,像许多年前就印在那里的。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在禁军的时候。”萧凌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和他做过几个月的同袍。那时候他还没瘸,跑得比我快,刀法比我好。”
      林见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见过王拐子走路一颠一颠的样子,见过他脸上的笑,可他不知道这个人曾经跑得比萧凌厉快、刀法比萧凌厉好。那是纸上从不写的东西。书里只写结局,不写开始。书里只写“某年某月某人叛变”,不写叛变之前他们曾在一口锅里舀过饭、在一个帐篷里睡过觉。
      林见秋扶住门框,声音很轻。“今天的事不是意外。王拐子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就该提防他。你不提防他,是因为你觉得同袍一场,他不至于。”
      萧凌厉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林见秋知道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他在用一个溃兵的身份去教一个首领怎么提防自己人。如果他再冷静一点、再圆滑一点、再世故一点,他应该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可他不能再忍了。那本笔记本上写着被盟友背叛而死。他不知道这个盟友是王拐子还是别人,可今天的事清楚地告诉他,萧凌厉在这世上随时可能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捅一刀。
      “那时候他还没瘸。跑得比我快,刀法比我好。”萧凌厉看着地上那摊干涸的血迹。“那几个月里,有一次他被官军围住,我带着人杀进去救他。一支箭从我头顶飞过去,差一寸就能要我的命。”他的声音很低。“今天这把刀,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我给的。”
      林见秋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了萧凌厉刚才说“不是我的血”时眼里的那束光。那不是血,是比血更稠的、更浓的、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他想说“你没错”,想说你没给他那把刀,是他自己选的,你不必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内疚。可他不需要这些话。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需要自己说出来。
      “萧凌厉。”林见秋的声音很轻。“他会怎么处置?”
      “军法从事。”
      夜深了。营房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火被扑灭了,俘虏被押走了,伤兵被抬进了小屋。一切都在归于平静。只有灶膛里的余烬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拍手。
      萧凌厉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袍,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头发披散着,湿漉漉地垂在肩上,大约是刚洗过。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见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大帐里安静了许久。
      “你说过,你跟我是为了看我走到最后。”萧凌厉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现在呢?”
      林见秋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几乎以为那是另一个人说的,一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穿越者,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这本书的读者,以为自己只是来见证一个故事的结局。
      他抬起头,看着萧凌厉的眼睛。
      “现在也一样。”
      大帐里那盏油灯的芯子挑得高了一截。火苗重新燃起来,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桌面。
      萧凌厉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背对着林见秋,声音从帘缝里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拐子说,他之所以勾连官军,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官军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买我的项上人头。”
      林见秋的呼吸猛地一窒。
      “谁告诉他的?”
      “他没说。”萧凌厉放下帐帘,转过身来。“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起码有一件事是真的,有人在官军那边替我们挂上了号。”
      林见秋攥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王拐子说你跟他做过几个月的同袍。那几次,你在战场上替王拐子挡过刀、挡过箭,救过他的命。他不记你的好,他反过头来捅你一刀。你觉得接下去会有更多这样的人,被银子买通来找你的麻烦?”
      萧凌厉走到条案后面坐下来。烛火跳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将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
      “不是觉得,是一定。”
      他放下碗,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刀柄上的红绳。那根红绳被他的手指日复一日地摩挲,红线的颜色几乎褪尽了,如意纹的收尾处却依然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自己打的,一直没能换掉。他不需要人安慰,他需要的不是那些。他需要的是一个知道他会被多少人伤害、却不会劝他别往心里去的人,一个从他身后看一眼前路、替他选好方向的人,一个在他终于做完那件非做不可的事之后还能站在这里的人。
      林见秋看着那个结。他打的,从石门山那个风雪夜开始就编在那个刀柄上了。他愿意让萧凌厉攥着他的命运,他攥得很紧,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这个人攥在手心里攥了这么久。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
      “明天,我让谢庸把之前楚慕云那边送来的情报重新整理一遍。你的人该处理的处理,该防的防。在这乱世里不能靠良心活着。”他顿了一下。“还有,那个红绳,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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