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立足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喧闹还没有散去。
辎重车已经卸完了。麻袋堆在库房门口,垒成了一座小山。金黄的糙米从几个破口的袋子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有人拿扫帚去扫,被刘虎一脚踢开了。
“扫什么扫?地上这些待会儿煮粥,一粒都不许糟蹋。”
老周蹲在灶台前,面前排着七八口大锅,锅里煮着粥。粥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浓得用筷子能挑起来。他一边搅粥一边抹眼泪,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不躲。
林见秋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勺子插在里头都不带晃的。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粥面上的米油凝了一层皮,用筷子一挑就卷起来了。他把那层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甜的。没有放糖,是米本身的甜味。
他忽然说了一句。“咱在赵大川那儿,一个月也没见过这么多米。”
老周没有接话。他的手在勺子柄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可老周说的是事实。赵大川的队伍每人每天一升糙米,还常常被克扣,有时候一天只有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而沙埠粮仓的存粮,至少够他们吃上两个月。两个月。有这两个月打底,萧凌厉就可以想得更远一些了。
沈小乙从寨门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远远地就喊他。“林哥,萧队正让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跟你商量。”
林见秋撑着拐杖站起来。右膝已经不那么疼了,这几天走动得多,关节活动开了,肿胀消了大半。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压着一片菜叶子,是刚才从粥里挑出来的。
大帐里,萧凌厉站在条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地图。左臂上还缠着那截白麻布绷带,林见秋打的结还是歪歪扭扭的,他没有拆掉重系。旁边站着那个瘦长脸中年人,孟队副,还有刘虎。三个人围着地图,似乎在讨论什么。
“来了。”萧凌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地图往林见秋的方向推了推。“你看看这里。”
林见秋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到萧凌厉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是沂水以南的区域,山川河流都用细线勾勒,城池关隘用红圈标注。萧凌厉的手指按在沙埠庄子西北方向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虚线,标注着一座山。
“沙埠打完,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下一个目标,不能还是沙埠这种小地方。”
林见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沙埠往南是沂水,沂水往南是莒县,莒县再往南就进入了淮北平原。萧凌厉的野心比他预想的要大,他不是只想抢一仓粮食就跑,他在布局,一个更大的、更远的、林见秋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局。
“粮食够吃多久?”他问。
“两个月。”萧凌厉说。“省着点吃,能撑到三个月。”
“够了。”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刘虎皱着眉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萧凌厉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他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午饭后,营门外的空地上又热闹了。不是兵,是百姓。
远处山道上黑压压地过来了一片人影,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赶着牛车的,三四十人。他们是从沙埠庄子周围的村子里来的,听说这山上有一支专门杀官济民的队伍,就来投奔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
萧凌厉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些人在他面前跪下来。
那个老者走在最前面,到了萧凌厉面前就屈膝要跪。萧凌厉一把扶住了他。老人的手臂很细,骨头突出,像一截枯柴。他的嘴在哆嗦,眼眶红了。
“萧队正。”老者的声音沙哑。“老朽是沙埠北边的刘家寨人。溃兵抢了我们的粮,庄子里断粮好几天了。听说您……我们就来了。”
萧凌厉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见秋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在算账。寨子里的粮食够吃两个月,那是指两百多张嘴。再多加三四十个老百姓,这两个月就要缩成一个月半。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招手叫来刘虎。
“给他们分几间营房,先安顿下来。”
夜里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大帐帘子吹得猎猎作响。林见秋把地图在条案上铺平,炭笔夹在指缝间,在纸上缓缓推演。一条虚线,又一圈实线,从沙埠到沂水,从沂水到宿州。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纸上走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脚步声不重不轻。
萧凌厉掀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两只茶碗,一只推到林见秋面前,一只自己端着。水是凉的,他喝得面不改色。他坐到条案对面,垂着眼皮看林见秋画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这本子上的图,都是一笔画成的?”
“不是。”林见秋摇了摇头。“有的要画很久,画了擦,擦了画,画到满意为止。”
“那你对我这个寨子,满意吗?”
林见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着地图上那条从沙埠画到沂水的虚线,墨迹还没干透,在烛火下反着细碎的光。虚线画得很直,但他知道要是用尺子量,每一段都偏了几厘。
“初来乍到,还不好说。”
萧凌厉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见秋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不该长出来的东西。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说?”
林见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条虚线的最后一段画完,将位于沙埠以南的一个小圆圈在旁边看了很久。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等你让我把心里这张图画完的时候。”
第三日午后,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小乙探进半颗脑袋,飞快地说了一句。“萧队正,营门外有百姓来了,这次是来送粮的。”
萧凌厉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营门外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百姓。不是来投奔的,是来送粮的。有的扛着一袋杂粮,有的提着一篮子鸡蛋,有的牵着一只不怎么听话的山羊。山羊咩咩地叫,挣了几下缰绳,被一个妇人拽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草绳。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萧队正。老朽是沙埠庄子的,你打了官军的粮仓,分了一多半粮给我们庄子的百姓。我们没什么好东西送,就带了些自家种的粮食。您别嫌少。”
林见秋看着那堆东西。几袋杂粮,麻袋上还有补丁,缝得歪歪扭扭。几篮子鸡蛋,鸡蛋有大有小,有的壳上还粘着羽毛。一只山羊,羊角上系着红布条。
粮仓打了,粮被萧凌厉分了一大半给百姓,这件事他之前不知道,他甚至从没听萧凌厉提过一个字。这个人做了事,从来不挂在嘴边。
萧凌厉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老者面前,弯腰扶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糙,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草汁。他握着那只手,声音不大。
“老人家,这些粮食我不能收。你们自己留着,庄子上的人比我更需要。”
老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抓住萧凌厉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紧紧箍着那截缠着白绷带的左臂,声音发着抖。“萧队正,你要是不要这些粮,我们就不走了。你不收我们的东西,我们心里过不去啊。”
萧凌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每一个人。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的男男女女。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力道大到几乎要把那只枯瘦的手腕攥进土里。
“粮我不能全收。”他的声音很低。“收一半。剩下的一半,你们带回去。庄子上还有老有小,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批粮。”
老者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他转过身对着自己带来的人喊。“听见了没有?萧队正说收一半。剩下的咱们带回去。”
百姓们沸腾了,有人把鸡蛋篮子往地上一放,有人把羊拴在寨门柱子上,有人直接把口袋里的杂粮倒进了空地的粮堆。没有人再说收不收,放下东西就站到了一边。一个妇人蹲下来把鸡蛋从篮子里一个一个地捡出来,码在粮袋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百姓们散了之后,林见秋拄着拐杖走回寨墙边一坐就是许久。他把那个下午从头到尾重新摊开揉了揉。百姓来投奔,宿州城里的粮商刘安来探底,萧凌厉在帐中跟他沉默无声的对答,沙埠百姓来送蛋送粮。一桩桩一件件,像棋子落在棋盘上,走一步看三步,那是行棋的标配。他从走进这个寨子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刀尖上。
可他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萧凌厉从他身前经过。灰白色的军袍下摆在风里轻轻拂动,擦过林见秋搭在石阶上的拐杖杖头,又离开了。林见秋的目光随着那道袍角走了一段,最后落在那面灰黑色的旗上。
他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写过“萧凌厉,铁面修罗”的那一页。纸面上密密地排着几行蝇头小楷,是他从现代那本旧书里抄下来的。起兵时间,性格,擅长,最终归宿。
在原书的最后一页,在那个冷冰冰的结局上,他用木炭重重地划了一道。
不是删除,是覆盖。
如果纸面上的命运可以更改,那就从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