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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筝 新年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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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早上,林知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南荷小镇还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的规定,每年的春节期间,从凌晨开始就有人零零星星地放炮,到天彻底亮透。
“知知,出来放烟花啦!”林途在门外敲了敲,喊林知一起出门。林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再睡会儿,你先去吧。”接着她把被子蒙过头顶,还是挡不住外面此起彼伏的噼啪声。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林知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沈念在群里发了一个摔炮的表情包,底下江澄立刻跟了一个烟花。
然后是各种刷帖的表情包和文案“新年快乐!”。林知一条一条看着,在其中找到陈筝回复的“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大概是误触,复制了别人的消息。
林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在下面接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筝发来的私信。
“出来放烟花吗?和林途一起。”
林知愣了一下,回复:“好。”发完之后她又后悔了,觉得这个字太冷淡,但再补一句又显得奇怪。
她打开门,看到正在玄关换鞋的林途。
“诶?你怎么起来了?”
“哥,你和朋友一起去放烟花吗?是陈筝吗?”林知想起刚刚陈筝的消息,试探地向林途求证。
“对啊,他刚才给我发了信息。正好咱爸昨天买了一些,你既然已经起来了,那就一起吧,我看了一眼,爸给你买了仙女棒呢。”
林知换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今年织的新花样,暖橙色的,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林途靠在门框上看她,挑了一下眉。
“我妹妹稍微打扮一下,还是挺可爱的嘛。”
林知脸颊泛红,不识逗,林途没继续打趣她,只是伸手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我已经跟爸说过了,拉链拉上,外面冷。”
林知“嗯”了一声,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三人约在公园的河边,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人,手里举着荧光棒或者仙女棒,明灭的光映在河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们到的时候,陈筝已经在那了,还是离校时候的蓝橙色羽绒服,看到她就挥手,两人衣服上的橙色倒像是交相辉映。
陈筝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提着三杯热饮,看到她笑了一下,穿过人群走过来,把其中两杯递给他们。纸杯外面套着隔热的杯套,上面印着红底金字的“新年快乐”。
“红糖姜茶,暖暖手。”
“谢啦。”林途接过热饮,同时把准备好的新年礼物递过去。
林知端着杯子,杯壁的温度隔着杯套传到掌心,一路暖到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口,甜里带一点姜的辛辣,喉咙里热乎乎的。
林途找到一块空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弯腰帮林知点了一根仙女棒。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林知的侧脸被那簇小火苗映得发红,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然后陈筝和林途把带来的烟花摆好,点燃,烟花嗖地窜上天,在头顶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林知仰着头看,烟花的余烬像碎金一样落下来,消失在半空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说烟花是冬天的花朵,只在最黑的时候开。
正出神时,陈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路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比林知高出大半个头,她微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尖被夜风冻得微微泛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迅速消失。烟花的明灭在他脸上交替掠过,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星星。
“许愿了吗?”陈筝偏过头来,声音带着一点寒夜里的低哑。
林知想了想,说:“那你许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陈筝把目光转回天空,最后几朵烟花正在慢慢消散,夜空渐渐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
新年假期很快过去,林知盯着屏幕,上次和陈筝的对话停在了春节那天,两个人在讨论着春晚。窗外冬天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干净,但风里的寒意确实淡了。
林知想,自己的新年愿望,就是希望和陈筝再靠近一点点。
南荷的春天来得慢,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迟迟不肯落款。
先是梧桐树上冒出绒毛般的嫩芽,然后是操场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地垂了一墙。等到三月中旬,校园里的玉兰树炸开满树的白,花瓣厚实得像瓷做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知换下厚重的冬装,校服里面只穿一件浅黄色薄毛衣,走在路上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有些心思像春天的草,悄无声息地长,又悄无声息地被藏起来。
下学期开学后,三月底,学校组织高一年级的春日游。
地点是城南的青山公园,一个有山有水有草坪的地方。班主任提前一周通知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要带什么零食、穿什么衣服。
林知放学后问了林途,林途说高三不参加,广播站要派两个人去跟拍,作为校园新闻素材。
“陈筝找我要了我往年春游的新闻报告素材,他负责拍照。”林途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语气轻描淡写的。
“不是两个人吗,那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是你。”林途转身盛两碗汤放在她和林清的面前,“正好你和陈筝同班,两个人配合起来也方便。”
“我?我只是负责写文稿的呀。”
林途和余婉棠上高三之后就离开广播站了,新的一批站员里面,陈筝负责平时念稿,林知负责写稿,但是两人没有分到同一组。值班时间一个在周二,一个在周三。没想到这次两个人竟然有机会一起合作。
“要对自己有信心啊小知。”林清倒是对女儿抱有莫名的信任,鼓励道。
“就是,况且你就跟在陈筝身后,不懂的就问他,这几天我也教给你一些摄影技巧,你随随便便就能惊艳全场。”林途为了让林知放松心情,故意夸张地说。
林知看了他一眼,筷子悬在半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春日游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云朵薄薄地铺在天边,白得发亮,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不冷不热,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候。
林知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书包里塞了林清给她装的零食、水杯和一本准备在车上看的书。
沈念跟她坐在一起,大巴车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知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却不时飘向车窗外。
到了青山公园,班主任先带着大家走了一段山路,看了几个景点,然后在一大片草坪上宣布自由活动。
草坪很大,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有人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拍照。
“放风筝!”体育委员从大巴车上搬下来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风筝,“班主任自费买的,一人一个,谁放不起来不许回家!”
大家哄笑着涌上去抢风筝,林知也挤进去拿了一个,是一只红色的蜻蜓,骨架轻巧,尾巴上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她拿着风筝走到草坪中央,把线轴上的线理了理,开始跑。
她跑了一段,松手,风筝翻了个跟头,一头栽在地上。
她又试了一次,跑得更快,松手的时机也调整了,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一点,还没等她高兴,一阵横风吹过来,蜻蜓翻了几个滚,又栽了,还摔断了一根骨架,林知用透明胶带缠了缠,勉强修好了。
沈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知你是不是跟风筝有仇?”
林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手里那只伤痕累累的蜻蜓,有点沮丧。就在她拽着风筝准备起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放风筝的方式不对。”林知回过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秒,心跳骤然加速。
陈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相机,镜头盖还开着,看样子刚才在拍照,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又柔和。
他看了一眼林知手里那只缠着透明胶带的蜻蜓,嘴角微微上扬,“你跟这风筝打架啦?”
林知低头看了看那只可怜的蜻蜓,有点不好意思:“它摔了好几次了,飞不起来。”
陈筝把相机带子从脖子上取下来,连同外套一起搭在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上。他只穿着一件白T恤,春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来,走到林知面前,伸出手:“来,我帮你放。”
林知犹豫了一下,把线轴递了过去。
陈筝接过线轴,先试了试风向。他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回头对林知说:“你拿着风筝,站到我前面去,我说松手你就松手。”
林知照做了,她举着那只蜻蜓风筝,站在离陈筝十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的指令,风吹过来,把风筝尾巴上的飘带吹得猎猎作响。
“松手!”
林知松了手,陈筝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线轴,有节奏地一收一放,风筝先是晃了一下,像是犹豫该往哪个方向去,然后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稳稳地升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红色的身体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两条飘带在风中舒展开来,像真正的蜻蜓翅膀。
林知仰着头看那只风筝,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蓝天的颜色。
“线轴给你。”陈筝走过来,把线轴递还给她,“慢慢收线或者放线,别太急,风大的时候稍微松一点,风小了就收一收。”
林知接过线轴,感受着线上传来的拉力,那只风筝好像活了一样,在天空中与风博弈。
“你放风筝很厉害。”林知说。陈筝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只风筝。
“小时候经常放。”陈筝说,“我爸以前每年春天都带我去郊外放风筝,后来他工作忙了,就不怎么去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还停留在那只风筝上,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觉得风筝挺喜欢自由的,”陈筝顿了一下,“小时候我经常故意把风筝线弄断,一边听着我爸唠叨,一边看着风筝飞到找不到的地方去。”
“那你呢,也喜欢自由吗?”
“当然了,谁也不喜欢被约束着呀。”
两个人走到空地上,通过回放刚才拍的照片,突然林知发现一张照片上的女生和自己很像。
陈筝把相机递给她,林知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女生的侧脸,正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的鼻梁和下巴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女生有点陌生,但又确确实实是自己。
“不好意思啊,未经你允许就擅自拍下照片。”陈筝抱歉地对着林知摊摊手。“刚刚你身上的生命力太耀眼了,我想记录下那一刻。”
“我很喜欢,谢谢你。”林知说着。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也很喜欢你拍下的我。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林知靠在车窗上往外看,青屏山公园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陈筝发的,是那张照片,阳光正好,表情自然,比她拍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好看。
林知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然后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相册。
她觉得,新年愿望好像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