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筝》易木逢春

6、初雪 诺，冰糖葫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城市里的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挂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之间，像一个安静的句号。

　　自从选了理科之后，林知在期中考试后一跃成为了班级第二，班主任拿到成绩单的第一时间就把林知叫去办公室。

　　午饭时间大部分老师都去吃饭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批孜孜不倦地改作业，林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苏老师，您找我？”林知乖乖地站到苏皓旁边，办公桌上面放着上节课收上来的作业本，她悄悄地瞄了一眼，第一本上面写的名字是苏念。

　　“林知你来了，吃过饭了吗？”

　　“嗯，吃过了。”

　　“没多大事，放轻松点，老师找你来就是聊聊最近的学习情况。”苏皓见女孩站得笔直，浑身紧绷，就笑着拍拍身边的空椅子，示意她坐下来放松一下。

　　“谢谢老师。”

　　“你的名次比起来月考的时候提高不少，看来分班之后挺适应的？”苏皓端起来水杯，喝了一口，说道。

　　“嗯，我之前地理不好，现在感觉轻松了不少。”林知回想这些天的学习感受，如实回答。

　　“那就好，老师很看好你，继续保持这种学习状态，这次你是全班第二是吧，那争取下次考一个全校第二！”

　　“咳咳咳......”林知听到苏皓的话被猛地呛了一下，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不要有压力，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些时间，好好努力，你可以的。”苏皓正鼓励着林知，眼角余光扫到了办公桌，突然想起了什么，扶着头苦恼地指着那一摞作业本，叹了口气。

　　“对了，你把沈念的作业本拿回去，让她好好更正，很多地方都不应该做错，这是态度问题！下午放学前交给我。”

　　林知看苏皓的样子被气得不轻，赶忙点头，拿上本子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念念，这是老班给你的。”林知回到教室，看着座位上的沈念，把作业本递给她，并且说了苏皓交代的话。

　　“啊啊啊，我就知道老班早晚得看到我的作业！”沈念生无可恋地翻着到处都是红叉的作业，哀嚎的声音在教室里面响起。

　　分班之后，苏皓兑现承诺，选沈念成为班长。刚上任她就忙地团团转，学习偶尔被她抛之脑后，现在已经积攒了不少问题了。

　　“大班长，怎么刚进班就听到你的声音呢，嚎啥呢？”班里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同学，江澄转着手里面的篮球，他刚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沈念在啊啊大叫。

　　陈筝跟江澄说约着一起篮球不是客气话，两人熟络之后常常趁着吃饭时间一起去操场打球。林知下意识看向江澄身后，没有她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江澄注意到林知在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班长发生什么事了？”迎着林知的目光问道。

　　“老苏要她改正错题，并且下午放学前要交上去。”林知替趴在桌子上装鹌鹑的沈念解释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喽！班长大人辛苦。”江澄安慰了几句，扭头注意到林知还在盯着自己手里的篮球。

　　他解释道：“陈筝和我中午跟6班同学打球，陈筝说他要去买瓶水，我就先把球带回来了。”

　　“还真别说，这小子有两把刷子，三分球那叫一个准。”他想了想，补充道。

　　“那他还挺厉害的。”林知附和地点点头，她在想陈筝怎么还没回来。

　　江澄听到林知这样说，突然后悔说出这句话了，新同学在年级里面的事迹他略有耳闻，他害怕林知也喜欢陈筝。

　　但是观察了这么久，林知和陈筝好像也没怎么说过话，江澄不禁自嘲地笑了，应该是自己多心。

　　操场外围，几个男生手里拿着从小卖部买的面包，拎着水往教学楼走。

　　“阿筝，才去了7班几天啊，对老朋友下手这么重。”陈知路回想刚刚在篮球场上，陈筝和其他7班同学是一队，剩下的同学是另一队，二十分钟内，这家伙不知道投了几个球。

　　“怎么会呢，我这可是为了比赛公平公正，况且我去了新班级也在牵挂你们呢。”陈筝咬了一口面包，故作矫情地说道。

　　“哦？我在6班，陈知路在8班，你说说，你牵挂的谁？”周锐凑近问。

　　“好好好，我把心掰成两半，都给你们好吧。”陈筝打着哈哈，许诺下次一定跟他们组一队。

　　秋天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冬天如同垂垂老矣的长辈，带来一群调皮的白色精灵，洒在庄稼地上，瑞雪兆丰年。

　　南荷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早晨，林知照例被闹钟叫醒，拉开窗帘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窗外的一切都被白色覆盖，楼下的车顶、路边的冬青树，全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雪花还在飘，不大，细细碎碎的，像天上有人在撒盐。

　　她趴在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才想起来看时间，要迟到了！

　　林父今天出差，早饭是林途做的。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一包挂面，卖相可观，味道鲜美。

　　路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林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在哥哥的大脚印旁边，像小时候那样，林途走得不快，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又转回去继续走。

　　“哥。”林知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下雪吗？你总把我骗到树下，然后一脚踹树干，雪全落我脖子里。”

　　林途笑出了声，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记得，你每次都哭，哭了又追不上我。”

　　“那是因为你跑得太快了。”林知嘀咕了一句，然后快走两步，悄悄弯腰抓了一把雪，趁林途不注意，一把拍在他后脑勺上。

　　林途被冰得“嘶”了一声，转过身来，后脑勺上还挂着雪渣子，他瞪着眼睛看林知，林知已经笑着跑出去好几步了。

　　“林知你给我站住！”

　　兄妹俩在雪地里追了一路，到楼梯口的时候，林途头发上全是雪，林知也好不到哪去。

　　林途的停下来帮林知拍了拍肩膀上的雪，低声说：“上楼吧，别迟到了。”林知点点头，转身走上楼梯。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林知坐到座位上，把手伸到暖气片上烤了烤，然后拿出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早读课间，班主任进来说了一件事：期末考试定在元月中旬，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让大家抓紧复习。

　　教室里一片哀嚎，林知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的成绩一直在上游，上次苏皓找她谈话之后，她就更加努力地抓住课余时间学习，只要正常发挥，保持原来的成绩是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达到老苏的期许。

　　林知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稍微侧脸看着斜后方的桌子，桌角被主人细心地包上软布，一摞书整齐地沿着桌边摆放。

　　分班之后，陈筝倒是主动找林知说过几次话，但是无非都是分享广播站的趣事，有时候充当林途和她之间的传话筒。

　　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比普通朋友近一点，但又远于暧昧。

　　林知不确定陈筝对她是什么感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他是什么感觉，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就很好，有时候她又觉得这样不够。

　　冬天的校园和秋天不一样。秋天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息，满地的落叶和满操场的奔跑。

　　冬天是寂静无声的，所有人都缩在厚厚的衣服里，匆匆地从教室走到食堂，又从食堂走回教室，像一群迁徙的小动物，躲避凛冬将至所带来的酷寒。

　　广播站还在正常运行，午自习的时候，喇叭里会传来余婉棠或者林途的声音，偶尔也会有陈筝的声音。

　　林知每次听到陈筝的声音都会放下笔，假装自己在闭目养神，实际上是竖起耳朵听他说每一个字。

　　那个心事像窗外的雪，安安静静地下着，不惊动任何人。

　　元月上旬，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苏皓照常在班里宣读考试注意事项，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之后可以直接放假回家，然后他把考场考号贴在门口，叮嘱大家认真考试，争取考个好成绩回家过好年。

　　冬天对于考试来说，最痛苦的就是手因为冻僵而写字困难，林知今天早上从家里走得太急忘记戴手套，只能边对手哈气，边写卷子。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林知走出考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天空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雪，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她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往校门口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看见陈筝站在旗杆下面，正和林途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林途比划着，陈筝笑着听，林知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而是绕了条路，从侧门出了学校。

　　她边走边给林途发了消息：哥，考试结束了，我在侧门等你。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感觉手机震了一下，点开却发现不是林途的信息。

　　陈筝：出考场了吗？感觉怎么样？

　　林知回复：考完了，一般般吧。你呢？

　　陈筝：还行。寒假有什么打算？

　　林知想了想，回复：还没想好。

　　对方没再发来消息。

　　两个人是通过班级群聊加上好友，对话页面一直停留在相互留下备注，今天是两人第一次在手机上联系。

　　林知站在校门口的风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快要黑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冬天留给夜晚的最后一点温柔。

　　手机又叮一声，这次是林途的电话。

　　“喂？小知，我走到门口了，你在哪呢？诶诶诶，别动，我看到你了，站在原地等我。”

　　“诺，冰糖葫芦。”林途挂断电话之后，看到旁边有老奶奶卖糖葫芦，顺手挑了一串草莓，见到林知后递给她。

　　“谢谢哥，那现在回家吧。”林知接过来咬了一口，就抬脚准备走。

　　“等等。”林途喊住林知，看了看腕表，朝东南边张望。

　　“哥，我们在等什么？”

　　“陈筝，他去买个东西，一会就来了。”林途给陈筝发了个位置，转头看着妹妹还是一脸不解的样子，不禁疑惑道：“怎么？他没跟你说嘛？”

　　“说什么？”林知摇摇头。

　　“他刚搬来咱们小区对面，就这几天的事情，我们待会儿顺路一起回去。”林途解释道，“考试完之后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陈筝，他跟我讲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他还问我们假期有什么打算呢，我说暂时未定。”

　　林知回想了一下刚刚两人手机上的对话，原来他那句假期有什么打算，只是礼貌地顺便问一下自己。

　　“你们都一个班了，还这么不熟吗？”林途感觉有些可笑。

　　“这就冤枉了途哥，我还觉得我俩挺熟的。”林知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轻笑，接着就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她瞬间站直，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呆呆地看着陈筝从身旁走过，他身上还背着书包，下装是校服裤子，校服外套外面是一件深色蓝橙相间羽绒服，在冬天让人看得心暖。

　　“好了，我们走吧。”林途见陈筝买完东西回来，就招呼两人往家走。

　　“我妹妹确实不怎么爱说话，麻烦你在班里多照顾着点，有时间我请你吃饭。”路上，林途看着低着头，走在最后面的林知，对旁边的陈筝说道。

　　“行，就是慢热嘛。”陈筝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停下半步，退到和她同步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纸，抽出一张递给她。

　　林知抬起头，不解地眨眨眼，陈筝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又指了指她，“擦一擦。”林知后知后觉，瞬间耳朵染上红晕，赶忙接过来胡乱地擦了擦。

　　林途没注意到后面发生的事情，陈筝已经快步走到他的旁边，两个人谈论着假期安排。

　　寒风刮得街边两侧杨树沙沙作响，太阳挂在天上但是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周围的街景仿佛被蒙上一层白霜，只是冬季特有的面纱。

　　林知稍稍扯开围巾，把耳朵漏在空气中，想降降温，她悄悄摸了一下，很烫，她把围巾又往外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