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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名 “卿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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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总叫我夫人。”兰芝踟蹰了半天,才将这话问出口。
这话既不问身世那般唐突,又不似撩拨那般轻佻,总算算得中规中矩。
“夫人想让我唤你什么?”
未等她答,赵羽归又低低问了句:“‘卿卿’,还是‘阿芝’?”
兰芝原在腹中打好的腹稿,被他这一问扰得乱了大半。
她垂眸盯着袖边流云纹,指尖微蜷,不敢抬眼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只轻声道:
“‘阿妩’,你可以唤我‘阿妩’。”
风过檐角,她静立着等他回应,等来的却是身后一缕轻晃的衣风——是赵羽归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
秋千被荡起。
“是哪个‘wu’?”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兰芝抠着袖上绣线,随口答:“是‘我见青山多妩媚’的‘妩’。”
话出口她才骤然想起,这句子原不是此间的词,心下刚慌了一瞬,却见他并无半分疑惑,倒像是早已了然一般,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自上而下看着她发间的玉簪,指尖几不可察地擦过她的发顶,又轻声问:“为何是这个‘妩’?”
兰芝垂眸,眼前忽然晃过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正站在妈妈面前,彼时母亲正穿着鞋,听着她天真的问题。
“妈妈,林桔和夏温婷都有小名,为什么我没有?我也要一个。”
那女人放下手中的包,摸了摸她的头,含笑道:“那你想叫什么呀?”
年幼的兰芝当时答的是一个偶像剧中的名字。
天真的言语惹得女人露出了一抹笑,而后又装作故作思考:“叫‘阿妩’,怎么样?”
“哪个‘wu’?”
“‘我见青山多妩媚’的‘妩’。”
小小的人尽管没听过这句话,但还是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
女人安抚好孩子后,匆匆瞥了一眼腕上的表,目光中流出歉意:“抱歉呀阿妩,妈妈有事要先出门,回来给你带冰激凌,好不好?”
兰芝乖巧地应下了。
这一去便是永别。
这一面,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而“阿妩”是女人留给兰芝最后的礼物。
兰芝的声音轻得像风,漫过旧时光里的碎片:
“是……家中长辈给取的小名。”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个名字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那是她们的最后一句话——
“兰芝出生在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跟‘五’很有缘!‘阿妩’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她不知道原主在这生辰,所以并不去提这个理由。
“既如此,”赵羽归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礼尚往来,阿妩也该给我换个称呼才是。”
他唤“阿妩”二字熟稔得很,尾音轻勾,像枚小钩子,一下下勾着她早已沉寂多年的情思。
她太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她的家人朋友一起,埋在了断壁残垣里。
连带着,“阿妩”这个名字。
“我在家中行三,”赵羽归轻声道:
“家人都唤我‘三郎’,你也这么称吧。”
兰芝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刹。
她只觉得,比起“夫君”二字,这称呼反而更拗口些。
她还是难以适应这个半道多出来的“家人”。
兰芝有些发恼——早知如此,便不提改称的事了。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张了张嘴,只觉喉口发涩。
“三……”她顿了顿,“三郎。”
“嗯。”赵羽归的应答里,掺着几声低低的闷笑。
渐黄昏,残阳如血,人影被拉得斜长,晚霞的余晖裹着一缕晚风,拂过廊下的青石板。
兰芝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痒意,快得像风,她根本抓不住。
她抬眼望去,雁群正自头顶掠过,排着整齐的队形,往北国的方向飞去。
迁徙的雁,终究是要归家的。
她垂下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灼灼的眼眸里。
赵羽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前,许是在她望着雁群出神的片刻里。
他没有追问她方才在想什么,只朝她伸出了手。
兰芝怔了怔,指尖刚伸出一半,便被他牢牢攥住,掌心的温度带着稳稳的力道,让她心头一安。
“方才曲伯让人来传话,晚膳备好了。”
兰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你有偏好的口味或是忌口就同曲伯提,他会安排。”赵羽归察觉出兰芝心情的变化,状似不经意地同她说着。
兰芝其实有认真思索过几秒,但一时没想到:
“我都行,你让他们随便准备吧。”
赵羽归却并未依她:
“这可不成,若是你在府里连喜好的菜都吃不上,传出去还说我洛阳赵氏养不好自家夫人,怕是要遭人笑话了。”
“不过——”赵羽归话头一转:
“阿妩慢慢想便是,晚间临睡前再吩咐下人便好,这样明日便能吃上了。”
好一个以退为进。
台阶都给到这种地步了,兰芝也不再说什么“你定”“随便”之类的话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知不觉行至院中。
看见在院外垂首相候的曲伯,兰芝下意识想要松开赵羽归的手,赵羽归似是早就料到兰芝的动作。
兰芝没有甩开他的手。
两人手上的纠缠被遮挡在宽大的袖袍下,外人看到的只是微微晃动的衣袖。
还以为是微风吹过。
曲伯走上前来行了一礼,面露些许难色地看了兰芝一眼。
赵羽归眼神里露出不悦: “有事便禀,这里没有外人。”
“公子……方才收到洛阳急函。”
赵羽归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在听曲伯通禀时闪过一丝不耐,“是急函来不是人来,如此也不算急。”
说着便牵着兰芝进了后院的内堂。
相比昨日潦草的用膳,今日似乎更加正式繁琐些。
地上铺了一张大席,不再设很多席位。两张食案相对而设。
兰芝进屋时便立于东侧,看着相对的食案,先挪了步,就近走去。
在旁侍立的婢女面上难掩惊诧,但瞧着赵羽归并未阻止,复又低下头。
东侧是主位。
两人相对跽坐,婢女依次将饭盂、羹碗、小菜、酱碟、箸、杯等全部摆好后,躬身退至一侧。
兰芝双手交叠在身下,只觉得腰杆快要僵了,对这繁琐的步骤表示无语。
还有无力。
看着婢女将菜一一上齐,又眼观鼻鼻观心地待赵羽归动筷才模仿着拿起竹箸。
赵羽归端坐席上,身姿端凝,举箸轻而稳,进食缓而静,案前井然,无半分粗鄙之态。
兰芝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都说同吃相好的人吃饭会提升食欲了。
她看着这清淡的菜羹都升起了食欲。
但也只是一点。
她皱了皱眉嫌恶地盯着案上的炙肉,默然用着竹箸把肥瘦部分分开。
席上很安静,对面的人像是从小就接受“食不言,寝不语”的规训,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只剩兰芝竹箸碰上羹碗细微的声音。
偏偏这炙肉多的是肥瘦相间的肉,怎么分都分不干净。
兰芝索性将它放一旁,拿起菜羹来。
菜羹清鲜,煮得菜叶软绵,汤清味淡,但胜在清口解腻。
兰芝给这道“救星菜”做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她正放下菜羹纠结下一个先试哪一道菜,忽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赵羽归,发现对方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于是又移开视线。
约莫是风声吹着窗子作响罢,兰芝不做多想,复又低下头。
翕忽,一狸自窗跃入,径直朝兰芝身上扑去。
旁侧侍立的小婢先自一惊,忙敛衽上前,轻挥衣袖欲驱:“孽畜怎地闯了进来!”
可这野狸身姿矫健,竟是接连避开了几个婢女驱赶的衣袖,扑入兰芝的怀中。
兰芝还有些在状况外的迷茫,垂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猫儿,橘黄色的小小一团蜷缩在她臂弯里,身上裹满褐色的泥巴,右腿不知是哪处受了伤,褐色之间还掺杂着斑驳的血迹。
脆弱、无助。
一如六岁的自己。
“夫人,您将这孽畜给我来吧,您的衣袍都污了。”一旁的婢女在旁恭敬道。
她今日着的是浅色衣裳,此刻已经染上大片泥污。
兰芝看着怀里肮脏的、奄奄一息的活物,轻轻摇了摇头。
兰芝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恻隐和同情地望向对座:“三郎,我可以养它吗。”
“随你,左右府上也少不了一口野狸的吃食。”
听了赵羽归的应答,兰芝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
眉眼弯弯,似一轮弯月。
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笑。
“多谢三郎!”兰芝语气里带着雀跃,将“三郎”二字喊的格外绵长。
宁静的饭席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
这在赵羽归循规蹈矩的人生中是不常见的。
但他觉得这感觉,似乎不错。
赵羽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安然蜷在兰芝怀中的野狸,旋即又有些不悦:“让下人带下去洗洗罢。”
兰芝听罢也点点头,正打算站起将猫递给一旁等待的婢女,但那名婢女已经先她一步蹲下接过了兰芝手中的橘色团子。
兰芝看着婢女向她和赵羽归分别福了一礼离开,心中有些不舒服。
她一眼扫过案前被拂乱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了。
余光扫到自己染上泥点的袖口,对着赵羽归道:“正好,我吃饱了,去换身衣裳。”
赵羽归温润地应了一声。
兰芝在他应答的同时站起身,却忽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