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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千 如金如锡, ...

  •   她都快做好抵死不认的决定了。

      赵羽归却道:“我们的初识,是在昨日啊,夫人。”

      兰芝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吓得不轻。

      “只许夫人揶揄我,不许我打趣一下夫人吗?”赵羽归四两拨千斤地越过了这个话题,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孩童般的报复心理。

      兰芝很快镇静下来,避开这个话题:“夫君既从未见过我,又为何无缘无故娶我?”

      赵羽归道:“大母病重,只盼我早日成家,为人子孙,也不好弗她的愿。途经庐江,又听闻夫人美名,便请了媒人来说亲。”

      好古早狗血的理由,兰芝想。

      不过她又敏锐地抓住了“途经”一词。

      水至三沸,茶汤腾波鼓浪,变得浓稠温润,赵羽归撤了火,执陶勺将茶汤斟入茶盏,先端起一盏递到兰芝面前。

      兰芝狐疑道:“为何是途经?”

      盏壁温热,茶汤红浓,盏底还浮着细碎的茶末与姜丝,面上倒映着兰芝的影子,浮浮沉沉。
      比起茶,这似乎更像一盏稀粥。

      没有后世清茶的清雅,却满是烟火气与醇厚的滋味。

      兰芝抬眸看他,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心头那点捉摸不透的疑虑,竟被这一缕烹茶的暖香,稍稍抚平了几分。

      赵羽归不紧不慢地应答:“我出身洛阳,回江南探望病重的祖母,今要返程,是以途经庐江。”

      兰芝听了这话,对他那些家长里短一知半解,另一桩疑问又上心,她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对面的人却像是有了读心术一般。

      “夫人不必忧心,家父家母已知晓我成亲之事,只是之后回洛阳需再办一回筵席,延请洛阳亲友。”

      兰芝听着赵羽归的话,两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茶啜了一口,皱了皱眉,后又避开茶碗中漂浮的葱花,换了一处下口。

      待他说完,兰芝才慢悠悠放下茶盏,点点头。

      “那我们何时回洛阳?”兰芝又歪歪头,没有已为人妇的端庄,倒像是未出阁的小姐。

      事实上兰芝已经在盘算着出逃的事了,如今只应付赵羽归一个人尚有余地,但回到洛阳之后应对一群夫人小姐必定心力憔悴,她自己怕是无福消受。

      “待你身体好些罢,你如今不适合舟车劳顿。”赵羽归猝不及防地牵起兰芝的一只手。

      兰芝的手才放下,被热茶暖过的手便迅速冷了下来。

      “手怎么这么凉?”赵羽归蹙眉,又示意下人去取手炉。

      兰芝带着猜测试探地说道:

      “也许是我自小身子骨就弱些,又逢大病,身体便更加寒凉些。”

      兰芝依照午前在铜镜前的观察半猜半疑的胡诌,见赵羽归没什么表现,便当他是默认她的话了。

      其实也无怪赵羽归无故发问,这几日虽是倒春寒,但正午之后温度也算不上低,兰芝的手却宛如在冰盆里浸了一夜。

      赵羽归忽又想起兰芝方才在屋内躲懒的模样,不禁呛她:“冷还不愿去晒晒太阳?”

      “我只是手凉,又不是冷,况且方才那日头可大,出去逛一圈能晒脱一层皮。”兰芝听出赵羽归在呛她,也不甘示弱,形容又夸大了一圈。

      “那——”赵羽归看了眼窗外,兰芝也循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不知不觉中日头小了许多,天边的云霞映照的庭中的幽兰,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要去荡秋千吗?如今可没什么太阳了。”赵羽归这话虽是询问,但又有些势必要兰芝出去走走的语气。

      “哪来的秋千?”兰芝环顾四周:
      “你想诓我出去也不必编这种谎话,我同你出去便是。”

      兰芝在桌前跪坐多时,膝盖也有些麻了,正愁找什么借口离席。

      “一会便领你去,不过出门前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一下夫人——”

      兰芝又扭头看了一眼他,心里还想着这人怎么这么喜欢转移话头,却毫无准备地撞入他的灼灼目光中
      ——他的目光打从一开始就在兰芝身上。

      他轻叹一口气:“跟人对话时,不看人眼睛可不是好习惯。”

      兰芝刚刚避开的瞳孔一缩,又听到对座传来声音:“这样容易显得你心虚啊,夫人。”

      兰芝同人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对方的眼睛,有一种被一览无余的感觉。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习惯,却下意识忽略了。

      兰芝不得不假作坦然地看向了赵羽归的眼眸,他的眼睛如秋水凝波。

      “多谢夫君提醒,我之后定然注意。”兰芝心跳加速的想糊弄过去。

      她扶着桌沿,正打算站起身,却发觉对面的人不动如山,将半起的双膝放下,掩饰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却又因喝的太急被茶里的葱花无端恶心了一下。

      赵羽归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中,率先站起身,踏出半步到了矮几旁,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凉透的茶盏,又伸出一只手递到兰芝面前。

      兰芝顺着皓腕看上去,脸被挡了大半,但出露的下颚角与眉尾都透出了生人勿近的气质。

      她略过他的掌心,拽住了他的手腕,借力起身,另一只手还捧着方才赵羽归塞给她的手炉。

      站定不久,兰芝正准备松开他的手,却先一步被赵羽归攥住。

      温暖的大掌覆上兰芝还未回暖的手,顿时令她起了鸡皮疙瘩,手心冒了些汗。

      兰芝只觉得这人的手比那手炉还要热上几分。
      她不想让对方感受到手中的湿意,便微微使了些力,想挣脱,却不料被赵羽归攥握得更紧了些。

      兰芝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又闭口不言。

      跟着赵羽归走了一段路后,他倒是来了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不喜欢葱花?”

      兰芝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既不喜,在我放之前为何不说?”赵羽归的语气放得很温柔,不似问询,像是谈心。

      兰芝也不傻,不会说是因为自己不知如何开口,便随口扯了个谎:“我看见之时,你已放了。”

      兰芝一向是这样,难开口的话不说,难解释的理由不找,若是一句话还要搭上十句解释,还不如不说。

      “知道了,我下次不放。”赵羽归哄小孩的语气,让兰芝有些汗颜,只好飞速转移话题。

      “夫君昨日说阿母要来探望,可有说是何时?”

      赵羽归道:“你想见他们?”

      兰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争取让自己的内心坦荡些:“我不认得阿母与阿兄,恐相见不相识,白白惹了他们伤心,倒不如不见。”

      她演这一出是故意的,血浓如水,就算是伪装的再好在生身母亲面前也难免露馅,若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相见,那不是危险!

      “不必忧心,待哪日夫人身子好些,我便带你去拜见岳母便是。”

      兰芝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手牵着赵羽归,一手揣着手炉,无声地走着。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赵羽归先一步将她按停在秋千上。

      兰芝猝不及防被他一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却直直撞入赵羽归含笑三分的眼眸。

      可兰芝心里却不由想到另一桩事:若是让他去街头上演卖身葬父的戏码,想必会有许多人争相围观。

      思及此,兰芝不由得失笑,苍白的病容也由这一笑多了些生机,斑驳细碎的光影透过叶片间缝隙,洒在兰芝的面庞上,如同一尊白瓷染上了胭脂温软。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赵羽归明知故问:“夫人这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这可是自你清醒后夫君第一次见你笑。”

      赵羽归话音落时,兰芝便已收好腮边笑意,可第二句话却将她问懵了。

      “我不曾笑过吗?我这两日应当是时常笑的。”

      赵羽归半蹲在她身前,平视着她,却并未应答她的话,而是忽然凑近了兰芝的面庞,腾出一只手来将兰芝额前的乱发别在耳后。

      随后靠在她的耳畔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兰芝的耳廓,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与人交往的经验,并不知晓如何应对眼前的场景,僵直的脊背暴露出她的不知所措。

      “夫人这两日明明都是假笑,怎么能算得上是笑呢?”

      兰芝的瞳孔蓦地一缩,也不顾做戏了,抬手便想要将他推开。

      赵羽归却先一步掣住她的手,道了歉:“夫人,是我的不是。我只是不愿你在我面前,还要强颜欢笑。你在我面前,你自在些便好。”

      兰芝感受到赵羽归语气中并没有质问和要求的意味,别人都给台阶了,兰芝也自然不会拿乔,抿抿唇,只是点了点头。

      许是她这副木木的样子不常见,赵羽归又拍拍她的脑袋:“不要多想,夫人,我知道你是在暗地里腹诽我。”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赵羽归的几句玩笑话中散去了。

      老实说,兰芝自认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可半日内却在这人面前暴露了几次。

      不过预想中的难堪却没有发生,有的只是静湖投石般余下的涟漪。

      赵羽归将分寸把握的极好,点到为止,绕到兰芝身后替她推秋千,留她一人静静思考。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令兰芝有些不自在。

      临了,她还是受不了这般冷寂“动人”的气氛,率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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