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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没有晴 蛋饼还没出 ...

  •   蛋饼还没出锅,陆果已经自己跑到厨房门口了。她趴在门框上,鼻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闻到肉味的小狗。“好香。”

      “去洗手。”陆鸣头也不回地说。

      陆果噘着嘴,但还是乖乖去了卫生间。田野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陆果踩着小板凳够洗手液的动静,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回来的声音。她把湿漉漉的手举到陆鸣面前:“洗好了。”

      陆鸣看了一眼。“指甲缝里还有泥。”

      陆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那……那是昨天的。”

      “昨天的也是你的。”陆鸣把蛋饼装盘,递给她,“再去洗。指甲缝也要洗。”

      陆果接过盘子,不情不愿地又去了卫生间。田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你对她比对我严格多了。”

      陆鸣看了她一眼。“因为你说了也不会听。”

      田野张了张嘴,想说“我哪有”,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以前说她“别老是替别人考虑”,她没听。他说“偶尔也为自己多想想”,她也没听。她说“当朋友吧”,他嘴上没答应,但行动上一直在靠近,而她呢?嘴上说要当朋友,手却握住了没松开。

      她确实不听他的话。

      “我以后听。”她说。

      陆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不信。”他说,然后转过身继续煎下一个蛋饼。

      田野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的侧脸。刀削般的下颌线,专注的眼神,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他做什么都是这样——做饭、洗碗、工作、爱一个人。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以前她嫌这条河太安静了,没有波涛汹涌,没有惊涛拍岸。现在她觉得,安静有安静的好。至少不会淹死人。

      陆果洗完手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干净了。她爬上餐椅,把赫敏小人放在旁边,开始吃蛋饼。吃相很凶,像饿了三天。

      “慢点吃。”田野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牛奶。

      “妈,我们下午还回去吗?”

      “回哪?”

      “那个学校。”陆果嘴里含着蛋饼,含混不清地说。

      田野愣了一下。“你想回去?”

      陆果摇摇头。“不想。但我的书里写了,我们还会回去。”

      田野的心沉了一下。她看向陆鸣。陆鸣把第二个蛋饼放到桌上,在她旁边坐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田野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你的书里还写了什么?”田野问。

      陆果想了想。“写了娱乐室。写了抓娃娃机。写了唱歌。还写了——”她顿了顿,“爆炸。”

      田野的筷子掉了。

      “果果,你说什么?”

      “爆炸。”陆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不是在书里。是在我梦里。我梦到很多人坐在一个房间里,有抓娃娃机,有唱歌的。他们都很开心。然后‘砰’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田野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林小禾的书里写的那句话——“于老师说的那个‘逃出去的机会’,是陷阱。”他们逃出来了。但留下的人还在娱乐室。如果爆炸真的会发生——

      “妈?”陆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了?”

      田野深吸了一口气。“没事。你继续吃。”

      陆果低头继续吃蛋饼,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田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比她勇敢得多。她梦到爆炸,梦到很多人死了,但她还能平静地吃蛋饼。不是因为她不害怕,是因为她相信——相信妈妈会保护她,相信这次不一样,相信“第四次,她会成功”。

      田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叶萋萋的消息还停留在那条“也许……重新认识他”。她打字:“萋萋,你们还在娱乐室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萋萋?”

      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叶萋萋的号码。嘟——嘟——嘟——没人接。她挂了,又拨。还是没人接。

      “怎么了?”陆鸣走过来。

      “叶萋萋不接电话。”田野说,“陆果梦到娱乐室爆炸。”

      陆鸣沉默了几秒。“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陪果果。”

      “陆鸣——”

      “田野。”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信我吗?”

      她信。她说过。但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

      “我陪你去。”周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田野转过头,看到周全站在客房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表情很认真。“那个娱乐室,我也想去看看。”

      许言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我也去。”

      “你们……”田野看着他们。

      “老田,你留在这儿陪果果。”周全说,“我们三个去。有什么事给你打电话。”

      “可是——”

      “没有可是。”周全打断她,难得地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你的书里写你会活到最后。你要是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个‘最后’可能就没了。”

      田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鸣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走向门口。周全跟在他后面,许言也跟了上去。田野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陆鸣。”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答应我一件事。”田野说。

      “什么?”

      “别死。”

      陆鸣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我答应你。”

      门关上了。

      田野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里的风吹散了。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妈。”

      陆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野转过身。陆果已经吃完了蛋饼,把盘子推到一边,赫敏小人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田野。

      “爸爸会回来的。”陆果说。

      田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我答应你’。”陆果认真地说,“爸爸从来不说他做不到的事。”

      田野愣了一下。是啊,陆鸣从来不说他做不到的事。他不说“我爱你”是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不够,要用行动证明。他不说“我会保护你”是因为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说。他说“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

      田野抱住陆果,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果果。”

      “嗯。”

      “你刚才说,你的书里写了‘我们还会回去’。”

      “嗯。”

      “除了这个,还写了什么?”

      陆果想了想。“写了……爸爸会告诉你所有的事。在你准备好的时候。”

      田野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

      陆果歪着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你准备好了。但爸爸还没准备好。他怕你知道了会害怕。”

      田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吃了一半的蛋饼上,照在赫敏小人金色的头发上。她想起陆鸣说的话——“以前你从来不问我。”现在她问了。他回答了。但还有一些事,他没有说。

      他在等她准备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这一次,她愿意等。

      ---

      两个小时后,陆鸣回来了。

      周全和许言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怎么了?”田野迎上去。

      陆鸣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叶萋萋说的是真的。”周全先开口,“娱乐室里的人,大部分都失忆了。他们不记得教室,不记得晚自习,不记得于老师。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参加一个什么聚会。”

      “方之珩也不记得了?”田野问。

      “不记得了。”许言说,“他看到萋萋,像看陌生人。萋萋跟他说话,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抓娃娃了。”

      田野的心揪了一下。“那萋萋呢?”

      “她还记得。”许言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她说她想走,但走不了。”

      “走不了?什么意思?”

      “门锁了。”陆鸣终于开口,“娱乐室的门,从外面锁了。我们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但萋萋说,从今天早上开始,门就锁了。他们出不去。”

      田野的心跳加快了。“那你们怎么进去的?”

      “我们进去的时候,门开着。但我们出来之后,门又锁了。”陆鸣看着她,“好像有人知道我们要去,特意开了门。等我们走了,又锁上。”

      “于老师?”

      “也许。”

      田野沉默了一会儿。“那萋萋呢?她为什么不跟你们出来?门不是开了吗?”

      周全和许言对视了一眼。陆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问了。”许言说,“她说……”

      “她说什么?”

      许言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方之珩不记得我了。如果我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谁来陪他?’”

      田野的眼眶红了。

      “我们告诉她,娱乐室可能会爆炸。”周全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她知道。她的书里写了。”

      “那她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她的书里还写了别的。”陆鸣抬起头,看着田野,“如果她跟你们走,方之珩会死在爆炸里。如果她留下,方之珩不会死。”

      田野愣住了。“什么?”

      “她的书里写的是——方之珩的生死,取决于她在不在他身边。”陆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她在,他活。她走,他死。”

      田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我们劝不动她。”许言说,“她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田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云层又厚了,遮住了刚才还很好的阳光。她想起叶萋萋在咖啡馆里说的话——“我早就接受了。他就是那样的人。心里装着一个人,但和我在一起。我能做的,要么是接受,要么是走。”她没走。她留下了。不是因为她懦弱,是因为她爱他。爱到可以接受他心里有别人,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田野的手攥紧了窗台。

      “她还说了一句话。”周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田野转过身。

      “她说:‘帮我跟田野说一声。不是我选择了不跟你们走。是我选择了跟方之珩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

      田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叶萋萋在走廊里对她说的那句话——“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她一直以为叶萋萋说的是“选择留下”。现在她才知道,叶萋萋说的是“选择爱他”。哪怕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哪怕他不记得她了。哪怕她可能要陪他一起死。她还是选择了爱他。

      田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握过陆鸣的手。她想起陆鸣说的那些话——“我想要你停下来。”“你猜的,大部分都是错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也选择了爱他。爱了十几年,撞了无数次南墙,头破血流,离婚了,穿书了,还是爱他。

      也许叶萋萋和她,是同一类人。爱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不同的是,叶萋萋从来没有得到过方之珩全部的心。而她得到过。陆鸣的心,一直都是她的。只是她以前不知道。

      “陆鸣。”她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会告诉我所有的事。”

      “是。”

      “现在告诉我。”

      陆鸣看着她,看了很久。周全和许言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陆果坐在餐椅上,抱着赫敏小人,安静得像一只小猫。

      “你想知道什么?”陆鸣问。

      “全部。”田野说。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第一次循环,”他说,“你死在第三天的晚自习。于老师说‘想走的可以走’,你没有走。你留下了。你和方之珩、叶萋萋、林小禾他们一起去了娱乐室。你唱了一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爆炸了。”

      田野的嘴唇在发抖。

      “第二次循环,你走了。你带着果果、周全、许言走了。但走的那条路不对。你们遇到了于老师的人。你为了保护果果——”他顿了一下,“你死了。”

      “第三次循环,你走了另一条路。你们到了楼顶。你站在楼顶的边缘,果果在下面叫你。你没有回头。你跳下去了。”

      田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每一次,”陆鸣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都会死。每一次,我都看着。”

      “那你呢?”田野问,“你每一次都活着?”

      陆鸣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的书里写了,”他说,“我会活到最后。”

      田野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所有人死?”

      陆鸣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红了。

      田野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告诉她。他是不敢。因为他怕她知道了,会问——“你为什么不阻止?”而你没法阻止,因为每一次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你只能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循环结束,一切重来。你带着所有的记忆,重新开始。而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笑着跟你说话,叫你“老公”,问你想吃什么。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因为你记得她死过三次。

      “陆鸣。”田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告诉我了。”

      陆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田野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他哭了。那个从来不在她面前哭的男人,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两下,三下。田野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靠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雨已经过完了。

      远处,陆果从餐椅上跳下来,走到他们旁边,伸出手,抱住了陆鸣的腿。

      “爸爸。”她说,“别哭了。”

      陆鸣蹲下来,抱住陆果。

      田野蹲下来,抱住他们两个。

      三个人,在客厅的地板上,抱在一起。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们身上。

      天没有晴。

      但也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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