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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家 他们从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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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操场上空空荡荡,草坪很久没人修剪,长到小腿高,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田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怕身后那栋楼会追上来。陆鸣走在她旁边,陆果在他背上,又睡着了。周全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许言扶着他,嘴里在念叨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田野停下来。
门开着。
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吱呀声。但现在它开着,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是不是陷阱?”周全问。
“不知道。”田野说,“但门开着,我们就出去。”
她第一个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田野站在路上,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了?还是只是另一个房间?
“田野。”许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这个。”
田野转过身。许言指着校门旁边的一块牌子。牌子是铁制的,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几个字:
“第三中学”
下面有一行小字:
“建于1997年,2005年停办。”
田野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2005年停办。那这栋楼,这个教室,这个操场——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他们被困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学校里。那他们现在出来了,是回到了现实,还是进入了另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走。”陆鸣说。
田野点点头。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个公交站牌。田野停下来看,站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这是她家附近的那条公交线路。她坐过无数次,从这个站到家,四站路。
“我们到家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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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门没有锁。田野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架上摆着她的帆布鞋,陆果的运动鞋,陆鸣的皮鞋——和他昨天出门时穿的那双一样。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灶台上的锅盖歪着,是陆鸣听到门铃响时随手放的。
一切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被带走过。就好像那栋教学楼,那个教室,那个于老师——都只是一场梦。
周全跟在后面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要死在那个破楼里了。”
许言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有点局促:“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回什么家。”周全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家离这儿十几公里,你走得回去?”
许言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的家在城市的另一头,没有公交,没有地铁,打车都没有信号。她确实回不去。
“住这儿吧。”田野说,“客房好久没人住了,床单在柜子里,自己铺。”
许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周全已经站起来往客房走了:“我先睡了,谁也别叫我吃饭。”
“你腿上的伤不处理了?”许言喊。
“睡醒了再说!”
“懒死你算了。”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进了客房,门关上了。田野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们在门后还在拌嘴,忽然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到哪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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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把陆果放到主卧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陆果翻了个身,赫敏小人从她手里滑出来,掉在枕头上。陆鸣把它捡起来,塞回她手里。陆果笑了,在梦里。
田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让她睡一会儿。”陆鸣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们走到客厅。
田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声音念着今天的日期。田野盯着屏幕下方的那行字——
“11月17日,星期四。”
她愣住了。她记得他们被带走的那天,是11月15日,星期二。他们在教学楼里待了两天两夜,出来应该是11月17日。日期是对的。但新闻里接下来播的内容,和11月17日应该发生的事对不上——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但她记得11月17日下了一整天的雨。
她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对劲?”陆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她旁边坐下。
田野点点头。“日期对,但天气不对。新闻也不对。”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书里的世界。不是现实,但和现实很像。”
“那现实呢?”田野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陆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田野知道他不知道。她只是问了,因为如果不问,这个话题就会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再也捞不起来。主卧里,陆果睡得很沉。客房里,周全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许言在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极小的、不会飞的蝴蝶。
“陆鸣。”田野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得那些事的?”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从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循环。”
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记得每一次?”
陆鸣点点头。
“多少次了?”
“三次。”他说,“加上这次,四次。”
四次。田野的手开始发抖。她死了三次,陆鸣记得三次。每一次,他都看着她死。
“我……怎么死的?”她问。
陆鸣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你不需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鸣看着她,看了很久。“这次你回头了。”
田野愣住了。她想起陆果说的那个梦——她站在楼顶,风很大,陆果在下面叫她,她不回头。那是之前的循环。她每一次都站在楼顶,每一次都没有回头。所以每一次都死了。但这一次,她回头了。她回头看了陆果。她回头看了陆鸣。她回头看了所有人。所以这次不一样。
“还有什么不一样?”她问。
陆鸣看着她的眼睛。“你开始问了。”
田野愣了一下。“问什么?”
“问我。”他说,“以前你从来不问我。你安排所有的事,你猜我在想什么,你猜我喜欢什么,你猜我开不开心。你不问,因为你怕问了,答案不是你想的那样。”
田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这次你问了。”陆鸣继续说,“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问我以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问我——”他顿了顿,“想要什么。”
田野的眼眶红了。
“我告诉你了。”他说,“我说的是‘你’。”
眼泪掉下来。田野没有擦。她看着陆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几年,从二十岁看到三十多岁。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但现在她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以前看的是自己想看到的——冷淡,疏离,不爱她。她看不到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因为他藏得太好了,而她也没有认真找过。
“陆鸣。”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信吗?”
田野张了张嘴,想说“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如果那时候他说“我爱你”,她会不会信。那时候她太年轻,太莽撞,太没有安全感。她需要一个天天说“我爱你”的人,而不是一个只在行动里表达的人。她以为爱是轰轰烈烈的,是写在脸上的,是挂在嘴边的。她不知道,有些人爱得很深,但说得很少。
“我不知道。”她说。
陆鸣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诚实。”他说。
田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以前我从来不问你。那是因为我问了,你也不说。”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问的是‘你想去哪’‘你想吃什么’‘你开不开心’。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了。”
“‘随便’‘都行’‘嗯’,这也叫回答?”
“我回答了。”他说,“只是不是你想听到的。”
田野愣住了。
不是你想听到的。是啊。她问“你想去哪”,他说“随便”。她希望他说一个具体的地方,但他没有。她问“你想吃什么”,他说“都行”。她希望他说一道具体的菜,但他没有。她问“你开心吗”,他说“嗯”。她希望他说“我很开心,因为你在我身边”,但他没有。他回答了,只是不是她想听到的。
“那你想要什么?”田野问,“你从来没说过的。”
陆鸣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要你停下来。”
“停下来?停什么?”
“停猜我想什么。”他说,“你猜了十几年,猜累了,觉得我不爱你。但你猜的,大部分都是错的。”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业的时候,我留在那个城市工作,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城市。是因为那个工作的offer来得早,你那时候还没找到工作,我想先稳定下来,等你来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你回了老家,我没去追你。不是我不想,是我觉得你应该回去。你那时候太累了,追我追了两年,在一起之后还要猜我在想什么。你需要休息。”
“学妹的事,”他顿了顿,“我说了实话。我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说了实话,是因为我看到你哭了。那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后来我来你的城市,不是工作调动。是我申请的。我投了三个月的简历,面了七家公司,才拿到那边的offer。”
田野的眼泪止不住了。
“结婚后,我开始说话。不是因为我学会了,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猜了。但我说的不好,你总觉得我说不够。”
“果果出生后,你变得很焦虑。我说‘别担心’,你说我不懂。我说‘我来’,你说不用。我说‘你休息一下’,你说我不帮忙。我问你‘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说‘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陆鸣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我真的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田野张了张嘴,想说“你应该看出来的”,但她说不出。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应该看出来”这回事。你不说,别人就是不知道。你觉得他不懂你,是因为你没有让他懂。
“后来你说离婚。”陆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说‘再试试吧’。但你没有给我机会。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已经决定了。”
“所以我没问。”
“因为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田野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淡金色变成了灰白色,久到主卧里陆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久到客房里周全的鼾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陆鸣。”她开口。
“嗯。”
“如果这次我们都活下来——”
“没有如果。”陆鸣打断她,“我们会活下来。所有人。”
田野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笃定。他真的相信。不是因为书里写了,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是因为他经历了三次循环,三次都看着她死,三次都没有放弃。第四次,他更不会放弃。
“好。”田野说,“我们活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照在地板上,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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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田野收到了叶萋萋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娱乐室。抓娃娃。唱歌。大家好像都忘了之前的事。”
田野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大家好像都忘了之前的事。什么意思?于老师做了什么?还是娱乐室本身有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第二条消息来了:
“方之珩好像也忘了。他看我的眼神,像第一次见面。”
田野的手指顿住了。方之珩忘了叶萋萋?忘了所有人?还是忘了——他曾经在她的书里写过那些字?
她打字:“那你呢?你还记得吗?”
叶萋萋过了很久才回。
“我记得。所以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们都去抓娃娃了。”
田野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叶萋萋。她记得所有的事,但方之珩不记得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走来走去。这种感觉,田野知道。她体会过——看着一个爱过的人,变得陌生。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叶萋萋回:“不知道。也许……重新认识他?”
田野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重新认识。是啊。如果可以重新认识一个人,忘掉之前所有的伤害、误解、遗憾——那是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阳光很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干爽的、清冽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
“妈!”
陆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野转过头,看到陆果站在主卧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抱着赫敏小人,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怎么了?”
“饿了。”
田野笑了。“想吃什么?”
“上次爸爸做的那种蛋饼。”
“好。”
田野走进厨房。陆鸣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围裙,正在打鸡蛋,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果果要吃蛋饼?”
“嗯。”
“已经做了。”
田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搅蛋液,倒进锅里,等它凝固成金黄色,翻面,出锅。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万遍。
“陆鸣。”
“嗯。”
“你做蛋饼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鸣的手顿了一下。
“在想你。”他说。
田野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
陆鸣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他们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蛋饼上,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陆果的声音传来:“蛋饼好了没有啊——”
田野笑了。陆鸣也笑了。
他们松开彼此。陆鸣转过身,继续做蛋饼。田野站在他旁边,帮他递盘子、拿筷子、倒牛奶。
像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猜了。
她问。
他答。
就算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至少,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