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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关于过去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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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楼顶的风渐渐小了,云层裂开的那道缝越来越大,光线从里面涌出来,像打翻了一桶淡金色的颜料。田野靠着陆鸣的肩膀,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耳朵里是风声,是周全的鼾声——那个人瘫在地上,居然真的睡着了——是许言偶尔翻身的窸窣声,是陆果均匀的呼吸。
还有陆鸣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稳得像节拍器。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听过他的心跳。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趴在他胸口,数他的心跳,一分钟六十二下。她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心跳这么慢。”他愣了一下,说:“我心跳一直这么慢。”她不信,非要他证明。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你不在的时候,会快一点。”她当时以为他在敷衍她。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醒了?”陆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田野没有睁眼:“没醒。”
“你呼吸变了。”
田野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她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陆果还在睡,蜷在陆鸣的另一侧,赫敏小人被她攥在手心里,只露出一个棕色的头发顶。
周全的鼾声忽然停了,他猛地坐起来,像从噩梦里惊醒,眼睛瞪得很大,四下看了看,看到田野他们,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
“做梦了?”许言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周全点点头,没说话。他的脸色很差。
“梦见什么了?”田野问。
周全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你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和我的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没人说话。
周全忽然站起来,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他的动作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我们逃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对吧?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田野站起来,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楼下的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栋教学楼矗立在那里,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她看不到教室里面,但她知道,那扇门还开着。那些留下的人,还坐在里面。方之珩,叶萋萋,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那对年轻情侣,穿连帽衫的男生,胖胖的女生,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选择了留下。于老师说他们可以去三楼娱乐室,玩抓娃娃,唱歌,等。
等什么?等死?还是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田野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选了另一条路。她站在楼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想起陆果说的那个梦——她站在楼顶,风很大,陆果在下面叫她,她不回头。
她回头了。
楼顶的入口处,陆果还靠在陆鸣身上,半梦半醒。周全蹲在地上,许言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陆鸣看着她,目光平静。
她回头了。
所以她不是书里写的那个“她”。那个站在楼顶不回头的她,是另一个版本的田野。也许是第一次循环里的,也许是第二次、第三次的。但不管哪一次,那都不是现在的她。现在的她,会回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田野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娱乐室。十分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陆鸣走过来。
田野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攥紧了手机壳。
“去吗?”田野问。
陆鸣沉默了几秒,说:“你去哪,我去哪。”
周全和许言也凑过来看了短信。周全的脸色更难看了:“娱乐室?那不是于老师说让留下的人去的地方吗?”
“短信是谁发的?”许言问。
“不知道。”田野说。
“陷阱。”周全说,“肯定是陷阱。”
“也许是。”田野说,“但如果是林小禾说的那个‘他女儿在等他’的人呢?”
周全张了张嘴,没说话。
田野看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我去。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一个小时我还没回来——”
“我跟你去。”陆鸣打断她。
“我也去。”周全说。许言没有说话,但她站到了周全旁边。
陆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拉着田野的衣角。“妈,我也去。”
田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果果,你在这里等妈妈,好不好?”
陆果摇摇头。“不要。你去哪我去哪。”
田野看着她的脸,那张小小的、倔强的脸,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个人,就跟到底。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结果,只是跟。
她后来才知道,这种性格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撞了很多年,撞到头破血流,才学会回头。但陆果还小,她还没学会。田野不知道自己是想让她学会,还是想让她永远不用学。
“走吧。”她站起来,拉着陆果的手。
他们从楼顶下去。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墙还是那面墙,但灯亮了。不是那种惨白色的日光灯,是暖黄色的声控灯,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他们前面点灯。
三楼,娱乐室。门开着。
田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到了娱乐室里面的人。
方之珩坐在抓娃娃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毛绒兔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叶萋萋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那对年轻情侣在点歌台前面,女孩在选歌,男孩在旁边看。穿连帽衫的男生坐在角落里,帽子戴着,低着头,像在教室里一样。胖胖的女生站在抓娃娃机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星空》封面的书,翻到某一页,嘴唇在动。
还有几个田野叫不出名字的人,散坐在各个角落,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聊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普通的、在等人的人。等什么?等车?等饭?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田野走进去。
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
“你好,”她说,“你是……林小禾让我找的人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两口枯井。田野把那本粉色的小册子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这是她的书。她让我告诉你,你女儿在等你回家。你一直在找的那本书,在宿舍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没锁。”
中年男人的手开始发抖。他接过那本粉色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看到“林小禾”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把那些手写的字洇开了一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人。
田野站在那里,看着他哭。她想说点什么——节哀,对不起,她会希望你好好的——但每一个字都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
她转身走了。陆鸣在门口等她。陆果在旁边,手里握着赫敏小人,眼睛红红的。她刚才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哭。
“妈,”陆果说,“他为什么哭?”
田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他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找了很久。现在他找到了,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陆果想了想,说:“那他找到了吗?”
田野愣了一下。
找到了吗?那本书,是林小禾留给他的。但林小禾已经不在了。他找到的,不是她,是她留下的字。
“找到了。”田野说,“他找到了。”
陆果点点头,把赫敏小人贴在胸口,像在抱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田野站起来,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田野。”
她转过头。方之珩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只毛绒兔子。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还好吗?”他问。田野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老,是那种……眼睛里的光暗了。
“我挺好的。”她说,“你呢?”
方之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绒兔子。“萋萋让我告诉你,她说的那些话,不是你的错。”
田野看向叶萋萋。叶萋萋站在抓娃娃机旁边,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我知道。”田野说。
方之珩点了点头。他们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但田野觉得,那十几步,比以前任何距离都远。不是因为她走远了,是因为他站在原地,而她往前走了。
她转身,走出娱乐室。
走廊里,暖黄色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指引方向。田野走得很慢,陆鸣走在她旁边,陆果走在她另一边,周全和许言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田野停下来。“陆鸣。”
“嗯。”
“你以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陆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我是说,”田野顿了顿,“以前,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不说你想要什么。你从来不说你想去哪,想吃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只是……接受。我安排什么,你就接受什么。我以为你是满意的。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
陆鸣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田野问。
“因为……”陆鸣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以为,你安排的,就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我就接受。”
田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想要什么?”
陆鸣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然后他说:“你。”
灯又亮了。田野不知道是它自己亮的,还是陆鸣的声音震亮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得很急,像在逃。
“田野。”陆鸣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
“田野。”
她还是没停。
“你跑什么?”他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暖,她的手腕很凉。她低着头,不看他。
“你说过当朋友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没答应。”
田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琥珀。“你……”她张了张嘴,“你不讲道理。”
“我从来不讲道理。”他说,“你第一天认识我?”
田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他也是这样回答的——“你第一天认识我?”那时候她觉得他在敷衍。现在她觉得,也许他是真的不会说。不是不想,是不会。像一个人天生不会唱歌,你逼他唱,他只能跑调。
她想起他们的过去。那些年,她追他,追得昏天黑地。她安排每一个休息天,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生日。她问他“你想去哪”,他说“随便”。她问他“你想吃什么”,他说“都行”。她问他“你开心吗”,他说“嗯”。一个字,连“嗯”都是同一个调子。
她以为他不爱她。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不会表达。
他们第一次分手,是因为毕业。他留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她回了老家。他说他遇到了一个学妹,对她有好感。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当时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咖啡杯差点被她捏碎。
“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喜欢别人了?”
他沉默了一下。“是。”
田野那天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他喜欢别人,是因为他说“是”的时候,眼睛没有躲。他是真的觉得应该告诉她,哪怕这很残忍。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撒谎,不会隐瞒,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说实话,哪怕实话像刀子。
后来那个学妹对陆鸣没兴趣。田野听说了,心里有一点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她想打电话给他,说“活该”,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出租屋里,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手机没电,然后插上充电器继续翻。
没过多久,他来了她所在的城市。他说是工作调动。她没有问是不是因为她。她不想知道答案,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们又在一起了。感情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没有谁追谁,没有谁表白,就是有一天,他约她吃饭,吃完饭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后来他们结婚了。
结婚后,他变了。他开始说话了。不是说情话,是说自己的感受。他会说“今天有点累”,会说“这个菜有点咸”,会说“你今天的裙子挺好看”。不多,但比以前多了很多。她以为他们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陆果出生了。
有了孩子之后,矛盾开始一件一件地冒出来。像水烧开后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压不住。他觉得孩子应该哭够了再抱,她觉得孩子哭了就应该马上抱。他觉得她太焦虑,她觉得他太冷漠。他觉得她不该辞职,她觉得他不懂。他们吵了很多次。每一次吵完,他都沉默,她都哭。
后来她不哭了。她学会了沉默。
再后来,她说:“我们离婚吧。”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说:“好。”
田野站在走廊里,暖黄色的灯照在她脸上。陆鸣还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以前的事。”她说。
“什么事?”
“想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我后来说了。”
“那是后来。”田野说,“后来太晚了。”
陆鸣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放下手。他的手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现在呢?”他问,“现在还晚吗?”
田野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远处,陆果的声音传来:“妈,你们走不走啊?我好困。”
周全的声音紧接着:“你们俩能不能别挡路?在走廊里谈恋爱?”
许言的声音:“闭嘴。”
田野的脸红了。她抽出被陆鸣握着的手,快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