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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跟我走 第三天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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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晚自习,于老师来得比往常早。
七点整,门准时关上。七点零一分,于老师走上讲台,手里依然拿着那本烫金的《所有结局》。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讲台后面,而是站在黑板前面,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前两天的晚自习,他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礼貌的微笑,像酒店大堂经理。但今天,他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十五个人。”他说,“比昨天少了一个。”
没有人说话。
于老师翻开手里的书,念道:“第48页,林小禾,死于晚自习第二天。死因:擅自离开教室。”
他合上书,看着所有人。
“我说过,敢逃的,直接‘剧终’。现在你们信了?”
沉默。
田野坐在第一排,手指攥紧了桌沿。林小禾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念一份菜单。她想起林小禾的书——那只蝴蝶,那本粉色的小册子,那句“请你帮我告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女儿在等他回家”。
她还没有告诉那个人。
不是没时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今天,”于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我会给你们一个机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个逃出去的机会。”于老师重复了一遍,“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逃。有些人会留下,有些人会走。有些人会活,有些人会死。”
他翻开书,翻到某一页,念道:“第72页,晚自习的第三天,于老师打开门,对所有人说:‘想走的,现在可以走。’”
他抬起头,看着教室的门。
那扇门一直是关着的。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像是有人从外面拧开了。
门没有开。但它不再锁了。
“规则很简单。”于老师说,“从这里出去,下楼,穿过操场,跑到对面那栋楼。那栋楼的楼顶有一扇门,推开那扇门,你们就自由了。”
他顿了顿。
“但路上有一些……障碍。我的同事们会在路上等你们。他们不会杀人,但他们会让你们慢下来。如果你们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到达楼顶,门就会关上。你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多长时间?”有人问。
田野转过头,看到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三十分钟。”于老师说,“从第一个人踏出这扇门开始,倒计时三十分钟。”
他合上书,走到讲台旁边,靠墙站着。
“好了。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想留下的,可以留在这里。留下来的,可以去三楼娱乐室。那里有抓娃娃机、KTV、桌游——随便你们玩。”
教室里一片寂静。
田野看了一眼陆果。陆果坐在后门旁边,手里握着赫敏小人,眼睛盯着于老师,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看向陆鸣。陆鸣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田野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信号——他在等她做决定。
她看向周全和许言。周全的脸色有点白,许言咬着嘴唇。
她看向方之珩。方之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叶萋萋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浅灰色的书,指节发白。
田野站起来。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和昨天林小禾站起来时一模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走的人,跟我来。”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她走向陆果,拉起她的手,走向门口。
身后,有人站了起来。她听到椅子的吱呀声,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教室里,还有一半人没有动。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对年轻情侣抱在一起,女孩在哭,男孩在安慰她。穿连帽衫的男生帽子戴得更低了,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胖胖的女生拿着《星空》封面的书,低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方之珩和叶萋萋还坐着。
方之珩抬起头,看着田野。他的眼眶红了。
“田野。”他叫她的名字。
田野看着他。
“你……不走吗?”她问。
方之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了一眼叶萋萋。叶萋萋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看着田野,眼睛里有一种田野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走了。”方之珩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
方之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本深蓝色的书。
叶萋萋替他回答了。
“因为他的书里写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他跟你走,他会死。如果他留下,他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萋萋站起来,走到田野面前。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田野。”叶萋萋说,“你走吧。带着他们走。”
“你呢?”
“我留下。”
“为什么?”
叶萋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因为我的书里写了,如果我跟你走,我会看着他死。如果我留下……”她顿了顿,“至少能陪他到最后。”
田野的眼眶红了。
“叶萋萋——”
“不用说了。”叶萋萋打断她,“这是我们的选择。你不需要替我们负责。”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田野的手。
“走吧。”她说,“别回头。”
田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拉着陆果,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陆鸣跟了上来。周全和许言跟了上来。还有几个人——田野没有细数,也没有回头看。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方之珩和叶萋萋坐在那里,像两棵种在原地的树,等着风暴过去,或者等着被风暴吹倒。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田野拉着陆果的手,快步往前走。陆鸣走在她们旁边,步子很稳。周全和许言走在后面,周全在喘气,许言在轻声说“快点”。
楼梯口到了。
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往上的楼梯,也消失在黑暗中。
“往下还是往上?”周全问。
田野想起了陆果说过的话——“我的书里写了,你会带着我们上楼。”
“往上。”她说。
她拉着陆果,开始爬楼梯。
一阶,两阶,三阶。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声控灯坏了,没有人亮,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摇晃。
田野数着台阶。从三楼到四楼,十八阶。四楼到五楼,十八阶。五楼到楼顶,还有一截铁梯子,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
铁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锁着。
一把大锁,锈得发黑,挂在门把手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锁了。”周全说,声音里有一丝绝望。
田野盯着那把锁,心跳得很快。她想起林小禾的书里写的那句话——“不要第一个跑,也不要最后一个跑。跑在中间的人,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他们是第几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门锁了,不是因为他们跑得太慢,是因为于老师根本没打算让他们从这里出去。
“下楼。”她说。
一群人又往下跑。
四楼,三楼。
楼道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从广播里传来的,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
“倒计时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田野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已经花了五分钟。
还有二十五分钟。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半开着,窗外的空调外机上积了一层灰。
田野跑过去,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
外面是黑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像墨的黑暗。但她看到了——对面,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是另一栋楼的窗户。
“从这儿走。”她说。
“什么?”周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老田,这是三楼!”
“你要是不跳,就回去坐着等死。”许言在他身后说,声音冷冷的,但她的手在发抖。
周全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许言,咬了咬牙:“跳就跳。”
他第一个爬上去。空调外机在他脚下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抓住排水管,身体悬在半空中,像一条挂在晾衣绳上的鱼。
“放手。”许言说。
“我不敢!”
“放手!”
周全放手了。他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过来了!”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哭腔,“我没死!我过来了!”
许言第二个。
她的动作比周全利落多了。踩空调外机、抓排水管、纵身一跃——一气呵成。周全在对面伸手接住她,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你压到我了!”
“你闭嘴。”
田野第三个。她把陆果抱起来,对陆果说:“抱紧我。”
陆果搂住她的脖子,赫敏小人夹在两个人之间,硌得田野胸口疼。
田野爬上窗台,踩上空调外机。外机晃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抓住排水管,深吸一口气。
然后放手。
下落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她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陆果在她耳边说“妈妈我信你”。
然后她撞上了对面的窗台,周全和许言一起伸手把她拉了进去。
陆鸣最后一个。
他翻过窗台的时候,广播又响了:
“还有二十分钟。”
田野看着他。他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他踩上空调外机的那一刻,田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没有犹豫。
他放手了。
然后他落在了她面前。
“走。”他说,拉起她的手。
他们继续往上爬。
楼梯,走廊,管道,电梯井。
田野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了,她只是机械地往上跑,往上爬,往上跳。陆果的腿跑不动了,陆鸣把她背起来。周全的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他咬着牙没吭声。许言的裙子被管道口划破了一道口子,她干脆撕掉一截,绑在手上当护具。
“还有十五分钟。”
“还有十分钟。”
“还有五分钟。”
他们爬进了电梯井。
这是最后一程。电梯井里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头顶上方一个方形的光口——那是楼顶的出口。钢缆从上方垂下来,冰冷,油腻,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我先上。”周全说。
他抓住钢缆,开始往上爬。他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
许言跟着他。
田野推了推陆鸣:“你先上,带着果果。”
陆鸣看了她一眼,没有争。他把陆果背在背上,抓住钢缆,一步一步往上爬。陆果趴在他背上,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田野最后一个。
她抓住钢缆的时候,广播里传来最后一声:
“倒计时结束。”
她的手顿了一下。
结束了吗?
她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光口。还有几米。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一只手伸下来。
陆鸣的手。
她抓住那只手,被他拉了上去。
楼顶。
风吹过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楼顶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像墨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死亡,没有任何事发生。
周全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言蹲在墙角,肩膀在抖。
陆鸣背着陆果,站在楼顶中央,像一棵树。
田野走过去,从陆鸣背上接过陆果。陆果睁开眼睛,看着她。
“妈。”她说,“我们活着吗?”
田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活着。”她说,“我们活着。”
陆果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她说,“赫敏从来不哭的。”
田野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线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散的纸。
田野看着那线光,想起了《春日无尽》最后一页的那句话:
“她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她想看看天亮的样子。”
天快亮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陆鸣,陆果,周全,许言。还有几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散坐在楼顶的各个角落,像劫后余生的乘客。
他们活着。
至少现在,他们活着。
田野坐下来,靠着陆鸣的肩膀,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但她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