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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蝴蝶 晚自习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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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第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意外,没有突发事件,没有人死。灯亮着惨白色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秒一秒,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田野坐在第一排,盯着黑板上的那行字——“晚自习开始。请安静。”——盯了整整一个小时。她试图从那些笔画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就是普通的粉笔字,没有任何隐藏的信息。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叶萋萋。叶萋萋坐得很端正,双手叠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她的那本浅灰色的书放在桌角,封面朝下,像在刻意隐藏什么。
田野又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陆鸣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果在后门旁边的座位上,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周全和许言在最后排,周全低着头,像是在数自己的手指头,许言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什么都看不见。
方之珩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整个教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九点半的时候,门开了。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烫金的《所有结局》,脸上挂着和白天一样的微笑。
“第一天的晚自习到此结束。”他说,“大家可以回宿舍休息了。明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早自习。白天自由活动,但不许出教学楼。”
他顿了顿。
“宿舍在二楼,每人一间。门上贴着名字,请不要走错。”
他走了。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松动了一下。有人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说话。
周全从后面窜过来,压低声音:“老田,这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田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去看看宿舍。”
她走向陆果。陆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赫敏小人还握在手里。田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果果,走了。”
陆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田野的脸,嘟囔了一句“妈”,然后伸出手要抱。
田野把她抱起来,有点沉。陆鸣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陆果:“我来。”
田野没有争。她看着陆鸣抱着陆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在她撑不住的时候,默默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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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二楼。
田野找到自己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田野”两个字,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她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到外面。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一次性杯子。
田野在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叶萋萋正从她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浅灰色的书。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睡不着?”叶萋萋先开口。
“嗯。”田野说,“你不也是?”
叶萋萋没有否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你的书,”田野犹豫了一下,“写了什么?”
叶萋萋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看?”
田野愣了一下。
叶萋萋把书递过来。田野接过,翻开。
还是那些工整的字迹。她翻到之前看过的几页——“他约她见面那天,雨下得很大……”——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几页是空白的。
一直翻到最后,才有一行字:
“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然后她站起来,走向了门口。门没有锁。”
田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叶萋萋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的书经常这样,只写一半。”
她把书收回去,抱在怀里。
“田野,你相信书里写的吗?”
田野想了想。
“我想信。”她说,“但我不确定。”
叶萋萋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我也不确定。”她说,“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叶萋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赌那个所有人都活下来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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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另一头,方之珩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看着这边。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田野和叶萋萋。
田野感觉到那道目光,转过头,和他对上了。
方之珩没有躲开,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叶萋萋也看到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攥紧了书。
“他刚才一直在看你。”她说。
“叶萋萋——”
“我知道。”她打断田野,“你不用解释。我说过了,这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田野站在走廊里,听着楼上楼下传来的各种声音——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挪动椅子。十几个人,挤在一栋旧楼里,像寄宿学校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方之珩说的那个版本——“你没有去那个教室”。
但她来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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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田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和衣而睡。她昨晚太累了,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
“田野女士,该起床了。”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于老师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知道了。”
门外的人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响过去,敲每一个门。
田野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昨天从家里带出来的,陆鸣帮她收拾了一个小包,塞了几件衣服、牙刷、充电器。她拉开包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在她没想到的时候,已经替她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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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在教室里。
八点整,所有人都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份早餐。三明治、牛奶、一个苹果,用保鲜膜包着,放在一次性餐盘里。
田野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鸡肉的,还是热的。
她看了一眼陆果。陆果正在啃苹果,啃得满嘴都是果汁,看到她妈看她,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又傻又可爱。
田野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心里沉了一下。
十五个人。十五个从现实世界穿来的人。十五个被困在这本书里的人。
十五个可能都会死的人。
她开始仔细观察每一个人。
第一排,她斜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很白,脸上有几颗雀斑。她的书是一本粉色封面的小册子,很薄,像是某种宣传手册。她一直在翻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田野从她的口型看出来,她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某个数字,停下来,然后从头开始。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有点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的书很厚,精装本,红色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但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某种花纹。他很少翻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偶尔会在草稿纸上写点什么,写完了又划掉,写完了又划掉。
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长发,男孩短发,两个人看起来很普通,像大学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情侣。他们的书是一样的——同样的封面,同样的厚度。他们经常在桌子下面偷偷拉手,被于老师的目光扫到就松开,于老师移开目光又拉上。
第三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连帽衫的男生。帽子一直戴着,低着头,看不清脸。田野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听到他说过一句话。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很旧,书脊都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着。他偶尔翻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
第二排另一个角落,坐着一个胖胖的女生。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书是一本很普通的平装书,封面是一幅油画——田野认出那是梵高的《星空》。她总是笑嘻嘻的,和人打招呼,帮人拿东西,看起来是那种脾气很好的人。
后排,周全和许言的旁边,坐着两个田野还没说过话的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胡子,看起来像自由职业者,他的书是一本A4纸大小的打印稿,用长尾夹夹着,上面用彩色笔画满了记号。另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很朴素,手里拿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封面都掉了,用一块花布包着。
还有几个人,田野没看清楚。他们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十五个人。
十五本不一样的书。
十五个不一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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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田野在走廊里找到了周全和许言。他们俩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田野走过去。
周全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老田,你过来看这个。”
田野凑过去,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本书——不是周全那本30页的盗版书,也不是许言那本手写体,而是一本陌生的书,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字。
“谁的?”田野问。
“不知道,捡的。”周全说,“就在这个窗台上放着。我们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田野拿起那本书,翻开。
第一页写着:
“晚自习的第二天,有人会死。”
田野的手顿住了。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但那个人不是田野。”
第三页:
“是另一个人。一个不重要的人。”
第四页是空白的。
第五页也是空白的。
田野把书放下,看着周全和许言。
“你们在哪找到的?”
“就这儿。”周全指了指窗台,“放在这个位置,像等人来拿一样。”
田野皱起眉。
这栋楼里,除了他们十五个人,就只有于老师和他的人。这本书是谁放的?于老师?还是其他人?
“你们觉得,这是不是陷阱?”许言问。
田野想了想。
“可能是。但就算是陷阱,我们也不能当没看见。”
她把书收进口袋里。
“先别告诉别人。”她说,“尤其是方之珩和叶萋萋。”
周全看了她一眼:“你还是离他远点。”
田野没说话。
她想起周全和许言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和方之珩走得越近,你死得越早。”
她不想死。
她也不想方之珩死。
但好像不管怎样,他们中间总得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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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田野在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不大,摆了四张圆桌。菜是准备好的,四菜一汤,放在保温餐盘里,每个人自己拿碗盛饭。
田野盛了饭,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她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方之珩。
他看着田野,眼神复杂。
“田野,我有话跟你说。”
“说。”
方之珩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我昨晚翻了我的书。”
田野的手顿了一下:“晚自习不是不让看书吗?”
“我偷偷翻的。”方之珩的声音很低,“在宿舍里,不是教室。于老师说的规则是教室里的晚自习不许看书,没说宿舍里不让看。”
田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看到了什么?”
方之珩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田野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看到,”他说,“后天,于老师会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什么机会?”
“我不知道,书里没写。”方之珩顿了顿,“但书里写了一件事——逃的人里面,有一个会死。”
田野的心沉了一下。
“谁?”
方之珩看着她。
“不是你。”他说,“不是陆果,不是陆鸣,不是周全,不是许言,不是萋萋。”
“那是谁?”
方之珩沉默了几秒。
“书里只写了一个字——‘他’。”
田野盯着他。
“他?哪个他?”
方之珩摇摇头。
“我不知道。书里只写了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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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田野在走廊里遇到了陆鸣。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窗户上的旧报纸被人撕了一个角,露出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天。
田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看天。”陆鸣说,“今天的云很厚,可能要下雨。”
田野也看了一眼那小块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密密的,像一床没弹好的棉花被。
“陆鸣。”
“嗯?”
“你昨晚翻书了吗?”
陆鸣转过头看着她。
“翻了。”
“看到了什么?”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了一些事。”他说,“但我不想告诉你。”
田野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可能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他看着她的眼睛,“而那个选择,会让你死。”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鸣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和那天晚上一样。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田野,你信我吗?”
田野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她知道,那潭水下藏着很多东西——她不知道的,他不想说的,他替她记住的。
“我信。”她说。
陆鸣点了点头。
“那就什么都别问。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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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第二天的晚自习开始了。
灯还是惨白色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像纸糊的。
田野坐在第一排,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
“晚自习的第二天,有人会死。”
“但那个人不是田野。”
“是另一个人。一个不重要的人。”
她想着这三行字,心跳得很快。
谁会是那个“不重要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她斜对面,今晚一直在翻那本粉色的小册子。田野注意到,她从晚自习开始到现在,已经翻了十几遍了。每隔几分钟就翻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嘴唇在动,数数,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田野仔细看了几分钟,发现她每数到“二十三”就会停一下,然后重新开始。
二十三是她的死亡数字吗?还是别的什么?
田野不知道。
她还注意到,那个女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教室后面的钟。七点十五分、七点三十分、七点四十五分、八点整。每一次看钟,她的身体都会微微绷紧,像是等某个时间点。
八点三十分,她开始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手指敲桌面的频率变快了,数数的速度也变快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八点四十五分,她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不数数了。
不敲手指了。
不看书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前方的黑板,像在等什么。
九点整,她动了。
她拿起那本粉色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田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个女孩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九点十五分。
她站了起来。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很响。
于老师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温和。
马尾女孩看着他,脸色很白。
“我想去洗手间。”
于老师笑了一下。
“去吧。早点回来。”
女孩点点头,快步走向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出去。
门关上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九点二十分。
九点二十五分。
九点三十分。
女孩没有回来。
于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走了。”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老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我说过了,”他翻开手里的书,念道,“第48页,那个人死了。”
他合上书。
“晚自习继续。”
田野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书。
那个女孩。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从哪来。
她不知道她手里拿着什么书。
但她死了。
因为她在九点十五分,走向了那扇门。
“一个不重要的人。”
那本书没有骗人。
田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嘴唇——数数,一遍又一遍。二十三。二十三。二十三。
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是她的死亡页码?
还是她活了二十三岁?
田野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孩在死之前,做足了准备。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她可能从自己的书里看到了今天。她可能数着秒,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还是走向了那扇门。
为什么?
田野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和之前一样。
但她知道,门后面,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蝴蝶。
然后蝴蝶飞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晚自习继续。
田野转过头,看向陆果。
陆果坐在后门旁边,腿晃来晃去的,嘴里无声地哼着什么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有人死了。她只是觉得无聊,想回家,想拆盲盒。
田野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因为自己会死。
是因为她可能保护不了陆果。
她转过头,看向陆鸣。
陆鸣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田野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在。”
田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前方。
晚自习继续。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九点四十分。
九点五十分。
十点整。
于老师站起来。
“今天的晚自习到此结束。”
他顿了顿。
“明天,会有一个机会。”
他看着教室里的所有人。
“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嗡嗡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