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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宫墙暗流,刀锋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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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紫金城还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长公主府内却早已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窗棂,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时雨夕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她浅眠多年,自母后离世那日起,便从未有过一夜安睡,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清醒,这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此刻她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清明。
身侧的软榻上,三岁的时文焕正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巴无意识地瘪了瘪,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睡得极不安稳。
昨日登基大典折腾了整整一日,又是跪拜又是听礼,对一个年仅三岁的孩童而言,早已是心力交瘁。昨夜被抱回府中后,小家伙沾枕便睡,可夜半却醒了两次,哭着喊要姐姐,时雨夕便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后半夜才靠着椅背小憩了片刻。
时雨夕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生怕惊扰了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幼弟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触到那温热柔软的小脸蛋时,她眼底终年不散的寒冰与锐利,悄然融化了几分,染上一层极淡的温柔。
这是她在这冰冷宫墙之内,唯一的血亲,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必须披荆斩棘、负重前行的全部理由。
“公主……”
守在门外的青黛听到屋内动静,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时雨夕缓缓收回手,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示意她噤声。
“陛下还在睡,莫要惊扰。”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的疲惫,在无人之时,终于悄悄爬上了她的眉眼。
青黛连忙点头,眼底满是心疼,将手中捧着的温热毛巾递了过去:“公主,您先擦把脸吧,厨房早已备好了姜汤和早膳,您多少用一些,今日还要入宫临朝,若是垮了身子,可怎么好。”
时雨夕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脸颊,微凉的棉布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她淡淡颔首:“知道了,姜汤留下,早膳先不急,等陛下醒了再说。”
“是。”青黛应声,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口,“公主,还有一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时雨夕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谢长蕴自昨日被关进去后,便一直绝食抗议,滴水未进,还在牢中大喊大叫,说公主您暴虐无道,残害忠良,女子干政,祸乱朝纲……”青黛越说声音越低,“如今这消息不知怎的,已经在宫中悄悄传开了,不少太监宫女都在私下议论,就连御史台的几位官员,昨夜也聚在一起,似乎是要联名上书,为谢长蕴求情。”
时雨夕擦脸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洁白的毛巾被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她早料到谢长蕴不会安分,也料到会有人借机生事,却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不过一夜功夫,便将流言散布得如此之广。
谢长蕴,不过是一枚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躲在幕后的,是时铭,是上官家,是那些不甘心她摄政、依旧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他们想借着谢长蕴这枚棋子,搅乱朝局,动摇民心,让她陷入众矢之的。
好算计。
时雨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本宫知道了。”她平静地开口,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危及自身的流言,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传本宫的令,天牢那边不必理会,谢长蕴想绝食,便让他绝食,他若是真有以死进谏的骨气,死在了牢中,本宫反倒要赞他一句忠臣。”
青黛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家公主。
时雨夕转头,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声音清冷而坚定:“若是他半途而废,贪生怕死,那便说明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过是被人当枪使,妄图以死博名,这样的人,更不值得本宫多看一眼。”
“至于御史台那些官员……”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今日早朝,本宫会亲自给他们一个交代。此刻的议论,不过是蝇营狗苟,掀不起什么风浪。”
青黛看着公主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不安顿时散去大半,连忙躬身:“公主英明,奴才这就去传令。”
“等等。”时雨夕叫住她,“再去准备一套朝服,今日早朝,本宫要带陛下一同入宫,正式垂帘听政。”
“是!”
青黛退下后,庭院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时雨夕转身走回寝殿,坐在软榻边,静静看着时文焕熟睡的小脸。
幼帝登基,她摄政,这本就是逆臣贼子眼中的肉中刺、眼中钉。昨日登基大典上拿下谢长蕴,是立威;今日早朝处置谢长蕴一事,则是收心。
威太盛,则易失人心;恩太足,则易被轻视。
其中的分寸,她必须拿捏得丝毫不差。
这江山天下,从来不是只靠铁血手段便能坐稳的,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方能让百官臣服,让朝局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的时文焕终于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还带着睡意的朦胧,看到坐在身边的时雨夕,瞬间便有了神采,小手一伸,紧紧抱住了她的胳膊,软糯地喊了一声:“姐姐……”
“朕在。”时雨夕放软了声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文焕醒了?饿不饿?”
时文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袖,带着孩童独有的依赖:“不害怕了,有姐姐在,文焕不害怕。”
昨日大殿上谢长蕴的厉声呵斥,终究还是在小家伙心里留下了阴影,可只要有姐姐在身边,他便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时雨夕心中一软,将他轻轻抱起来:“好,姐姐一直都在。今日我们要入宫,文焕要坐在龙椅上,听姐姐和大臣们说话,做一个勇敢的小皇帝,好不好?”
“好!”时文焕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文焕要做勇敢的皇帝,保护姐姐!”
时雨夕忍不住轻笑一声,心中的沉重与疲惫,在这一句童言无忌的话语中,消散了不少。
她抱着时文焕,起身更衣。
青黛早已将朝备妥,时雨夕一身正红色织金祥云朝服,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庄重而华美,却又不失凌厉。时文焕则穿着一身小巧的明黄色龙袍,被打扮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简单用过早膳后,天色已然大亮,紫金城的晨钟缓缓敲响,悠扬的钟声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昭示着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即将开始。
长公主的凤驾与幼帝的龙驾并排而行,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入紫金城。
宫道两侧,早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看到龙驾与凤驾驶来,所有官员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昨日登基大典上长公主的雷霆手段,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心中,此刻无人敢再轻视这位看似柔弱、实则狠绝的长公主。
人群之中,苏堇之身着紫色丞相朝服,静静立在最前列,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凤驾上,温润的眸中,藏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知道,今日早朝,必定不会平静。
谢长蕴绝食、御史台施压、流言四起,这一切都是冲着时雨夕而来。她刚刚摄政,根基未稳,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而他,能做的,便是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一切明枪暗箭,助她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龙驾与凤驾停在太和殿前,时雨夕先抱时文焕走下龙驾,小手紧紧牵着幼帝柔软的小手,一步一步,踏上太和殿的白玉台阶。
阳光洒在她身上,红色的朝服熠熠生辉,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明明是女子之身,却走出了比朝中任何男子都要沉稳威严的步伐。
百官紧随其后,依次入殿。
三岁的时文焕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依旧有些局促不安,小手死死抓着时雨夕的衣袖。
时雨夕站在龙椅一侧,身后垂下一道明黄色的纱帘,象征着太后摄政之礼,虽无太后之名,却行摄政之实,名正言顺。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声音清冷,透过纱帘,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众卿平身。”
“臣等谢过长公主!”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椅上的幼帝与纱帘后的长公主身上。
今日早朝,没有一人迟到,也没有一人敢私下议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雨夕淡淡开口,直奔主题:“今日早朝,无事便罢,若有奏本,依次呈上来。”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之中,立刻有三人迈步走出,躬身行礼,为首之人正是御史台副都御史,张谦。
三人手中,皆捧着一本奏折,神色凝重,显然是有备而来。
“臣等有本奏!”
时雨夕眸色微淡:“讲。”
张谦抬头,神色凛然,朗声道:“臣等为谢长蕴一事求情!谢御史乃是忠直之臣,昨日不过是直言进谏,心系江山社稷,并无大错,却被长公主打入天牢,如今更是绝食抗议,性命垂危!长公主此举,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臣等恳请长公主宽宏大量,释放谢御史,官复原职!”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他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不少官员纷纷侧目,有人暗自点头,有人面露担忧,也有人不动声色,暗中观察着长公主的反应。
时铭站在宗室队列之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心中暗自得意。
他倒要看看,时雨夕今日如何收场。
若是放了谢长蕴,便是承认昨日处置不当,威严扫地;若是不放,便是坐实了暴虐残害忠良之名,彻底寒了百官之心。
这是一个死局。
上官宏也站在朝臣之中,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算计与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着时雨夕的回答,等着看这位摄政长公主陷入两难之境。
时雨夕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而异常平静,直到张谦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谢长蕴昨日在登基大典之上,当众质疑先帝遗诏,辱及新帝,扰乱大典,祸乱朝纲,本宫将其打入天牢,依法处置,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以死博名,绝食抗议,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本宫何干?本宫从未逼他,也从未苛待于他,天牢之内,衣食无忧,若他真有忠心,便该明白,新帝登基,国本已定,任何扰乱朝政之举,都是祸国殃民。”
张谦脸色一变,立刻反驳:“长公主!谢御史乃是一片忠心,并无祸乱之心,公主怎能如此曲解……”
“忠心?”时雨夕轻笑一声,笑声冰冷,“真正的忠心,是辅佐新帝,稳定朝局,而非在大典之上哗众取宠,被人当枪使,挑起朝堂纷争。这样的忠心,本宫不要,大靖也不需要。”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张谦:“尔等身为御史台官员,不辨是非,不察阴谋,反而为这样的人联名求情,本宫倒是要问问,尔等是真心为了大靖,还是受人指使,故意与本宫作对?”
一句话,直指要害,吓得张谦三人脸色瞬间惨白,连忙跪地叩首:“臣等不敢!臣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不敢最好。”时雨夕语气微冷,“今日早朝,本宫便给谢长蕴,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谢长蕴,扰乱大典,出言不逊,本应严惩,但念其身为御史,素有直名,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本宫法外开恩,革去其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这个处置,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没有取他性命,堵住了悠悠众口,也没有轻饶他,维护了皇家威严与摄政长公主的颜面。
百官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心中暗自佩服。
长公主这一手,实在是高明。
杀了谢长蕴,会落得残害忠良的骂名;放了他,便是自毁威信。如今革职流放,既立了威,又收了心,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张谦三人跪在地上,也无话可答,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结局,他们若是再纠缠,便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臣等……遵公主令。”三人只能躬身领旨。
时雨夕淡淡瞥了他们一眼:“退下吧,日后再敢不分是非,妄议朝政,勾结乱党,定斩不饶。”
“是!”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回到队列之中,不敢再发一言。
一场看似来势汹汹的求情风波,被时雨夕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还顺势树立了自己恩威并施的形象。
苏堇之站在百官之首,看着纱帘后从容淡定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就知道,她从来都不需要别人过多的担心,她有足够的智慧与手段,应对这朝堂之上的一切风雨。
时铭与上官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与不甘。
本以为能借此给时雨夕一个重创,却没想到被她轻松化解,反而让她的威信更高了。
时雨夕站在纱帘后,将殿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稳住了御史台,接下来,还有军中、宗室、地方势力,以及最棘手的上官家与时铭,等着她一一应对。
“谢长蕴一事,就此了结,日后不许再议。”她沉声开口,“还有其他事吗?”
百官沉默,无人再敢轻易出列。
就在此时,苏堇之缓步走出,躬身行礼:“臣有本奏。”
“丞相请讲。”时雨夕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苏堇之抬头,目光与她隔着一层薄纱遥遥相对,温润的声音传遍大殿:“臣奏请,整顿禁军,更换宫禁守卫,加强紫金城与皇宫防卫,以保新帝与长公主安全,稳固京畿安危。”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又是一阵微动。
禁军,乃是守护京城与皇宫的核心力量,手握禁军,便是握住了京城的命脉。如今禁军统领,乃是中立派,可中层将领之中,有不少都是上官家安插的人。
苏堇之此刻提出整顿禁军,分明是在为长公主清除隐患,切断上官家在军中的触手。
时铭脸色一变,立刻出声反对:“不可!丞相此举,未免太过操切!禁军乃是国之柱石,岂能随意更换?若是引起军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宏也连忙出列:“二皇子所言极是!长公主,丞相,禁军防卫向来安稳,并无差错,何必大动干戈?还望长公主三思!”
两人反应如此激烈,恰恰说明,禁军之中,必有他们的人。
时雨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苏堇之:“丞相为何要提出整顿禁军?”
苏堇之从容不迫地回答:“先帝骤崩,朝局未稳,京中暗流涌动,昨日登基大典,虽无意外,却难保日后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新帝年幼,公主摄政,安危重于一切。整顿禁军,更换不职之将,乃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室安危,绝非操切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时铭与上官宏,语气沉稳:“至于军心不稳,臣以为,只要赏罚分明,任人唯贤,军心只会更稳,不会动荡。二皇子与上官大人如此急切反对,莫非……是担心整顿禁军,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一句话,犀利无比,直指时铭与上官宏的痛处。
时铭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反驳:“丞相休要血口喷人!本王乃是为了大靖江山,绝非私心!”
“是否私心,二皇子心中自知。”苏堇之淡淡回应,不卑不亢。
两人针锋相对,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时雨夕静静看着两人争执,心中早已做出决断。
禁军,必须整顿,这是她坐稳摄政之位的关键,也是保护时文焕的根本。
她缓缓抬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声音清冷而坚定:“丞相所言极是,禁军整顿,势在必行。”
一句话,定下基调。
时铭与上官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本宫令,”时雨夕目光扫过下方,一字一句,清晰宣布,“由丞相苏堇之总领禁军整顿事宜,三日内,拟定禁军将领任免名单,呈与本宫审阅。禁军上下,凡有玩忽职守、勾结乱党、心怀不轨者,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苏堇之躬身领旨,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知道,她终究是信他的。
时铭与上官宏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却无力反驳。
长公主与丞相联手,他们早已落了下风,如今连禁军都要被彻底掌控,他们手中最后的筹码,也即将失去。
早朝继续进行,后续的奏折,皆是关于民生、赈灾、边境防务等事宜,时雨夕一一听取,与苏堇之商议后,果断做出决断,处理政务有条不紊,展现出的治国之才,让朝中原本心存质疑的老臣,也暗自点头,渐渐心生臣服。
一个时辰后,早朝结束。
百官依次退下,太和殿内,很快便只剩下时雨夕、苏堇之,以及龙椅上坐得有些不耐烦的时文焕。
人走殿空,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而微妙。
时雨夕挥手示意近身侍女将时文焕带下去歇息,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堇之看着她,缓步走近,声音放低,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只剩下温柔与担忧:“公主今日在大殿之上,应对得体,化解危机,臣甚是佩服。”
时雨夕转头看向他,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
多年未见,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如今已是身居高位、沉稳内敛的当朝丞相,眉眼依旧,可身份却早已天差地别。
君臣有别,旧情难续。
时雨夕不动声色地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恢复了君臣之间的疏离:“丞相过奖了,若无丞相在朝堂之上鼎力支持,今日之事,也不会如此顺利。禁军整顿一事,还要劳烦丞相多费心。”
苏堇之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动作,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并未点破,只是轻声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只是公主,整顿禁军只是第一步,上官家在军中经营多年,除了禁军,还有镇北将军上官烈,手握二十万重兵,驻守边境,此人乃是上官宏亲弟,绝对不可不防。”
时雨夕神色微凝:“本宫知道,上官烈,乃是上官家最大的依仗,也是眼下最大的隐患。”
“正是。”苏堇之点头,神色凝重,“上官烈手握重兵,若是有异心,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京城必定震动。如今朝局未稳,万万不可与边境开战,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时雨夕走到大殿窗边,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本宫早已安排暗卫密切监视上官家与边境的动向,只是远水难救近火,上官烈若是真的起兵,我们一时之间,难以应对。”
“臣有一计。”苏堇之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道,“可先以新帝之名,下旨嘉奖上官烈,赏赐金银珠宝,加官进爵,稳住他,让他放松警惕。与此同时,暗中调动京郊三万精锐铁骑,秘密入城,驻守京郊,以备不时之需。”
“双管齐下,内稳禁军,外防边境,就算上官家有什么小动作,我们也能从容应对。”
时雨夕转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苏堇之的计策,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轻轻点头:“丞相所言,与本宫不谋而合。嘉奖上官烈的圣旨,今日便拟好,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境。京郊精锐调动一事,也由丞相暗中安排,切记,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臣明白。”苏堇之应声,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心中一疼,“公主,早朝已毕,您连日操劳,不如先回府歇息片刻,朝中琐事,臣会代为处理,有紧急要事,再立刻禀报于您。”
时雨夕微微摇头:“此刻还不能歇息,本宫还要去后宫拜见太后,稳住后宫局势,后宫与前朝相连,若是后宫乱了,前朝也不得安宁。”
太后并非先帝皇后,也不是她与时文焕的生母,而是先帝的贵妃,在先帝崩逝后,被众臣尊为太后,居于长乐宫。
这位太后,性子懦弱,无才无德,却又极爱权势,平日里依附于上官家,可如今她摄政掌权,太后的态度便变得暧昧不清,既想依附她保住地位,又怕上官家日后翻盘,左右摇摆。
后宫之中,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之地,必须提前稳住,切断上官家与后宫的联系。
苏堇之闻言,心中了然,也不再劝说,只是轻声叮嘱:“后宫之中,人心复杂,公主此行,务必小心。”
“本宫知道。”时雨夕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走过苏堇之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丞相也多加保重,朝中之事,劳烦你了。”
一句轻声的叮嘱,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苏堇之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红色的身影渐渐走出太和殿,消失在宫门之外,久久未动,眼底的温柔与眷恋,再也无法掩饰。
雨夕,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护你,护新帝,护这江山。
此生不渝。
后宫长乐宫,暖意融融。
殿内焚着上等的檀香,烟雾缭绕,透着一股慵懒奢靡的气息。
太后身着华贵的宫装,斜倚在软榻上,身边围着几个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捶腿捏肩,神色惬意。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不安。
今日早朝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后宫。
长公主雷厉风行,处置谢长蕴,整顿禁军,与丞相联手,牢牢掌控了朝局,威风八面。
这让太后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原本靠着上官家,才得以坐上太后之位,可如今上官家失势,长公主势大,她若是再依附上官家,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倒向长公主,万一日后时铭翻盘,她也没有好下场。
左右为难,让她寝食难安。
“太后,长公主殿下,带着陛下,前来拜见您了。”
贴身宫女快步走进殿内,低声禀报,打断了太后的思绪。
太后猛地坐起身,神色瞬间紧张起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装,强作镇定:“快,快请公主与陛下进来!”
话音刚落,时雨夕便牵着时文焕的小手,缓步走入殿内。
“臣女,携陛下,拜见太后。”时雨夕微微躬身,行的是晚辈之礼,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也未失摄政长公主的威严。
时文焕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大人一般,对着太后微微颔首。
太后连忙起身,快步走下软榻,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公主不必多礼,陛下快快请起,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时雨夕,眼中带着试探与敬畏。
眼前这位长公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深居宫中、低调隐忍的公主了,如今的她,手握朝政大权,杀伐果断,连上官家都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她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时雨夕淡淡起身,牵着时文焕走到殿中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的陈设,语气平淡:“太后宫中,倒是雅致温馨,十分安逸。”
太后心中一紧,连忙笑道:“托先帝与陛下的福,哀家一切都好。公主连日操劳,辅佐陛下,稳定朝局,真是辛苦了。”
“辅佐陛下,守护江山,乃是臣女的本分,谈不上辛苦。”时雨夕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开口,“今日臣女带陛下前来,一是拜见太后,尽晚辈孝心,二是有一事,想与太后商议。”
太后连忙坐直身子:“公主请讲,哀家听着呢。”
“如今陛下年幼,朝局未稳,后宫之中,理应安稳清静,方能不扰前朝。”时雨夕放下茶杯,目光直直看向太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臣女恳请太后,日后后宫之中,无事不得随意与前朝官员、外戚往来,宫中门禁,也会重新整顿,加强防卫,还后宫一个清静,也保太后与宫中众人的安全。”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警告太后,不许再与上官家勾结,不许插手前朝之事。
太后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深意,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有些不满,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强笑着点头:“公主所言极是,后宫本就不该干政,哀家明白,一切都听公主的安排。”
“太后明白就好。”时雨夕微微颔首,语气稍缓,“陛下年幼,日后还要仰仗太后在宫中多多照拂,臣女在外辅佐朝政,也能安心。若是后宫安稳,前朝必定昌盛,太后便是大靖的功臣。”
先警告,再安抚,恩威并施。
太后心中的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连忙点头:“公主放心,哀家必定看好后宫,绝不生事,好好照拂陛下。”
“如此,便有劳太后了。”
时雨夕目的达到,也不多做停留,起身牵着时文焕:“臣女还有朝政要处理,便不打扰太后歇息了,先行告退。”
“公主慢走,哀家送送公主与陛下。”
“不必,太后留步。”
时雨夕微微颔首,转身带着时文焕,缓步走出长乐宫。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瘫软在软榻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与这位长公主说话,实在是太压抑了,明明她语气平静,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太后,您就这么答应她了?”贴身宫女有些不甘心地低声道,“这后宫,以前可是您说了算,如今她一来,便要掌控后宫,这……”
“不答应,还能怎么办?”太后苦笑一声,“如今她大权在握,连上官家都不是对手,哀家若是敢反对,明日恐怕就被废了太后之位。罢了罢了,安分守己,保住性命与地位,便足够了。”
后宫之人,最是会审时度势。
太后早已看清,如今的紫金城,早已是长公主的天下。
与此同时,二皇子王府的密室之中,气氛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时铭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剧烈晃动,茶水洒了一桌。
“可恶!实在是可恶!”时铭面目狰狞,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时雨夕那个女人,竟然真的敢整顿禁军,苏堇之也铁了心帮她,如今禁军大权即将落入他们手中,我们还有什么机会?!”
上官宏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却比时铭冷静得多。
他沉声道:“二皇子,稍安勿躁,事到如今,慌乱无用,我们只能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了。”
“搏?怎么搏?”时铭暴躁地吼道,“禁军要被换血,后宫被她掌控,朝中官员大多依附于她,我们拿什么和她斗?!”
“我们还有镇北将军!”上官宏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上官烈手握二十万大军,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只要上官烈起兵,以清君侧、诛杀奸佞为名,杀向京城,时雨夕与苏堇之必定腹背受敌,京城之内,我们再联络旧部,暗中起事,里应外合,必能一举拿下他们!”
时铭眼睛一亮,原本绝望的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对!我们还有镇北将军!二十万大军,足以踏平京城!”
“只是……”时铭又有些犹豫,“上官烈起兵,乃是谋逆大罪,一旦失败,便是诛九族的下场,他会愿意吗?”
“他会的。”上官宏冷笑一声,“我上官家满门的荣辱,都系在二皇子您身上,若是二皇子失败,我上官家必定满门抄斩,上官烈身为上官家人,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荣华富贵,权倾天下,谁能不动心?只要事成,二皇子登基为帝,上官烈便是开国功臣,封王拜相,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时雨夕已经开始整顿禁军,摆明了是要对我们上官家下手,我们若是不动手,迟早都会被她赶尽杀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时铭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好!放手一搏!事不宜迟,立刻派人秘密前往边境,联络上官烈,让他尽快准备,伺机而动!”
“不急。”上官宏抬手阻止,“时雨夕与苏堇之极为谨慎,必定已经派人监视我们与边境的动向,此刻派人,太过危险,容易暴露。”
“那怎么办?”
“我们可以先联络京城之内的旧部与死士,再暗中收买禁军之中的中层将领,就算他们整顿禁军,我们也能在禁军之中留下暗棋。”上官宏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另外,我们还可以在京城之内散布谣言,就说长公主意图谋反,日后必定废帝自立,动摇民心,让百姓对她心生不满。”
“民心一乱,京城必定动荡,到时上官烈再起兵,我们在京城起事,事半功倍!”
时铭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好!好计策!就按你说的办!本王倒要看看,时雨夕那个女人,还能得意多久!这皇位,终究是本王的!”
密室之中,两人低声密谋,阴狠的计划,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长公主府,书房之内。
时雨夕坐在案前,手中拿着暗卫刚刚送来的密报,神色平静,眸底却寒光闪烁。
密报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铭与上官宏在密室之中的所有对话,从联络上官烈,到收买禁军死士,再到散布谣言,一字一句,毫无遗漏。
青黛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公主,上官家与二皇子实在是太可恶了,竟然敢如此密谋造反,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将他们拿下?”
时雨夕放下密报,轻轻揉了揉眉心,淡淡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青黛不解,“他们意图谋逆,证据确凿,拿下他们,名正言顺!”
“证据确凿又如何?”时雨夕抬眸,眸中闪过一丝睿智,“上官家在京城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时铭更是皇子,若是此刻贸然拿下他们,必定会引起宗室与上官旧部的反抗,京城大乱,百姓遭殃,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更何况,上官烈还在边境手握二十万重兵,我们若是抓了时铭与上官宏,上官烈必定会立刻起兵,到时战火纷飞,大靖江山,便会陷入危难之中。”
她要的,是稳,是不费一兵一卒,彻底根除后患,而不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内战。
青黛恍然大悟:“奴才明白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时雨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想散布谣言吗?那就让他们散布,本宫自有办法应对。他们不是想收买禁军将领吗?正好,让我们看看,禁军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他们的人。”
“暗中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把他们所有的党羽、所有的计划,都摸得一清二楚,等到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是!奴才这就去传令!”
青黛退下后,书房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时雨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中思绪万千。
时铭,上官家,上官烈……
所有的豺狼虎豹,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看似掌控了一切,实则如履薄冰,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公主,丞相大人求见。”
时雨夕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淡淡开口:“请他进来。”
房门推开,苏堇之缓步走入书房,天色已暗,书房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身影,温润而沉稳。
“公主,禁军整顿的初步名单,臣已经拟定好了,还请公主过目。”苏堇之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
时雨夕接过卷宗,坐在案前,仔细翻看。
苏堇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灯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让他不由得看得有些失神。
多年前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长公主,他是才华横溢的少年书生,两人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读书作画,谈天说地,岁月静好,无忧无虑。
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白头。
可世事无常,母后离世,宫廷剧变,他入朝为官,步步为营,她也褪去天真,扛起重担,两人之间,终究隔了江山社稷,隔了君臣之别。
“丞相?”
时雨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堇之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道:“公主,可是名单有何不妥?”
“名单很好,任人唯贤,思虑周全。”时雨夕合上卷宗,抬头看向他,“有丞相在,本宫省心不少。”
她顿了顿,将桌上的密报推到他面前:“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时铭与上官宏,已经在密谋联合上官烈,准备造反了。”
苏堇之拿起密报,快速翻看一遍,脸色渐渐凝重:“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他们终究还是要铤而走险。”
“他们等不及了。”时雨夕淡淡道,“禁军整顿,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只能放手一搏。”
“公主打算如何应对?”苏堇之抬头看向她。
“将计就计,一网打尽。”时雨夕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京郊精锐,何时能入城?”
“臣已经安排妥当,两日后,便可秘密入城,驻守京郊,无人知晓。”苏堇之回答。
“好。”时雨夕点头,“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便是收网之时。”
苏堇之看着她,心中满是心疼,轻声道:“公主,这一切,太过凶险,您一人背负太多,若是累了,便停下来,臣会替您挡下一切。”
一句话,说得温柔而真挚,藏着多年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时雨夕心中微微一动,抬眸看向他,灯光下,他的眼眸温柔得如同春日湖水,能将人深深溺入其中。
她知道他的心意,如同她也从未真正忘记过过去一般。
可此刻,江山为重,社稷为重,她不能,也不敢,有半分儿女情长。
时雨夕缓缓移开目光,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恢复了疏离:“丞相,君臣有别,国事为重,儿女情长,暂且搁置。如今大靖风雨飘摇,我们都没有资格,沉溺于私情。”
一句话,划清了界限,也打碎了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苏堇之眸底的温柔,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失落。
他躬身行礼,声音恢复了君臣之间的恭敬:“公主教训的是,臣逾越了。臣告退,回去继续处理禁军事宜。”
“嗯。”时雨夕轻轻点头,没有再看他。
苏堇之转身,缓步走出书房,背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房门关上,书房之内,只剩下时雨夕一人。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
阿之,对不起。
不是我不动心,只是我不能。
这江山天下,这幼弟安危,容不得我有半分私情。
若有来生,愿我不再是长公主,你不再是丞相,我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儿女,安稳一生,不负初心。
可今生,只能如此。
夜色渐深,京城之内,暗流涌动。
上官家的人,按照计划,悄然在京城街头散布谣言。
一夜之间,京城之内,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关于长公主的流言。
“听说了吗?长公主辅佐幼帝,根本不是真心,她是想自己当皇帝!”
“没错,我听说她日后必定会废掉小皇帝,自己登基,女子当皇帝,这可是亘古未有啊!”
“唉,好好的江山,落在一个女人手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谢御史就是因为反对她,才被流放的,真是残暴啊!”
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从一开始的摄政干政,变成了意图谋反、废帝自立,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谣言蛊惑,对长公主渐渐心生不满。
茶馆酒楼之中,到处都在议论此事,气氛躁动。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公主府。
青黛怒气冲冲地走进书房:“公主!那些百姓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听信谣言,如此议论您!奴才这就派人去把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抓起来!”
时雨夕正坐在案前处理奏折,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不必。”
“可是公主,他们都在骂您啊!”青黛急道。
“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去说。”时雨夕放下奏折,抬眸看向她,“谣言止于智者,一时的议论,算不了什么,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当政,而是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安居乐业。”
“你派人去,在京城各大茶馆酒楼,散布消息,就说本宫下令,减免京城百姓三个月赋税,开仓放粮,救济贫苦百姓,再派人修缮街道,安置流民。”
青黛一愣:“公主,您这是……”
“用事实,堵住他们的嘴。”时雨夕淡淡一笑,“比起虚无缥缈的谣言,百姓更在乎实实在在的好处。本宫给他们安稳生活,给他们减免赋税,他们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
“至于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不必抓,暗中记下他们的行踪,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指使之人,便是上官家的罪证。”
青黛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公主英明!奴才这就去办!”
青黛退下后,时雨夕再次拿起奏折,眸中一片平静。
上官宏,你想用谣言动摇民心,可惜,你太低估本宫,也太低估百姓的智慧。
舆论之战,你输定了。
果然,不过一日功夫。
长公主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领到了粮食,免去了赋税,喜出望外,对长公主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长公主是真心为我们百姓着想啊!”
“是啊,又是放粮又是免税,比以前好多了,那些谣言肯定是假的!”
“肯定是有人嫉妒长公主,故意散布谣言抹黑她!”
“长公主真是好样的,有她在,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之前的谩骂与质疑,瞬间变成了称赞与感激。
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被百姓们识破,人人喊打,只能灰溜溜地躲了起来。
舆论之战,时雨夕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二皇子王府,时铭气得暴跳如雷,砸毁了屋中所有能砸的东西。
“时雨夕!我一定要杀了你!”
怒吼声,传遍了整个王府,却终究,只是困兽之斗。
两日后,京郊三万精锐铁骑,秘密入城,驻守京郊,悄无声息。
禁军整顿,也已接近尾声,上官家安插在禁军之中的将领,全部被清除,禁军大权,彻底落入时雨夕与苏堇之手中。
收网的时机,已经到了。
这日午后,时雨夕准备入宫,与苏堇之商议最后的收网计划。
凤驾行驶在宫道之上,两侧树木葱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看似平静无波。
就在凤驾行至一处偏僻宫巷之时,意外突生!
“有刺客!”
侍卫的惊呼声,瞬间划破平静。
数十名黑衣死士,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屋顶与树丛中窜出,个个手持利刃,身手利落,目标明确,直扑凤驾而来!
刀锋凛冽,杀气冲天!
显然,这些死士,是冲着时雨夕而来,欲置她于死地!
“保护公主!”
侍卫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器,冲上前与死士厮杀在一起,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惨叫声,瞬间响彻宫巷。
鲜血四溅,染红了青石板路。
凤驾之内,时雨夕神色不变,缓缓推开轿门,走了出来。
她站在凤驾之上,红色的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对数十名杀气腾腾的死士,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场。
“尔等何人,竟敢行刺本宫?”
她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为首的黑衣死士,冷笑一声,声音沙哑:“时雨夕,你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死士们攻势更猛,瞬间冲破侍卫的防线,直扑时雨夕而来!
刀锋已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闪电一般,骤然冲至时雨夕身前!
“公主小心!”
苏堇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
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时雨夕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的女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响起。
一柄锋利的长剑,狠狠刺入了苏堇之的左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紫色的朝服,触目惊心。
“丞相!”
时雨夕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平静与淡定,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
她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多年来,她刻意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阿之……”
她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从未敢再提起的名字。
苏堇之忍着剧痛,转头看向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声音虚弱,却依旧坚定:“雨夕,别怕,我没事,我会护着你……”
一句话,让时雨夕瞬间泪湿眼眶。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刺客还在冲杀,厮杀还在继续。
可时雨夕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个为她挡刀、鲜血淋漓的男子。
她扶着他,声音颤抖,却带着滔天的怒意:“来人!将这些逆贼,全部拿下!死活不论!”
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御林军瞬间士气大振,疯狂地冲向刺客。
刺客本就是死士,人数不多,此刻见一击不中,又被重重包围,知道再无机会,纷纷自刎,没有一人留下活口。
一场刺杀,很快结束。
宫巷之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时雨夕全然不顾满地狼藉,紧紧扶着苏堇之,声音颤抖:“阿之,你撑住,我带你回府疗伤,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她从未如此慌乱,如此害怕。
害怕失去他。
苏堇之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慌乱与担忧,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苍白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雨夕,我没事,别担心……”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鲜血染红了彼此的衣衫。
宫墙之下,暗流汹涌,刀锋暗生。
而这一场刺杀,终究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也让这场权谋之争,彻底染上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