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字成秋》青贰

6、黑骥少年（一） 当她再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几根粗木横梁和茅草屋顶。王卿依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木板床上，周围是简朴的农舍卧室布置。忽然耳边一个声音惊喜的叫道：“哎，你醒了啊。”
　　王卿依扭头看去，只见床边坐着一个十一二岁左右宽耳厚唇的少年，身穿粗布面甲内衬短褐，头上裹着淡黄色头巾，正惊喜的望着自己，兀自睡眼朦胧，显然刚才正趴在床头打盹。
　　王卿依感到颅内一阵绞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我这是在哪，你是谁？”那少年说道：“这是清溪村，你已经睡了快三天了，姑姑说你是过于悲痛再加上使脱了力气，才一睡不醒，对了，我赶紧告诉姑姑去。”那少年边说着，起身向外跑去，嘴里喊道：“姑姑，那漂亮小姐姐醒了，你们快来。”
　　王卿依猛然想起自己之前在荒山上打退了姑苏三英，原本以为宋奉廉会遵守承诺将父亲好好的带来，却不曾想满怀期待见到的却是血淋淋的人头。她突然悲上心头，眼泪簌簌而下，多么希望之前的种种乃是一场噩梦。
　　门外脚步声响，两人人匆匆奔了进来，当先那个正是辛墨珊，她见王卿依已经坐起，连忙上前扶着。王卿依急道：“姑姑，我爹爹他们…”
　　辛墨珊伸手搭在脉门上试了半响，关切的说道：“卿依，你的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先吃点东西再说。”
　　跟着辛墨珊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粗壮矮小，三十多岁的青年，愤愤的说道：“这帮狗官卑鄙无耻，欺人太甚，师妹，我们若是早知道你在左近，早就来施以援手了。”
　　辛墨珊见王卿依一脸茫然，便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哥罗文坚。我们辛家世代经营伏虎镖局，在江湖上也算声势浩大。那天你晕倒后，我便发讯息通知苏州这边的分局，没想到罗文坚师弟正好在此，便赶过来支援了。”说着，她额头微微向那粗壮的青年一转。
　　这时，先前那少年端着一个瓷碗走了进来，说道：“小姐姐，这是刚熬好的米汤，你先趁热喝点吧。”辛墨珊又说道：“这小家伙是我的亲侄子，叫辛埈风。”同时心中暗笑，看来他是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殷勤的很呢。
　　王卿依叹了口气，说道：“谢谢小弟弟，先放在一边吧。我吃不下。”辛埈风说道：“小姐姐，你昏睡的时候，辛姑姑废了好大的劲，寻了一整天，把令尊的尸首找回来了，现下已经收殓，等你稍好些，见过最后一面，便可以安葬了。这帮坏人太可恶，我们辛家一定帮你报仇。”
　　他年纪虽小，说出话来却是英气十足。辛墨珊也是面色一暗，说道：“埈风说的没错，这件事既然遇上了，我一定会帮你主持公道。宋奉廉那狗贼跑的倒挺快，还十分精明，我追出去百十里地竟没有追上。不过他跑不了的，我这就上北京找他去，顺便找那张易枫的父亲张承明要个说法。”
　　王卿依见辛墨珊如此相助，不由得感动的热泪盈眶，说道：“姑姑，我定要亲手杀了宋奉廉，请你你带我一起去。”
　　辛墨珊摇了摇头，说道：“带上你反而不好办事，我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我师弟会带你去黄山找我哥哥，他会保护你不被锦衣卫追杀。你放心，我会把宋奉廉生擒回来，在王大人墓前，让你亲手杀了他报仇。”
　　王卿依还是执意要去，说道：“姑姑，那锦衣卫人多势众，你一个也太危险了，多一个人好歹多一个帮手。”辛墨珊说道：“你现在的功夫尚浅，去了黄山上也可以好好练练武功，等你武功练的和我一样厉害，再来帮我吧。”说着，将两封信递到王卿依手里。
　　一封信上写着‘兄垣亲启’，另一封信则开着口。辛墨珊说道：“我哥哥是仙山派代掌门，你把这封信交给他，他定会好好照顾你。另外这封是一十二路灵光剑法的剑诀，你天赋甚高，先自行修习，待我回来后，再好好指导你。“
　　王卿依见辛墨珊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心中感动之极，连忙翻身下床，跪下磕头。辛墨珊急忙扶起，说道：“行侠仗义是我辈应尽之责，你这是干嘛？“
　　王卿依说道：“姑姑，您救我的命，又教了我功夫，便是我的再生父母。“辛墨珊一愣，心想有了这么聪明的侄女也是一件美事，便受了她的行礼。
　　罗文坚说道：“师妹，此去北京路途遥远不说，你一个人去报仇委实危险。锦衣卫也就算了，张家人做官已久，恐怕人心已变，早已经和朝堂那些权臣同流合污。从他为非作歹的孩子就可见一斑。还不如咱们一起去黄山，和大师哥一起好好谋划一下。”
　　辛墨珊顿了顿，轻轻的说道：“承明哥？不会的，他一定还像从前那般，只不过是疏于管教孩子罢了。我去向他说清楚，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给卿依主持公道… ”
　　罗文坚本想再劝，可是看到辛墨珊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知道这个小师妹十分有主见，于是叹了口气，说道：“唉，师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你这又是何苦。”
　　随后，几人帮助王卿依将王振玉等人的尸骨下葬，王卿依悲痛欲绝，加上心力憔悴，当晚又发起了高烧，又过了五天，才逐渐痊愈。期间辛埈风那小孩忙前忙后的照顾。
　　这二人年纪相差无多，但王卿依少年老成，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老先生老学究，突然有一个小孩子成天在耳边说着童言俏语，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勾起了她的少年心性，这些天聊的也算十分投机。
　　直到第六天上，王卿依身子大好了，几人才启程上路。辛墨珊向北，罗文坚领着两个少年向西，分别之际王卿依十分不舍，又哭着拜了几拜。辛墨珊随手将一根花簪拔了下来，插到王卿依的发间，微笑着说道：“卿依，你如此美丽，何以总是朴素着衣，等我回去黄山，不仅教你武功，还得教你好好打扮。”
　　王卿依说道：“还是多教教我武功吧，一副皮囊而已，打扮的再漂亮又有何用。”辛墨珊说道：“你年纪虽小，心智却远胜大人，但是你初入江湖，不能勉强，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将来才能复仇，才能做大事。”
　　王卿依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请姑姑放心，小卿记下了。”辛墨珊前些天和她同生共死，早已视她如自己的孩子，欠身轻轻在她额头一吻，便翻身上马而去。
　　王卿依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这才上马继续前行。她心中一会担心辛姑姑是否能顺利帮自己报仇，一会又觉得这些年只顾着读书，没有好好练武，以至于父亲死于非命，不免十分懊悔。
　　突然一瞥间，看到旁边的马上，辛埈风正扭头盯着自己看。她佯怒道：“阿风，知不知道非礼勿视。”
　　辛埈风一愣，问道：“飞什么吃？”王卿依忍俊不禁，说道：“你难道没念过书么？这个成语都不知道？”辛埈风说道：“念书有什么用，还是把武功练好，不仅保护自己，还能在江湖上快意恩仇，行侠仗义，那多痛快。”
　　王卿依不置可否，心想你说的倒是没错，但是光读书或者光习武，肯定是不行的。她见辛埈风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看，便眉头一皱，说道：“你今天老是盯着我看干嘛，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辛埈风摇了摇头，说道：“小卿姐姐，我看你带着发簪真好看，我觉得你好像过年时候，年画上画着的仙女。就像姑姑说的，你干嘛不好好打扮打扮呢？”
　　王卿依扑哧一笑，说道：“你们家年画上的仙女长得是我这样吗？”辛埈风又凝神端详了一阵，说道：“不是，你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王卿依伸手将发簪摘下，揣入怀中。辛埈风奇道：“为什么不带了？”王卿依说道：“我若带着这个发簪，那就的配上一对耳环，然后这身粗衣就显得格格不入了，还得配上一身华服，你说对不对？”
　　辛埈风一拍大腿说道：“嗯，那等会到了前面的集市，我帮小卿姐姐置办一套，你再带上。”王卿依说道：“那如果这样下去，我每天都会想着如何打扮自己，就无法集中精力读书了。往后我还要习武，更不能让这些事情分散精力。所以呀，这个花簪，我是永远不会带了。”
　　辛埈风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卿姐姐就算不带发簪，素颜朝天，也是极美极美。罗文坚初时听着两个少年聊天，不由得想笑。后来又觉得这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无论是容貌还是谈吐均是惊为天人，不由得暗暗称奇。
　　行不多久，只见前方一队明军正押着二十多名农民前行。三人马快，不多时便追上。与明军擦身而过时，王卿依扭头观瞧，只见这些农民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面容愁苦，衣衫褴褛，身上还绑着粗粗的草绳。
　　辛埈风问罗文坚道：“师父，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怎么都被捆着，是”罗文坚说道：“是有些奇怪，我也搞不清楚。”三人本来紧贴着明军而过，几乎就是贴着明军的耳边在说。
　　领头的军官见三人这么肆无忌惮的品头论足，脸上的横肉一抖，喝道：“哪里来的山村野人，遇到天兵不晓得回避吗？”说着，手中长鞭一抖，兜头抽向罗文坚抽去。罗文坚也怒道：“讲打么？”伸手抓住鞭尾，停着不动。
　　那军官使出吃奶的力气回夺，确又哪里拉的动？口中骂道：“混账东西，给我放手！”罗文坚见这军官力气低微，显然不会什么武功，不禁笑道：“一个破鞭子你当我稀罕么。”随后手一松，那军官正使着劲，猝不及防一仰头栽下马去。
　　辛埈风见了哈哈大笑，说道：“有趣有趣，这么大个将军，还会跌跟头，哈哈。”那将军摔得头昏脑胀，气的满脸通红，一拔腰刀大叫道：“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和官军作对，大伙上啊，将这几个反贼给我砍了！”
　　十几个明军听到号令纷纷围了上来，罗文坚也是纵马向前一冲，说道：“埈风保护好王姑娘，你俩紧跟着我。”说着拔出佩剑，朝明军杀去。
　　辛埈风年纪虽小，也正经练了五六年的功夫，一心要在王卿依面前展露。也抽出佩剑，说道：“小卿姐，你不用害怕，看我怎么杀退这些恶兵。”王卿依心想前些天被锦衣卫追杀，比这凶险十倍我都不怕，这阵仗又算什么？不过见他小小年纪，勇气十足，对自己倒是十分关心，不禁又有些感动。
　　这些明军乃是南京城的卫兵，平时承平日久，欺负百姓还行，哪里还会动手打仗？被罗文坚一冲，登时砍翻了两个。那首领本来想合众人之力一战，见情形不好，立马调转马头，捷足先登的开溜了。其余明军见首领跑了，哪里还敢恋战，也立刻四散逃命去了。
　　辛埈风说道：“怎么跑到这么快，真可惜，还没等我杀敌立功呢。小卿姐，他们要是不跑，今天我高低也能砍翻几个。你信不信？”王卿依嫣然一笑，说道：“你这么厉害，我当然信啦。不过虽然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我们，也罪不致死，跑就跑了吧。”
　　罗文坚说道：“这些兵平日横行霸道，欺负百姓。今天要不是我们有武功在身，恐怕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了。砍死他们两个也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王卿依说道：“不知这些都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排在前面的是一个孔武有力的青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破旧的领口下面，依稀可见结痂的鞭痕。他昂首说道：“感谢英雄出手相救，我们都是清溪村的村民，并没有犯任何罪。”
　　王卿依奇怪的说道：“正巧我们刚刚从清溪村过来，那这些明军为什么把你们绑了，要带你们去哪？”那青年说道：“要带我们去南京城，说是从北京来了一股军队，来这里平定倭乱，正在集结南京城周围的部队呢。”王卿依说道：“集结部队都是从各个卫所抽调，你们既然是农民，绑你们去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