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字成秋》青贰

7、黑骥少年（二） 那青年

　　那青年说道：“姑娘有所不知，现下哪里不在吃空饷？南京城号称十万卫戍部队，但实际上能有多少？那些军官虚报人头，将朝廷发的军饷中饱私囊，打仗的时候就去各个村子拉壮丁，我们村子的土地本来就被这些官员侵占了不少，现在人命也要被拿去填，真是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那青年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直响。罗文坚和辛埈风听了也是气的嗷嗷直叫，只恨自己没有多杀几个明军。他们连忙将捆缚众人的草绳削断，大伙万没料到能死里逃生，磕头致谢后，便忙不迭的朝村子跑去。
　　王卿依见那青年站着不动，又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家？”那青年说道：“三位英雄的大名可否让小人知晓？救命之恩小人一定铭记在心。”
　　辛埈风听到有人称呼自己为英雄十分开心，说道：“我叫辛埈风，这位是我的师父叫做罗文坚，我们都是仙山派行侠仗义的好汉。”那青年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说道：“小人本事低微，不敢说能帮上英雄什么忙，但是只要英雄开口，我们清溪村的百十口青年，甘愿赴汤蹈火。”
　　王卿依说道：“我们这次救了你们，下一次呢？”那青年眼光暗淡下来，低头不语。罗文坚叹道：“这些小农民又有什么办法，如何能跟官府对抗？”
　　王卿依说道：“一个人当然不行，但是若能将大伙联合起来就行了，只怕好多人小满即安，宁愿委屈苟活在这世上，却不敢起来抗争。“那青年见这姑娘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一句话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不禁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王卿依说道：“我姓王，罗叔叔，咱们这就出发吧，若是那些明军回来报复可就麻烦了。“罗文坚点了点头，便与那青年告别。
　　辛埈风见王卿依脸色不好，以为她在担心明军回来报复，开口说道：“小卿姐，我和师父的武功都厉害的很，不管来多少军队，照样把他们杀散，你就放心吧。“
　　王卿依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殊不知她此时心中正在想，王公贵族仓廪充足，庙堂之上一片祥和，这盛世景象之下，却不想百姓们已经到了快要活不下去的地步。富庶之地如此，那边关贫瘠之地，人民的困苦更加无法想象了。
　　三人贪着赶路，日过晌午，来到太湖北岸的一处市集。辛埈风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见了喜道：“咱们正好过去休息打尖！”也不等回应，当先引马向那市镇跑去。
　　这市集位于姑苏来往南京的必经之路，往来的旅客商贩汇聚于此，还颇为繁华。辛埈风牵马来到一处位于市镇中心十分气派的酒楼，说道：“师父，小卿姐，我们就在这吃饭如何，我瞧这楼上的雅间，向内可以俯瞰整个街道，向外还能饱览太湖风景，定会十分惬意。”
　　王卿依也是小孩心性，听了也觉得十分有趣，便欣然同意。三人到顶楼选了一处把角视野开阔的位子坐下，辛埈风说道：“小卿姐，听你口音好像是北方人？”
　　王卿依点头说道：“是的，我是三年前跟着父亲才来到南京的。”她想到父亲，突然心头涌上一股悲伤。辛埈风没有丝毫察觉，接着说道：“那这太湖边的美食今天请你好好尝一尝，嗯，先来一个莼菜鲈鱼羹，这个你一定没吃过。”
　　王卿依说道：“嗯，是没有吃过，但是早有耳闻。莼鲈之思说的便是这个菜吧。”辛埈风一脸茫然的问道：“那是什么？我只吃过羹，还有做成丝的？”
　　王卿依听了不禁莞尔，想到他没读过多少书，也就不做解释，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也只是听说，还是听风弟推荐吧。”辛埈风说道：“嗯，今天既然到了太湖，咱们就把‘水八仙’统统尝试一遍。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水八仙是什么？”
　　王卿依心想我又不是什么乡下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刚要开口，看到辛埈风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心想，这小弟弟既然想在我面前卖弄，索性就由着他吧。于是装作诧异的说道：“那是什么，八个神仙吗？”
　　辛埈风哈哈大笑，说道：“我就知道你们外地人不了解，这水八仙指的是我们本地的八种蔬菜，因为生长在水中，所以叫做水八仙。”王卿依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这样，不过我们三个人吃八道菜，有点太多了。”
　　辛埈风摆摆手说道：“小卿姐，咱们此去黄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自然要挨个尝一尝，否则岂不可惜？”王卿依一笑便不再制止，她拖着腮望着薄烟笼罩一望无际的太湖，水色潋滟，春光美好，心中暗想不知辛姑姑此时在何处，一切是否顺利？
　　她看了一会，又将头转到另一边，想看一看市镇繁华的街景，谁知目光扫过大厅之时，只觉得一个身影十分熟悉。她定睛看去，不由得心中大震，原来那人竟是张易枫！只见他正一个人坐在大厅的中央的方桌前，背对着自己大吃大喝。虽然他已经将之前穿的锦衣卫的飞鱼服和玄色斗篷换成了朴素的青色直裰，但是他纤细瘦高的身材，仍是让王卿依一眼认了出来。
　　罗文坚见王卿依神色有异，警觉的问道：“王姑娘，出了什么事？”王卿依指着张易枫的背影说了，二人此前也从未见过张家的后人，罗文坚因小师妹辛墨珊苦恋张承明而郁郁寡欢，早就迁怒于张家人。辛埈风更是忍不住要为王卿依出头，二人见张易枫就在眼前，便要起身过去动手。
　　王卿依说道：“他们锦衣卫这次来了不少人，此时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呢？这张易枫为人十分狡诈，情况不明时咱们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中计。”辛埈风说道：“你是说他早已发现了我们，在故意示弱引我们过去动手？”
　　王卿依摇了摇头说道：“那应该不是，我想他应该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这混账虽然没有直接动手杀我父亲，但是找到他肯定就能找到宋奉廉。咱们先观察一下，等到宋奉廉出现再动手。”
　　罗文坚和辛埈风二人勇武有余，脑筋却不怎么好使，觉得王卿依说的十分在理，再加上她年龄虽小，言语中自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两人便静坐原地，紧盯着张易枫的一举一动。
　　王卿依伸手在茶杯中蘸了些茶水，又俯身在地板上擦了一圈尘土，尽数抹在脸上。辛埈风诧异的问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王卿依说道：“我怕他认出我来，稍微化个妆。”
　　辛埈风见她白皙的脸颊肌肤上抹了一层黑泥，变成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乞丐，不由得有些心疼，暗暗赌气一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该死的张易枫。
　　那张易枫连吃了三大碗米饭，掏出了一串铜钱放在桌上，拿过旁边椅子上的包袱和短剑，起身下楼。三人见了也顾不上满桌的菜肴，也起身跟上。辛埈风见张易枫下楼时脚步沉重，似乎有些拖泥带水，嘿嘿一笑说道：“这个张易枫一点内功根基都没有，废物一个，我一只手就能擒住他，小卿姐，一会你就瞧好吧！”
　　罗文坚见了张易枫的脚步，也是暗暗诧异，心想他爹张承明已经将仙山派绝学‘名相功’大成，内功已是当世第一，怎么他的儿子竟似乎一点内功都没练过？
　　那张易枫出了酒店，牵了一匹浑身漆黑，四蹄修长的骏马，穿过繁华的街道，出了市集，上马继续向西而去。三人也急忙骑马跟在后面，初时张易枫牵马行走时几人还跟的比较容易，谁知道这黑马脚程奇快，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将三人甩出了老远。
　　其实三人所骑之马也是重金购得的良驹，可是确不及那黑马三成。罗文坚忽然一拍脑门懊悔的说道：“哎呦，真该死，我怎么才想起来，那是杨家的‘墨麒麟’啊，让那畜生撒开蹄子跑起来，天下还有谁能追得上？”
　　说完趁他还相距不远，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柄飞刀，运足了力气朝张易枫掷去。他虽然恼恨张家人，却不愿偷袭伤害一个武艺低微的后辈分，因此这一刀乃是砍向墨麒麟的后蹄。
　　张易枫闻声也不回头，左臂一长，反手将那柄飞刀捞起，然后才诧异的扭头看了看三人。不过他并没有勒住墨麒麟，只是转瞬之际，张易枫的的身影已经远远的消失在前方。
　　罗文坚看到张易枫反手捞刀的动作，也是一惊，暗讨这一下倒是干净利索，似乎自己还有所不及。辛埈风急道：“那什么墨麒麟怎么这么快，我们根本追不上啊。”王卿依恨恨的说道：“那也追，反正这小子武功一般，不怕他们埋伏。”
　　辛埈风说道：“咱们沿着这马蹄印也不会跟丢，我们豁出去了，这一路不吃不喝，那小子总有休息的时候，不怕他跑了。”罗文坚听了脸色一变，说道：“哎呀，我真是愚钝，那墨麒麟乃是天下罕见的名驹，飞奔起来四蹄落下犹如蜻蜓点水，怎么留下如此明显的马蹄印呢？”
　　辛埈风奇怪道：“是因为驮了一个人的缘故？”王卿依忽的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那小子身上恐怕带了黄金一类的重物？”
　　罗文坚说道：“定是如此，我先入为主的以为他一个身份显赫的公子，不会亲自携带那些财宝，可是想起他刚才走路的样子以及这蹄印，他身上少说带了三百斤的重物，瞧他包袱不大，里面定是装满了黄金。”
　　辛埈风问道：“他拿着黄金要去做甚？那些锦衣卫又在何处？”王卿依见他身负重物行走却和常人无异，显然内功不弱，难道前几天动手的时候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实功夫？顿时觉得此人行踪透着诡异，不由的放慢了脚步说道：“罗叔叔，埈风弟弟，刚才那一刀算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接下来我们可要小心一点。”
　　辛埈风不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道：“我看他就是胆小鬼，见到我们害怕，否则干什么不停下来打一架？姐姐不用担心，待会看我怎么收拾他。”
　　罗文坚说道：“风儿慢些，我听前方有兵器打斗之声，咱们慢慢的靠过去。”王卿依心想看来众锦衣卫正在此处，不知道他们又在做什么坏事，哎哟，不会是在围攻辛姑姑吧，随即开口说道：“咱们快过去，别是辛姑姑中了埋伏。”
　　三人便不敢放慢，急纵马奔去。只见前方一快开阔的平地上两伙人正在厮杀，却不是张易枫所率领的锦衣卫和辛墨珊，而是两百多明军正在围攻三十几名身穿奇装异甲的持刀武士。王卿依微觉失望，但见这些武士虽然人寡，但刀法精湛，身形灵活，以一敌众丝毫不见败势。
　　王卿依说道：“不知这是哪里落草的贼寇，武艺如此高强。”罗文坚说道：“他们可不是寻常的贼寇，乃是倭寇！”
　　王卿依‘哦’了一声，心想原来他们就是倭寇，怪不得身材如此矮小，听说这些人来自东洋倭奴国，为人狠毒残忍，给江浙一带的百姓带来不少灾祸。
　　只见明军凭着人数优势，以藤牌刀兵在前，围城一个圈，后排的弓箭手接连不断的朝其中的倭寇射箭。可是这些倭寇委实了得，上下腾挪，将这些飞蝗般射来的弓箭尽数躲了过去，更有甚者空手将羽箭接下，随手甩了回去，力道更甚。
　　短兵相接的倭寇，双手执长刃武士刀，使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刀法，在明军藤牌和铠甲的缝隙间砍入，几乎每一刀都能砍倒一个明兵，不多时藤牌兵已经倒下一片，而倭寇却毫发无损。
　　只瞧得王卿依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些倭寇这般了得，看样子这二百多明兵要全军覆灭了！”辛埈风抽出佩剑说道：“师父，我们下去帮忙吧。”那罗文坚说道：“风儿，你在这保护王姑娘就好。”说完一马当先，朝着倭寇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