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字成秋》青贰

3、素剑朱颜（三） 马蹄声

　　马蹄声渐响，那十几骑转眼间已经追上，当先三人正是姑苏三英，他们超过王振玉等三骑后回身勒马，和后面跟过来的弟子们将王家一行围在中间。苏汉将手中马刀一指，喝到：“你就是苏州新任知府王振玉吗？”
　　两名武士早已拔刀在手，尽管知道敌众我寡，仍然抢先挡在前方。王振玉见三人来者不善，当此情形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拱手说道：“正是，鄙人匆忙路过此地，未及通报，还请恕罪，行个方便，待我准备厚礼一定回来孝敬各位大王。”
　　苏汉说道：“爷们可等不了，现在就给我把钱财留下！”王振玉说道：“几位大王，非是鄙人抗命，我此次并未携带财宝，现下身边只有些碎银。”说着，解下腰间钱袋，双手捧上。
　　苏汉瞧着这钱袋不过十几两银子，怒道：“你敢消遣大爷？”说着，纵马上前，马刀左右挥砍，将马背上两个行李箱砍做两截，只见其中的衣服和书籍登时散落一地，确实没有任何财宝。
　　这下三兄弟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打算抢劫贪官，发一笔横财，没想到这堂堂知府大人，竟和寻常百姓一般没甚油水。
　　苏唐冷笑道：“王大人，你也看到今天这形势，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来，能走的出去么？行李里没有，那就是藏在马车上了吧？”
　　王振玉闻言变色，说道：“车中乃是家中女眷，哪有什么财宝？”苏汉察言观色，大笑道：“若没财宝你慌什么，赶快给大爷拿出来。“说着一夹马肚，朝马车冲去。
　　那两名武士乃是王家在南京做官是府中的护卫，甚是忠心，怎能允许山贼冲撞小姐，二人双刀齐出，从左右两边砍向其双肩。苏汉纵马不停，手中马刀往上一举，不屑一顾道：“不自量力。“
　　他们在侍卫中是好手，却哪里挡得住江湖英豪？三把刀一碰，两侍卫只觉虎口一麻，再也把握不住，双刀脱手飞出，苏汉左掌拍出，两侍卫胸口中掌跌落马下。
　　那老妇急道：“这位大王，车中乃是我家小姐，你们既为劫财，何故欺负女眷？“那苏汉哪里听得进去，一伸手抓住老妇的臂膀，便欲将她甩到一旁。
　　那老妇又惊又俱，口中哀嚎，手臂下意识的乱挥乱打，混乱间，右手抽到了苏汉的脸上，没想到竟将这彪形大汉打的在马背上转了个圈，然后脸朝上仰面八叉的摔躺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众人弄得摸不到头脑，苏唐奇道：“二哥，你搞什么名堂？”苏汉在地上愣了半晌，一跃而起，指着老妇怒道：“你给大爷装蒜，报上名号来！”
　　后面众弟子见苏汉左脸已经高高肿起，上面赫然一个五指红印，而他手持马刀，对一个五十来岁的佝偻老妇叫阵，均觉好笑，却又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老大苏秦开口道：“二弟先稍待，车中的英雄，既然已经出手，何不现身相见？”
　　原来刚刚苏汉和老妇拉扯的时候，苏秦眼尖，看到车内身出一只纤手搭在了老妇的后背，显然是车中这人暗用内力，借老妇之手将兄弟打落。
　　车帘未动，车中传出辛墨珊的声音：“久闻苏家三兄弟纵横江南，罕逢敌手，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看来江湖传言都是虚张夸大。”
　　众人听到车中确实是女子，心中更奇。苏汉怒道：“暗算偷袭算什么本事，你出来，咱们堂堂正正的打上一架，叫你看看我们名号是不是虚张夸大。”
　　辛墨珊说道：“这路上旅人是否携带宝物，还需要翻箱倒柜的确认吗？财宝的重量与寻常行李不同，真正的行家看一眼蹄印和车辙，便知分晓。你们一路跟来，当真什么也瞧不出来么？”
　　苏家兄弟听了顿时哑口无言，他们原本在狮子山下的官路上设伏，等到晌午也不见人影。正纳闷时宋奉廉纵马冲来，说是锦衣卫四下查询，发现王振玉走了山间小路，这才急急忙忙的赶来报信。
　　众人均知阉党素来贪污无算，心中笃定他们身上必然带着不少金银财宝，而且必须在进入苏州前动手，所以匆忙之下谁也没留意这些车辙蹄印。
　　苏汉怒上心头，辩解道：“你怎知大爷看不出来，我们找上来又不是仅仅为了劫财。”
　　辛墨珊说道：“不为劫财，那就是害命了。不过我听说王大人似乎为官清廉，爱护百姓，平时也没有仇家，唯一可能就是朝中官场的对头想要动手杀他。嗯，朝廷之人不好直接下手，最好的办法是雇佣绿林强盗动手杀人，然后再将这些绿林强盗灭口，这样既除了异己，又得了剿匪的功劳。你们姑苏三英要是成为别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那可真是可怜啊。”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登时转疑为惊，苏汉一时不知所以，讷讷的转头看向大哥。苏秦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心想不知道这车中究竟是何人，似乎对自己的计划了如指掌。那么她到底是好意来提醒我们，还是在挑拨离间？
　　辛墨珊又道：“混江湖的好汉，劫财杀人那是家常便饭，但是若是落上个欺凌妇女的名声，可是遭人唾弃。”
　　说到这只听两边山上呼哨声大作，十几名锦衣卫从山上跳下，为首的正是宋奉廉和张易枫，他们俩听到车中之人的言语，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见姑苏三英心中起疑，当此情形不得不出手了。
　　宋奉廉说道：“我们原本以为这贪官出行必然率领大队人马，这才邀请好手前来助阵锄奸。苏家兄弟尽管放心，咱们诛杀阉党，乃是为民除害。”
　　车中的王卿依再也忍耐不住，一拉车帘冲出车厢，站在车辕上说道：“无耻奸贼，嘴里放干净些，你说谁是贪官？”
　　众人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貌若天仙的少女，都是眼前一亮，就连愣头青苏汉，也被这绝世的美貌折服，生生的将到嘴边的粗言鄙语咽下。苏秦斜眼瞥见张易枫目光似火的盯着那少女，心中豁然开朗：难怪他们要我们帮忙，这样的美人谁能抵受的住？
　　宋奉廉心想这小妮子后面究竟是什么人，不仅武艺高强，竟似对我们的计划了如指掌，不过当下杀死王振玉才是头等大事，先将这妮子绑了，合众人之力斗倒车中之人再说。
　　想罢也不在废话，手中长剑一抖，向王卿依直刺过去。王卿依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剑锋，踏上一步，匕首反握上撩。宋奉廉见刀锋泛起的寒光，直逼自己胸口，不敢大意，先后退一步，接着摊开铁钩一般的五指，抓向王卿依左肩。
　　王卿依也是急忙变招，匕首回撤，刀柄朝内，刀锋朝外，宋奉廉见自己若是直抓下去，便是将自己的手掌往刀锋上面撞去，也急忙变招。
　　顷刻间，二人已经拆了十来招。苏家兄弟和张易枫都是好手，已经瞧出这女孩毫无内功根基，出手的速度迟缓和力道轻飘，但是奇在招数精奇，每一招都如行云流水，毫无多余动作，更妙的是每一招似乎都能料敌余先，以逸待劳。因此宋奉廉虽然出招如风，却未能占得上风。
　　这宋奉廉官拜锦衣卫十四所千户，武艺在朝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初时还在防备车中之人，未使出全力。但没料到这看似瘦弱的少女竟会如此奇妙的招数，心想再纠缠下去，成何体统？
　　于是大喝一声，双手握剑，算准了王卿依没有内功基础，运起全力，兜头斩下。王卿依见这一剑势大力沉，不由得花容失色。
　　张易枫眼见这天仙一般的少女就要命丧剑下，忍不住要出言喝止。只见车中一柄白剑突然刺出，半空中两柄长剑一交，只听‘铛’的一声，宋奉廉的长剑登时断成两截。
　　宋奉廉脸色一变，急忙向后一跳，跃出四五步之外。手下的锦衣卫急忙奉上绣春宝刀，宋奉廉刷的一把抽出，在身前舞了个刀花后站定，定睛望去。
　　只见王卿依身旁一个淡黄长裙的妇人，目光炯炯，横剑凝立。
　　宋奉廉见着女子出剑迅捷，知其武功不弱，开口问道：“阁下是齐贤派来的保镖么？”
　　辛墨珊双目一翻说道：“齐贤是谁，我不认识。”宋奉廉知道阉党人都奉齐贤为九千岁，言语中绝无可能表现出半点不敬，当下稍稍放心，略带迟疑的说道：“既然阁下不是阉党成员，为何要与我们锦衣卫为难？”
　　辛墨珊说道：“锦衣卫迫害忠良，既然让我碰上了，岂能置之不理？”宋奉廉冷笑道：“那么便报上名来，我宋奉廉这把绣春刀，不斩无名鬼。”
　　辛墨珊也是嘿嘿一笑，说道：“这素月剑许久没有出鞘，看来江湖之上也逐渐被人遗忘了。”
　　宋奉廉心中一惊，瞥了一眼身旁的张易枫，说道：“素月剑… 嗯，你是辛墨珊，你们仙山派不是听从宣大总督张承明大人的号令么，而且这位便是张大人的公子。你既身为仙山派之人，为何要与我们作对？”
　　张易枫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他虽然没有见过辛墨珊，也从父母口中得知有这样一位前辈，不知道今日出手阻拦究竟是何意？
　　辛墨珊说道：“若是这位王大人真的犯了什么罪，你们锦衣卫将办案公文拿出来，我不仅不阻拦，还会出手相助，为朝廷锄奸。”
　　宋奉廉一时语塞，辛墨珊接着说道：“你们杀人也就算了，还要施诡计强占人家的姑娘，简直禽兽不如，这便是张公子和锦衣卫的做派么？”
　　张易枫闻言脸上一红，暗道这件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又想到父亲的严厉，若是辛姑姑将此时告诉他，不知要怎样处罚自己，不由得一阵担忧。
　　宋奉廉知道今日之事若不当机立断，不仅阁老所托之事无法完成，自己的江湖名誉也会受损，索性将她也一并杀了，只需想办法赖给苏家兄弟，张大人和仙山派便找不上自己。况且张易枫觊觎人家姑娘的把柄在自己手上，他也会帮自己说话。
　　心中杀意一起，便冷笑道：“辛女侠既然要打抱不平，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说完绣春刀一挥，朝辛墨珊直扑过去。
　　宋奉廉刚刚与小姑娘相斗十几招没有拿下，长剑又被人打断，让平时被奉为锦衣卫第一高手的他自觉有些跌份。这一回有意在众人面前立威，一上来便使出绝艺，手中钢刀破空啸鸣之声不觉，化作一团光影，朝辛墨珊劈去。
　　辛墨珊向右跨一步，避开刀锋，见对方的内力发自于手少阴心经，便使出灵光剑法中所对应的剑招，手中素月剑电光火石般斜刺向手腕脉门处的破绽。
　　宋奉廉见这一剑竟能后发先至，不等招数使老，手腕一转，绣春刀半空中由直劈转变横斩，朝薄如纸片的剑身猛砍。
　　辛墨珊没料到他这一刀变化如此之快，已经来不及收剑，只得百忙之中将剑身一拧，以剑锋硬接下这一招，又是一声巨响，一旁的王卿依只觉得耳中嗡鸣声不断，不禁伸手揉了揉耳廓。
　　宋奉廉觉得虎口处微微发麻，低头看去，见手掌处微微渗出鲜血，再细看手中绣春刀，刀锋之处已被那薄剑砍出了一个小缺口，知道这妇人不仅宝剑锋利，内力也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中大骇。
　　经此一交，辛墨珊也已知晓宋奉廉内力稍逊，但敌众我寡，若是让他们一拥而上，自己倒是不怕，王大人他们武艺不精，难免有失，因此得势不饶人，挺剑复又攻上。
　　宋奉廉见对方一剑紧接着一剑的刺来，心中暗暗叫苦，后悔自己托大抢攻，当下连想要呼唤同伴帮忙也顾不上开口，只能双手紧握绣春刀，勉强支撑。
　　辛墨珊手下毫不留情，灵光剑一十二路剑法犹如疾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围观的众人都感到一股强烈的剑气扑面，眼睛几乎无法睁开，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
　　张易枫见宋奉廉就如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心一横，拔刀出鞘呼唤道：“苏家朋友，请你们来是看戏的吗？大家一起上啊。”
　　苏家三兄弟见到辛墨珊的功夫，心中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正踌躇间，听得辛墨珊怒道：“张易枫，你这不肖孩子，当真要跟我动手么？”说完刷刷刷连刺三剑。
　　宋奉廉拼命躲过第一剑，第二剑终于躲避不及，右肩被刺中，然后只觉得喉咙一凉，便再也不敢动弹。
　　辛墨珊第三剑抵住对方喉咙，凝力不发，说道：“宋奉廉，你认输了没有？”
　　宋奉廉惨然说道：“罢了，我技不如人，这就率领大伙撤退，今后再也不敢打王大人的主意。”辛墨珊哼了一声，心想你也是成名的英雄，说出的话可不至于不算数，于是将宝剑一收，说道：“这就带人滚吧，”然后伸手一指张易枫又道：“你给我留下。”
　　宋奉廉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鞠躬道：“多谢女侠手下留情，宋某谨遵吩咐。”张易枫气道：“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堂堂锦衣卫指挥官，你怎么竟如此怕死？”
　　辛墨珊眉毛一扬，说道：“你逞什么英雄，到这时还不认错吗？你…”话刚说了一半，只觉得一阵细微的破空之声贴身响起，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拂，只觉得手背微凉，紧接着一股奇痒传来。
　　宋奉廉忽然转身疾奔，说道：“她中了我的绝门毒针，一时三刻间便会毒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