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字成秋》青贰

2、素剑朱颜（二） 这些商

　　这些商议，被躲在树上的辛墨珊听得一清二楚，心想这一边是阉党，另一边是绿林强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索性让他们相互残杀去吧。见到张易枫和苏家兄弟以及宋奉廉在火堆旁饮酒谈笑，叹道这孩子怎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心中又涌起一阵反感，不愿在此地多待，便轻轻的跳下樟树，趁着夜色下山去了。
　　虽然这些阉党罪有应得，但是辛墨珊生性善良，不忍见到一场屠杀，转而向北而行，以避开他们。行至一处溪水旁，看到明月高悬，四下静寂，兴致忽起，拔出腰间的素月剑在河边舞了起来。
　　她所擅长的功夫是仙山派五大绝学之一的灵光剑法，这剑法一共一十二路，每一路对应着体内的一处经脉，以剑招练气，剑法越纯熟，内功就越高强。辛墨珊这些年游历天下，勤练不辍，此时挥舞起来，宝剑几乎化作一道道精光，令人目不暇接，可见其功力已臻化境。
　　一套剑法使完，辛墨珊觉得身心都舒畅了许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倚靠在水边一颗柳树下闭目养神，不一会困意袭来，便睡了过去。
　　熟睡间依稀听到一阵脚步声，辛墨珊立即警觉惊醒，只见此时天光大亮，远处走来了一个老妇，手里拎着一个木桶，显然是要来溪边打水。
　　老妇人走到溪边，见辛墨珊旁若无人的倚树而憩，吃了一惊，说道：“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你家人呢？”
　　辛墨珊眼睛也没睁，随口说道：“我没有家人，现下无家可归，浪荡江湖，可不只能随遇而安？”
　　老妇说道：“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孤身一人浪荡江湖呢，目前世道不太平，遇上强盗可怎么办，跟我走吧，至少能保你安全。”
　　辛墨珊见这老妇的打扮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仆从，心中好笑，说道：“我跟你去哪，去做仆从吗？”
　　老妇说道：“我家老爷心地善良，去给他做活有什么不好，至少能保你安全，不用风餐露宿，你若不愿意做，老爷也能送你盘缠，送你回家。”
　　辛墨珊见这老妇古道热肠，心中突然有些感动，回想这么多年来，自己所遇见的都是心怀歹念之人，哪有似今天这样，微微一笑道：“还给我盘缠？你家老爷心肠倒好，只不过我眼光甚高，只喜欢金银财宝，一般的小门小户，我还看不上呢。”
　　其实这些年每当手上盘缠花完，辛墨珊便会找到当地巨富下手抢劫，但抢劫之前，一定打听清楚这家人真的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久而久之，奇珍异宝也是见了不少，她此时的包裹里，便有不少碎金和宝石。
　　这老妇心思甚是善良单纯，自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开口说道：“哎呀，我们家虽然算不上富贵，可至少吃穿不愁，总比在这里饿肚子强吧？”
　　辛墨珊听的直摇头，不是富贵的大户说明坏事做得少，更没有理由抢你们了。此时那老妇已经打完了水，一手提着桶，一手去拉辛墨珊，口中说道：“跟我走吧，你这么漂亮，一个人在郊外太危险，好歹跟我们进城呢？”
　　辛墨珊不忍辜负善意，心想：也罢，我去看看这家人的底细，若是做过坏事，有多少抢多少。若是正直人家，我到还可以留些财宝给他们。便由着老妇拉着，走到了山脚下一条崎岖的土路上。
　　只见路边上停着一辆马车和两匹骏马，两个腰悬马刀的武士坐在车边休息。一个四十多岁，身着粗布旧衣，仆从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粥。
　　看样子他们老爷想必正在车中休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从如此简陋的出行来看，确实是不是富贵的大户人家。
　　老妇低声和那男子说了辛墨珊的来历，那男子点了点头，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递了过来，说道：“小娘子先喝了这碗粥充充饥，你是逃荒来到此地吗？”
　　辛墨珊心中苦笑：我就这么像要饭的么，不过反正早饭没吃，先填饱肚子再说吧。于是随口应了，接过米粥。
　　那男子叹了口气，说道：“都说苏湖熟，天下足，看来再富庶的地区，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不除，也是仍有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啊。”
　　辛墨珊听他说话语气不凡，不禁抬头打量，这男子虽然身上衣服补丁甚多，但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开口问道：“你这仆从说话倒是有点意思，你们家老爷是做什么的？”
　　那男子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老妇人急忙说道：“哎呀，这就是我们家老爷呀，哪里是什么仆从？”
　　辛墨珊不禁莞尔，心想这么朴素的人竟然也好意思称呼为老爷？又开口问道：“是我失言了，那这位老爷怎么称呼？”
　　那男人笑罢说道：“我不是什么老爷，我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这老妈子是我闺女的乳母，在我们家呆的久了，我也就懒得管她。敝人姓王，正要去苏州上任知府。”
　　辛墨珊一口粥几乎没喷出来，心想怎么躲什么来什么，偏偏让我遇上了这个阉党。看样子他这藏富藏得可够深的，也罢，反正是个将死的狗官，既然遇上了，他身上的财宝不拿白不拿。
　　辛墨珊假装惶恐道：“小女不知是王大人，言语中多有得罪。听说大人自南京前来赴任，怎么如此轻装简行，难道行李另有人马护送么？”
　　王振玉指了指一旁的马匹说道：“全部行李就在这了，一箱衣物碎银，一箱书籍，哪还需要什么人马护送？”
　　辛墨珊眉毛一扬说道：“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大人朝中有人，又身居要位，未免掩饰的太过了吧。”
　　不等王振玉回答，身后一个清亮圆润的女子声音说道：“这位姑姑倒是对我们家很了解呀。”
　　辛墨珊闻声急忙回头转身，要知道有人能走到自己背后而无察觉，显然功夫不在自己之下，若是此人突下杀手，自己可抵挡不住。因此转身之时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准备全力一拼。
　　待到看清身后所站之人，不由得一愣。这是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身穿洗的发白的蓝色短衫和淡青色长裤，头发束成马尾，一看之下只是寻常田野间村姑的打扮，可是容貌却是绝美。辛墨珊看了心里竟然打了个突，暗道：天啊，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女子，她到底是人还是仙？
　　那少女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喝道：“看招！”忽地一掌拍向辛墨珊左胸，速度极快。辛墨珊来不及拔剑，左掌一转，抓向那少女的手臂。少女见对方招式凌厉，不敢硬接，连忙向后一退，接着飞起右腿照面横扫。
　　辛墨珊就势向前一冲，躲避的同时用握剑的右臂肘部向前猛撞，少女脸色一变，双手交叉护住上身，两厢一碰，辛墨珊已知这少女无甚内力，急忙泄劲，可这余势仍将这少女撞得后退数步。然后刷的一下，已将素月剑拔出鞘。
　　王振玉见二人突然动手，也是吓了一跳，慌忙道：“女侠住手，小卿，不得无礼。”
　　少女揉了揉生疼的小臂，皱着眉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你是锦衣卫请来的杀手么？”辛墨珊轻轻的将剑还鞘，说道：“区区锦衣卫请得动我么，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少女仍是不敢掉以轻心，问道：“那你扮作难民接近我们，意欲如何？”辛墨珊说道：“这可奇了，明明是你们家的仆妇请我来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一旁的王振玉说道：“哎呀小卿，你看谁家杀手一上来就喝掉满满一碗粥的？我就说你疑神疑鬼的还不听。本来放着好好大路不走，偏要走这羊肠小道。还说什么敌人一定认为我们怕小路有埋伏而走大路，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必然能平安。你看这一路，鬼影子也没见一个。”
　　辛墨珊顿时心下敞亮，原来是这小姑娘特意绕开了狮子山下的官路，才在这里遇上。哼，这幸好王大人听话，否则此时早就成了姑苏三英的刀下鬼了。
　　那少女说道：“父亲，你在南京做官得罪了多少人，难道心里不清楚吗？现在他们恨你入骨，都想方设法的害死你，咱们小心一点总没错。这位姑姑，我知道刚才你手下留情了，小卿承你的情。只是不知阁下的尊姓大名？”
　　辛墨珊说道：“你若好好的问，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我是辛墨珊，你听说过没有？”那少女茫然的摇了摇头。
　　要知道武林中人将自己的名号看得极重，有言道：宁可不识字，不能不识人。别人报出名号后，就算不知道也要违心的讲一句‘久仰久仰’，总要顾全对方的面子。辛墨珊见状气道：“看你也是习武之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叫什么，师从何处？”
　　那少女答道：“我叫王卿依，是这位王大人的女儿，没有拜师学过武功。”辛墨珊嘿嘿一笑，说道：“你虽然打不过我，可也远远强于江湖上寻常武士，难道你这功夫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么？你们父女可真有意思，一个藏钱财，一个藏武功，果然是一家人。”
　　王卿依秀目一瞪，说道：“你这大婶也真有意思，我们王家历代为文官，又去哪里拜师学武？我这几下功夫都是平时看府上那些巡捕们操演记下来的。”
　　辛墨珊奇道：“你只是看他们对打，便会了吗？刚才和你动手，发现你这招式不凡，南京巡捕竟有如此好手？”
　　王卿依说道：“他们哪有这么厉害，我也是自己没事的时候，按着他们的招式演练，觉得哪一招不太巧妙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加以改进，只是做锻炼身体之用，可不是为了和人家动手。”
　　辛墨珊越听越惊，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聪明之人，可是这小姑娘招数巧妙却没有丝毫内力，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王卿依又说道：“至于我父亲，他一身清廉，心中只有百姓，你如不信便去南京打听打听，若我们真的贪污钱财，也不至于被那些文官排挤。”
　　辛墨珊又道：“那你们投靠了当今权势熏天的大太监齐贤这总没错吧，他结党营私，打压贤臣，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们和他一党，心中还有咱大明吗？”
　　王振玉听了叹了口气，王卿依说道：“有些话一时也跟你说不明白。你说齐贤结党营私，你道那些文官不是么？皇帝赏识我的才华，破例允许我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可是那些你所谓的贤臣，为了让自己的后人上位，偷偷的调换了我的试卷，是那齐贤出手干预，才将我提到了二甲进士。我知道内阁那些人恨我占了金榜的名额，欲要置我于死地呢。”
　　辛墨珊一时语塞，她想起宋奉廉的嘴脸，不由得一时分辨不出谁是谁非。
　　王卿依又道：“这些文官手中有笔，写什么百姓自然就信什么，但真的就是这样吗？姑姑武艺练的这么好，一定也是聪明之人，这些道理你也会慢慢想明白的。”说完抬头看了看前方，“此去苏州不过几十里了，咱们加快脚步当可在天黑之前赶到，进了苏州城，有了府上的侍卫，就不怕他们了。姑姑可要替我们的行程保密啊。”
　　辛墨珊心想，若真如她所说，这件事既然遇上了我可不能不管，好歹要把他们安全送到苏州府，把前因后果调查清楚再说，绝不能让清官蒙冤。于是说道：“正好我也要去苏州，不如就一起同行吧。”
　　王家父女闻之也乐于和这等高手同行，于是王卿依邀请辛墨珊一同坐在马车之中，由那老妇驾着，王振玉则骑马领着两名武士在前开路。王卿依虽然出生文人世家，确有颇有英雄气概，二人车中闲聊甚是投机。
　　忽然辛墨珊脸色微变，随即冷冷一笑，轻声道：“还是让他们找过来了。”王卿依奇道：“你说什么？”辛墨珊说道：“我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大概有十几骑，若是寻常马队不会走这小路，恐怕是冲你们来的。你怕不怕？”
　　王卿依微微一笑，说道：“怕又能如何，我们不与这些文官结党，早就有觉悟了，今日拼死一战而已。”说着，从坐着的垫子下抽出一把匕首。
　　辛墨珊见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有这等胆识，心中也是暗暗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