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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剑朱颜(一) “欲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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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日近黄昏,苏州城西的郊野小路上,一名身穿淡黄色绣着黑边长裙的女子,正骑着一匹灰鬃老马,慢悠悠的踱步前行,马鞍侧面,挂着一口白鞘长剑。
她看到夕阳余晖下的湖边,一艘楼船正准备拔锚启航。船中灯火明亮,传来一阵阵青年男女的欢声笑语,心中想起多年前的一位故人,不禁咏颂起前宋词人刘过的这首《唐多令》来。
女子身材娇瘦,皮肤似雪,一双丹凤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若不是鬓角处几缕银发,看上去仍和少女无异。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腰悬马刀的骑客从后面纵马快速靠了过来。其中一名骑客蛮横的大喝道:“喂,那妇人,给我闪开些。”
女子闻声赶忙提缰让道,可那二人来的好快,一骑客嫌女子动作太慢,甚是不耐烦,扬鞭猛抽了一下老马的侧腹。马儿受惊,蹄子趔趄,她赶忙用力回拽才没有翻倒。
那骑客蛮横之极,开口就要骂人,可扭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被其美貌所惊叹,将一句粗话生生咽了进去,直到奔出去老远,还舍不得将头转回。
另一边的骑客没有看清女子的容貌,只扫到她鬓角银发,见同伴如此,不由的说道:“这种老妇有甚看头,赶紧走,别误了大事。”
话音不大,却被那女子听得一清二楚,她眉头一皱,一扬手中的鞭子,凌空一抖,那皮鞭精准的卷住了说话那人的腰部。然后运力一拽,将他生生的从马上拽了下来,在惊呼声中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另一人见状,急忙勒马停驻,欲抽出腰间的马刀迎敌,谁知还没有看清敌人,脸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接着眼前一黑,也头朝下摔下马来。
那女子俏眉一竖,说道:“你二人如此蛮横,真不知道平时做了多少欺凌弱小之事,本来不欲和你们计较,谁想到你们竟敢这么肆无忌惮的盯着本姑娘看,这对招子是不想要了吧?”然后手腕一抖,皮鞭又打在旁边那人的嘴上,接着说道:“还有你这张破嘴,豪无遮拦,我看还是打烂了好,省着惹人生气!”
她本来心情就不顺,这下可算能发泄一下怒火,左一鞭右一鞭,把这两名江湖汉子抽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打了一会,见二人武艺低微,女子也怕真的打死了他们,便收起鞭子说道:“你们二人知罪了没有?”
右边那人捂着眼睛说道:“知罪了,知罪了,请奶奶饶我们性命。”
女子对自己年龄甚是在意,一听几乎气的笑了出来,将本欲收起的鞭子凌空‘啪’的抽了一下,说道:“你叫我奶奶?”
左边那人反应甚快,已知这女人对自己容貌甚是爱惜,瞪了同伴一眼,赶紧说道:“英雄小妹妹,我们俩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真是该死,实在是您长得貌若天仙,人间未见… ”
女子扑哧一乐,知道此言甚假,却也舒畅了些,将鞭子折好,说道:“行了,听人家说‘姑苏三英’也是英雄好汉,怎么门下的弟子如此不济?”
那眼肿的汉子闻言一惊,暗道此人一眼就认出我们门派,看样子也是江湖中一号人物,她到底是谁,从何而来?这么想着不由得又抬头打量了女子一番。
那女子眼睛一瞪,说道:“怎么,还要讨打么?”
嘴肿的汉子吓得赶忙磕头说道:“英雄妹妹饶命,我们再也不看你了。”说完也回瞪了同伴一眼。
眼肿的汉子突然眼睛一亮,说道:“素剑、黄衫… 您,您就是仙山派的辛墨珊女侠么?”
那女子名字正是叫做辛墨珊,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对招子还有点用,今天就暂且留下吧。”
那嘴肿的汉子闻言惊喜的说道:“辛女侠妹妹,想必您此行也是去帮张公子办事的吧,我们也正是要去那里,唉,这话说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辛墨珊眉头一皱,说道:“瞎套什么近乎,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你们给我老实交代,要去办什么事?”
那嘴肿的汉子说道:“具体什么事我们兄弟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你们仙山派的张公子前些天来到苏州,找上了我们家主人姑苏三英,说是要我们去狮子山顶相聚,有事情相商。”
辛墨珊听到张公子三个字,心中一阵悸动,急忙问道:“你说的那张公子,是仙山派的掌门张承明吗?”
嘴肿的汉子说道:“不不,他是张大人的孩子,名字叫做张易枫,张大人哪会亲自到这里来…”
辛墨珊听到这里,不由的心绪翻飞。原来她自少年之时,就十分爱慕张承明,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十几年前一别后,辛墨珊情伤难愈,为免睹物思人,遂独自流浪江湖。可是深情终于难以消逝,以致愁思白头。如今又听到那个人的消息,心中的相思再也无法抑制。
她轻声喃道:“他的孩子啊,也对,一别十六年了吧,孩子也该挺大了…”
那嘴肿之人平时是个话痨,兀自在一旁说个不停,抬头见到辛墨珊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口中自言自语,随即停了下来,问道:“辛女侠妹妹,难道你不是要去见张公子吗?”。
辛墨珊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来此地。”
两个汉子对望一眼,心中奇怪,怎么张公子遇上了事情,他们仙山派自己的人不来帮忙呢?
嘴肿的汉子说道:“那这样的话,我兄弟二人便先行告退了。”说完见辛墨珊不知可否,二人赶紧翻身上马,准备离去。
辛墨珊突然说道:“站住!”二人听了又吓得一轱辘滚下马,恭恭敬敬的立在当地。
辛墨珊低头对二人说道:“既然你们是去帮仙山派的忙,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不过我这些年自由惯了,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行踪,你们自管前行,不要和任何人说起我。”
两人哪里敢有二话,立刻点头称是,似大赦一般上马离去。辛墨珊心想不知这故人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狮子山就在眼前,索性过去看一眼吧。
坐下这匹马儿年纪已老,行动缓慢,便弃了步行跟随。她这些年剑法练的勤,内力也是今非昔比,疾奔之下比马匹还要迅速,悄没声息的跟在两骑之后。
两人纵马至狮子山顶处,那里早已围坐了二十多江湖武士。外围放哨者识得二人,打了个招呼后便放其入内。
辛墨珊瞅准左首边一颗香樟树,一个纵跃跳到树冠处,身形隐没在茂密的枝叶中。此时天色已晚,辛墨珊纵跃之时又无半点声响,这一群武士竟谁也没有察觉。
人群中央一块空地,生着篝火,火边盘腿坐着一个腰粗背阔的虬髯大汉,此时正在闭目养神。只见他双手尽是粗黄的老茧,骨节如老树根般突出,太阳穴处高高鼓起,显然内功外功都是俱佳。
又见远处几骑迅速朝山顶奔来,负责守望的人连忙前来向那虬髯大汉通报:“大当家,二三当家和张公子来了。”
辛墨珊心道:嗯,原来他是三兄弟中的老大苏秦,看这他的样子确实有真功夫傍身,怪不得这三兄弟在姑苏一带闯出了好大的名声。
苏秦连忙起身,这时人群散开,两名同样长相粗犷的强壮汉子,拥着两名身穿锦衣官服的二人走上前来。
左首那汉子是老二苏汉,一拱手说道:“大哥,我来给你引荐,”然后略一欠身,伸手捧向中间那位十五岁左右的锦衣少年说道:“这位就是张易枫公子,目前官拜锦衣卫副千户。”苏秦双手一拱,说道:“久仰公子大名,今日荣幸得见,方知英雄出少年,真是令人敬佩。”
那少年微微一笑,连忙拱手欠身,说道:“苏大哥言过了,我不过是侥幸得荫于父母,才坐到这个位置,其实才疏学浅,还得前辈多多指教。”
苏秦听了哈哈大笑道:“身份显赫而不凌,文武全才而不骄,果然虎父无犬子,张公子,你若看的上我,咱们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张易枫也笑道:“好极,姑苏三英名冠江南,小弟也是十分荣幸。”
接着苏汉又指向另一位四十多岁的锦衣官员说道:“这位是锦衣卫十四所千户宋奉廉宋大人,乃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其实这宋奉廉的官职也比张易枫高,可是人人都清楚张易枫的父亲张承明乃是本朝宣大总督,是嘉靖皇帝和内阁首辅前的红人,身份显赫之至。不仅如此,他还身兼江湖第一大门派仙山派的掌门,无论是官场还是江湖绿林,大家都十分敬仰。也因此觉得厚张薄宋是理所当然之事。
宋奉廉也知道这公子只是在自己手下历练而已,将来必定飞黄腾达,自己虽然名义上是指挥,实际上还是要询问张易枫的意见。
辛墨珊远远看过去,只见那少年身材修长,气宇轩昂,相貌随他那貌若天仙的母亲更多一些,五官俊美而不娇柔,尽显英雄之色,不由的感慨万分,同时心中也暗暗称赞。
众人寒暄了几句,苏秦见二人始终不谈正题,于是问道:“张兄弟和宋大人,此番千里南下不知意欲如何,既然看得起我们姑苏三英,便请言明,我们兄弟在所不辞。”
张易枫说道:“苏大哥是个爽快之人,如此小弟便直说了。众所周知,咱们圣上嘉靖皇帝已经十多年不上朝,一门心思躲在深宫研究长生不老修仙之术,要不是内有陆阁老等一班文官把控内政,外有我父亲这样的武将精忠报国,恐怕咱大明的天下早就大乱了。”说完,脸上尽显忧虑之色。
苏秦等人虽身在绿林,也知道这些,暗暗点头称是。
“嘉靖皇帝若只是懒政怠政还好,可谁知他竟然对内宫中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齐贤十分宠信,将国家要政的审批权直接委任给他。这太监唯一的本事就是溜须拍马,把皇帝哄得开心。其实他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陆阁老上奏的折子,对国家好的一律不采纳,批准的都是能够为他中饱私囊,扩充阉党的,如此下去国家怎么能好?”
苏秦一拍大腿,愤然道:“皇帝如此昏庸,放任太监当道,忠臣良将不得施展抱负,听着可真让人生气!”
张易枫接着说道:“我们说回到眼下,那南京工部有个郎中叫王振玉,本事不大,确靠着投奔了阉党受到朝廷重用,被提拔为苏州知府。最可气的是,这王振玉为了鸡犬升天,不顾大明法律,竟让他的女儿参加科举,还通过齐贤徇私舞弊,被选中成为翰林院庶吉士!。”
苏秦惊道:“这死太监敢在文官选拔中舞弊,那可断了多少栋梁之材的上升通路啊,这可是在动摇国家根本。”
张易枫说道:“可不是么,这群阉党为了发展自己的党羽,打压文官贤臣,真是不惜践踏一切公序,无所不用其极。”
苏秦问道:“真是气死人也,那张公子此番前来是为了逮捕这贼父女的?”
张易枫说道:“我们锦衣卫就算逮捕了他们,回到京城,那些阉党只手遮天,肯定又会被赦免。唉,这苏州是朝廷税收根本,如果让这些人担任要职,不知又要有多少银两被他们贪污,有多少土地被他们兼并。因此陆阁老的暂时按住今科的榜单未发,想让我们趁这父女二人均未正式上任之时,暗中除掉他们。所以这就是我们来找姑苏三英的原因,想请苏大哥帮忙锄奸的。”
苏秦暗想,原来你们锦衣卫自视清高,不肯下手杀朝廷命官,想找我们做这等脏活。
张易枫见苏秦沉默,已知其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我临来之时,父亲也曾对我提起姑苏三英,武艺高强又为人仗义,一直没有机会结交,让我这次前来务必拜会。”
苏秦此时心中暗笑,他父亲乃是当世第一高手,怎么会来结交我等,不过是这小子为了劝我出手随口胡说罢了。不过若真能凭着这个投名状和他们张家结交,倒是一件美事,况且杀的还是可恶的阉党,也不算没了名声。
想到这便开口说道:“张公子,这事我们接了,阉党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张兄弟只需告诉我那狗官何时前来,锄奸这事尽管交给我们,你在一旁督战就好。”
张易枫一拱手说道:“苏大哥深明大义,真是太好了。明天巳时,他们会经过这狮子山脚下,这狗官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必然请了众多武士护卫,那就有劳苏大哥帮忙替天行道。不过罪魁祸首是那狗官父女,咱们尽量不要多伤无辜。”
苏秦说道:“张兄弟心地也真是善良,你放心,我们只杀那对父女。”
张易枫开心的说道:“痛快,此处可有酒?我要与三位英雄痛饮一番。”
苏秦见他豪爽,心中十分喜爱,说道:“好酒自然有,来来来,咱们到篝火边,边吃边饮。”
苏秦转身正要走,忽然宋奉廉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道:“三位英雄请留步,鄙人有几句话嘱咐。”
苏秦见他一脸严肃,略感奇怪。宋奉廉等张易枫走远,才开口说道:“明天杀那狗官王振玉是不用犹豫的。不过他的女儿,听说是南京城有名的才女,其样貌更是传的神乎其神,据说有倾国倾城之容,南京城中的年轻小子只看她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当然传说不免夸张,但我想若不是真有点东西,也不至于被他们阉党寄予厚望,才十四岁就被捧成庶吉士。”
苏家三兄弟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三弟苏唐心思灵活,开口说道:“宋大人的意思是,这等佳人杀了可惜,想要据为己有?”
宋奉廉嘿嘿一笑,说道:“这等绝世女子给我这糟老头子享用实在是暴殄天物,但是给咱们张公子做小妾倒是勉强可以,依你们的高见呢?”
老二苏汉有些愣头青,问道:“我们杀了她的父亲,她能同意么?”
宋奉廉白了他一眼,说道:“我的计划是这样,明天苏家好汉们一起扮作山贼,咱们不用手下留情,将王家一行人杀个干净,最后假装要杀那姑娘时,让张公子出手把她救走,这样那女子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又感念张公子救命之恩,还有不从的?哈哈”
苏秦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此计甚妙,那就依宋大人所言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