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自行车 ...
-
自行车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巷子时,周扬忽然停下来,指着巷尾那扇斑驳的铁门:“到了。”
沈烬迟愣了一下。门内隐约传来颜料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这不是你姥姥家吧。”
“嗯,是我姐画画的工作室。”周扬推着车往里走,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今天不在,钥匙给我了,让我帮着浇花。”
院子里摆着几个旧花盆,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墙角堆着画架,上面蒙着防尘布,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布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进来啊。”周扬已经把车靠在墙根,转身冲他招手,“我姐这儿有好多颜料,还有她画废的画,你要不要看看?”
沈烬迟站在门口没动。颜料的气味很熟悉,像他抽屉里那些早就干涸的水彩,带着点陈旧的甜。
周扬也不催,自己走到画架旁,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幅没完成的油画,画的是老城区峒河的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铺在水面上,像融化的金子。“我姐画了半个月,说总觉得差点意思。”
沈烬迟的目光落在画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以前也画过峒河,用蜡笔,画得乱七八糟,却被老师贴在教室后墙的展示栏里,贴了整整一个学期。
“你看这笔触,”周扬用手指点了点画布,“是不是跟你以前画猫那会儿有点像?”
沈烬迟猛地回神,后退了半步:“我该回去了。”
“急什么。”周扬放下布,从屋里拎出个小板凳,放到他周围的地下,“坐会儿呗。我姐这儿有井水,冰的,比可乐凉快。”
他转身去打水,塑料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咚咚”的回响。沈烬迟犹豫了一下,在月季花丛旁,慢慢坐了下来。
井水盛在搪瓷缸里,泛着细密的气泡。沈烬迟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激得他打了个轻颤。
“其实我姐也休学过。”周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高二那年,她联考没考好,把自己锁屋里半个月,说再也不画画了。”
沈烬迟抬眼看他。
“后来我妈带她去山里住了一个月,每天跟着村里人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周扬用手指转着搪瓷缸,“回来她就想通了,说画画不是为了考试,是因为喜欢。现在她在这儿开工作室,教小孩画画,挺好的。”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沈烬迟没说话,低头看着缸里晃动的水面,里面映着他模糊的影子,眉头皱着,像块没舒展开的布。
“我不是说你也得像她一样。”周扬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喜欢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他指了指墙角的画具箱,“那里面有铅笔和素描纸,我姐说随便用。”
沈烬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箱子半开着,露出半截削好的铅笔,笔芯尖尖的,闪着淡淡的光。
他坐在小板凳上,喝着井水,听着周扬絮絮叨叨说他姐的糗事,画油画把颜料蹭到脸上,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结果把画架撞翻了。阳光慢慢移动,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的颜料味好像越来越浓,混着花香,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沈烬迟忽然站起身,走到画具箱旁,蹲下身,慢慢抽一张素描纸。
纸很白,带着点粗糙的质感。他又摸出那支铅笔,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笔杆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周扬屏住了呼吸,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假装看天上的云。
沈烬迟握着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手腕有点抖,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的人,忽然被推到舞台中央。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梧桐叶,轻轻落在他的画纸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起初很生涩,线条歪歪扭扭,后来渐渐流畅起来。他画得很专注,连周扬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院子都没察觉。
等他放下笔时,纸上已经有了一只猫的轮廓,歪着头,尾巴卷在爪子上,像他小学时画的那只,又好像不太一样。眼睛画得很亮,像含着光。
阳光已经斜斜地照到画纸上,把铅笔的痕迹染成了温暖的浅棕色。沈烬迟盯着那只猫,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画纸的边缘。
远处传来周扬的喊声,带着点雀跃:“沈烬迟!我买了冰棍,绿豆的!”
他抬头望去,周扬正从巷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塑料袋哗啦啦地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白T恤晒得发亮。
沈烬迟站起身,把素描纸小心地叠起来,放进裤兜。他朝着周扬走过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跑什么,喘死了。”他接过冰棍,低声说。
“怕化了呗。”周扬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刚才才吃过吧?”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啦,怎么样,我姐这儿还行吧?”
沈烬迟咬着冰棍,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绿豆的甜混着井水的凉,在舌尖慢慢散开。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画纸,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悄悄化开了。
从周扬姐姐的工作室回去时,天已经擦黑了。沈烬迟把那张画着猫的素描纸叠成方块,塞进裤兜最里层,指尖能摸到纸张边缘的褶皱,还有铅笔留下的、淡淡的凹凸感。
经过白天的公园,白天纪明野坐过的秋千空着,留着一小片浅浅的压痕。沈烬迟的脚步顿了顿,耳机里刚好放完一首轻音乐,短暂的空白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点乱,又是这样。
周扬在身后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没什么。”沈烬迟把耳机音量调大,转身往楼道走。手腕在摆动时,袖子滑上去一点。他下意识地把袖子拽下来,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现手又在抖了。
这种抖很轻,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只有自己能察觉,但有时抖得严重,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而且不止是手,全身都在抖。
上次从医院出来后就这样,尤其是情绪有点起伏的时候,握笔、拿筷子,甚至端水杯,都会这样。刚才在工作室画画时,他其实捏断了半截铅笔。
周扬送他到楼下,把剩下的半袋薯片塞给他:“明天还出来不?我带你去峒河,听说最近水退了,能看见小鱼。”
沈烬迟捏着薯片袋,塑料发出窸窣的响。“再说吧。”
“行,”周扬笑了笑,没追问,“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看着周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烬迟才转身上楼。开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手一抖,钥匙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
客厅里亮着灯,奶奶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着翻拍以前打仗的电视剧。“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饭在厨房,热一下就能吃。”
沈烬迟“嗯”了一声,没看她,径直往厨房走。路过茶几的时候,瞥见上面放着个药盒,白色的药片排在铝箔格里,像等待被认领的句号。
他没去拿药,先去热了饭。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里,他靠在墙上,摸出裤兜里的素描纸。展开来看,那只猫的眼睛被他涂得太重,有点像哭过的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我姐说你要是想用她的画具,随时去拿,别客气】
沈烬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把素描纸重新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旧素描本下面。
吃完晚饭,他去拿药。手指捏起药片的时候,抖得比刚才厉害些,药片差点从指缝溜走。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又抖了?”
沈烬迟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口温水,含糊道:“一直都这样。”
“改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奶奶的声音有点沉,“总这样不是办法。”
“说了没事。”沈烬迟放下水杯,转身想回房间。
“小迟,”奶奶叫住他,“今天跟周扬去哪儿了?玩得开心吗?”
沈烬迟的脚步顿在原地。开心吗?好像没有特别开心,但也没觉得难受。院子里的月季香,井水里的凉意,还有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杯没放糖的绿豆汤,淡淡的,却不苦。
他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模糊的树影。沈烬迟靠在床头,没戴耳机,也没开手机。黑暗里,手抖的感觉好像轻了点。
他想起周扬姐姐那幅没画完的峒河,想起自己画的那只猫,想起纪明野在公园里说“我们真的见过”时,眼里的光。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他不知道能不能拼起来,也不知道拼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今晚没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还有自己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直到后半夜,他才睡着。梦里有片很大的梧桐叶,落在他的画纸上,像个温柔的感叹号。
第二天早上,沈烬迟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快速地弹。他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
他躺在床上,没动。昨晚做的梦还行,睡得也还算安稳,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下雨了,峒河去不了了,我带了新游戏,要不我现在过来?】
沈烬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输入框上悬着,有点犹豫。手还是有点抖,打字时字母总打错。他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个“嗯”。
起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锁骨左边的那颗痣,小小的,像颗没长开的痣。以前周扬总笑他,说这痣长得位置好,像小说里男主角才有的标记。
他拉开抽屉,想找件东西。目光扫过最深处,那叠素描本露了个角,昨天那张画着猫的素描纸就压在下面。他顿了顿,从衣柜拿了件短袖,是件带着印花的T恤。
走出房间时,奶奶已经把药和水放在了茶几上。“醒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扬等会儿来?”
“嗯。”沈烬迟走到茶几前,拿起药片。手指捏着药片,还是有点抖,他用力攥了攥拳,才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昨天睡得好吗?”奶奶问。
沈烬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还行。”他低声说。
“那就好。”奶奶没再多问,走进厨房开始忙碌。
沈烬迟没回房间,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打开了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电视里的声音不大,刚好能打破客厅里的安静。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药盒上,白色的塑料盒,没什么花纹,和他吃了好几年的药一样。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许是今天楼下的大门开着,也就不用他下去接人了。沈烬迟起身去开门,周扬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外面沾着点水珠,里面装着几盒游戏卡。“外面雨下得好大,”他抖了抖身上的水,“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这么不打伞?”沈烬迟侧身让他进来,又找来条毛巾让他擦头发。
“准备出门时雨停了,就懒得带了,结果走到半路又开始下雨了。”
周扬换了双拖鞋,把游戏卡放在茶几上。“看,新出的格斗游戏,据说很难。”他拿起一盒游戏卡,在沈烬迟面前晃了晃。
沈烬迟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怎么了?不想玩?”周扬有点疑惑。
“玩。”沈烬迟拿起游戏卡,站了起来,“去我房间。”
周扬跟着他走进房间。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很暗。周扬顺手把窗帘全部拉开了,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这房间也太暗了,跟游戏里的吸血鬼一样。”
没有窗帘的遮挡,外面的光一瞬间全部涌了进来,刺的沈烬迟闭着眼睛背过身去,渐渐适应了后拿起游戏机。
“多开点窗透透气,不然太闷了。”
沈烬迟没理他,把游戏卡插进游戏机里,连接上电视。手还是有点抖,插游戏卡的时候试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你的手还在抖?”周扬注意到了,“要不要歇会儿?”
“没事。”沈烬迟拿起游戏手柄,递给周扬一个。
游戏开始了,屏幕上的角色打得很激烈。沈烬迟的反应有点慢,总是被周扬打败。他并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按着按钮。
周扬看他没什么兴致,也放慢了节奏。“你昨天在我姐工作室画的画呢?拿出来看看。”
沈烬迟的动作顿了一下。“扔了。”
“扔了?”周扬有点惊讶,“画得挺好的啊,为什么扔了?”
沈烬迟没说话,继续玩着游戏。
周扬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其实我姐说你以前画得不错,她还说……”
“别说了。”沈烬迟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冷。
周扬愣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游戏的音效和窗外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沈烬迟放下了游戏手柄。“我有点累了。”
“那歇会儿吧。”周扬也放下了手柄,“我去给你倒杯水。”
周扬走出房间后,沈烬迟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昨天在工作室画画的场景,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周扬的声音,还有院子里的月季香。
周扬端着水走进来,看到他在抖的手,没说话,把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喝点水吧。”
沈烬迟睁开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其实……”周扬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想提画画的事,我就是觉得,你以前挺喜欢的。”
沈烬迟放下水杯,没看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没多大兴趣了。。”
“我知道,”周扬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烬迟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转过头,看着周扬,周扬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和小时候一样,这么多年来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但周扬依旧陪在他身边。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房间里很安静。沈烬迟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忽然觉得平静了很多。
周扬从背包里翻出本漫画,拍在沈烬迟桌上:“新出的,主角跟你一样,总爱耷拉着脸,后来居然成了救世主。”
沈烬迟瞥了眼封面,黑白色的人物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接,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节奏跟着窗外的雨声。
“哎,我发现你房间这窗帘该换了,”周扬扯了扯厚重的布料,“都快发霉了,我妈上次买窗帘买长了剩了几米蓝的,给你裁一块挂上?”
“不用。”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发出“咚咚”的响。沈烬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楼下的老槐树被雨打得摇晃,叶子绿得发亮。
“晚上吃什么?”他忽然问。
周扬愣了一下,随即拍手:“我知道有家馄饨摊,老板包的荠菜馅特鲜,雨停了带你去?”
沈烬迟没立刻答应,只是看着雨幕里模糊的人影。有个小孩举着伞跑过,伞面歪歪扭扭的,像只笨拙的大蘑菇。
“诶对了,馄饨摊旁边新开了家音像店,”周扬凑过来,胳膊肘搭在窗台上,“据说进了新的动漫碟,有你上次念叨的那个剧场版。”
风卷着雨丝飘进来,落在沈烬迟的手腕上,凉丝丝的。他抬手关了点窗,声音很轻:“好,雨停了就去吧。”
周扬眼睛一亮:“成!那我先去翻你书架,看看有没有藏着什么宝贝漫画。”
他转身去翻书架,抽出本封面褪色的画册,哗啦啦地翻着。沈烬迟靠在窗边,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周扬偶尔发出的惊叹,心里像被雨水泡软的泥土,慢慢松了些。
假期的第四周,周扬拽着沈烬迟去了城西的露天篮球场。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穿着运动鞋踩上去,鞋底像要粘在地上。
“来都来了,不投几个?”周扬抱着个篮球,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烬迟靠在看台栏杆上,没动,他已经很久没打篮球了,依稀记得以前运动会短跑还是冠军,但现在的他爬两层楼都直喘气。阳光太烈,他眯着眼看场上奔跑的人,汗水顺着他们的脖颈往下淌,在T恤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周扬也不勉强,自己抱着球跑进场,没一会儿就混进了人堆里。拍球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撞在周围的杨树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热闹。
沈烬迟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刚想戴上,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果然在这儿。”
声音让他感到熟悉,他转头一看,纪明野站在旁边,白T恤的领口敞着,额头上沁着薄汗,手里还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沈烬迟愣了愣。
纪明野笑起来,嘴角边藏着对酒窝,不笑时几乎看不见,一弯起唇角,就像绽放开的两朵小涟漪,浅浅的、圆圆的,把笑意都兜在了里面,他的笑容像他的名字一样,明,如太阳般散发着温暖的阳光。
“看吧,我就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他把矿泉水递过来,“刚买的,没拧过。”
瓶子上凝着水珠,沈烬迟接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
“你也喜欢看球?”纪明野往场里瞥了眼,周扬正好投进个三分,正叉着腰冲这边挥手。
“陪朋友来的。”沈烬迟的声音很轻,被风卷着,差点散在空气里。
纪明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靠着栏杆站在他旁边,眼睛却没看球场,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沈烬迟无语这个人偷偷摸摸的样子,“一直看我,想说什么?”
纪明野被抓包后不好意思笑笑,“呃,那个,你上次说的...”
场上有人喊周扬,他摆摆手,跑过来:“歇会儿歇会儿。”刚要拧开瓶盖,看见纪明野时他愣了一下,“这位是?”
“哦哦,我是纪明野。”纪明野主动伸手,跟周扬握了握。
“周扬。”周扬咧嘴笑,“你认识烬迟?”
“算吧,”纪明野转头看沈烬迟,眼里亮闪闪的,“初二比赛时见过。”
周扬挑眉,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最后没开口追问,只是把球往纪明野怀里一塞:“会打不?三对三缺个人。”
纪明野接住球,把篮球放在指尖转了个圈:“试试?”
他跑进场时,沈烬迟还靠在栏杆上。周扬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初二比赛,初二都过去多久了,我之前怎么没在你身边见过他。”
“说是初三才想找我,结果我不在学校了。”沈烬迟依旧语气平平,周扬想了好一会又开口问,语气带着点试探“那他知道你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沈烬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水流过喉咙,压下了点莫名的燥。
周扬还打算说几句就被球场上的人叫了回去。
场上的纪明野跑得很猛,运球时重心压得很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次抢球时没站稳,差点摔了,好在身手敏捷化解了这次。
打完球,周扬拉着沈烬迟去附近的一家店铺,“真的,你信我,他们家冰粉真的特别好吃。”
沈烬迟拗不过他只好乖乖跟着。
午后的阳光把峒河的水面晒得暖烘烘的,周扬蹲在岸边抛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惊得水里的小鱼窜来窜去。
“来来来,看谁扔得远!”周扬捡起块扁石头,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蹦了三下才沉下去。
纪明野立刻应战,挑了块更薄的,结果用力过猛,石头直接“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失误失误。”沈烬迟坐在旁边的柳树下,看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嘴角悄悄弯了弯。
周扬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催他回家帮忙拿份文件。“我去去就回,最多半小时!”他冲两人挥挥手,跑向巷口时还不忘回头喊,“不许偷偷玩水!”
剩下两人一时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卖冰棍的三轮车叮铃铃驶过。纪明野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忽然问:“你以前常来这儿玩吗?”
“嗯。”沈烬迟望着水面,阳光在波心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金。
“我小时候总被我妈拽来洗衣服,”纪明野在他身边坐下,后背抵着柳树干,“她搓衣服,我就蹲在这儿捉蝌蚪,结果掉进水里过三次。”
沈烬迟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
纪明野笑起来,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了两汪清水:“真的,每次都被我妈揪着耳朵回家,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的表情比我还怕。”说着他就打算往河边走。
沈烬迟赶紧开口“回来,别去玩水一会又掉下去。”
“我这么大了,已经不会掉下去了,放心好了。”嘴上这么说着,身体老实的走了回来,在他身边站着。
纪明野看向沈烬迟,“你呢?小时候在峒河这边玩什么?”
沈烬迟的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着,想了想说:“看别人钓鱼。”
“就光看着?”
“嗯,”他点头,“有个老爷爷总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钓上来的鱼再放回水里,说‘陪它们玩会儿就行’。”
纪明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对岸果然有棵歪脖子柳,枝桠歪歪斜斜地探向水面。“现在还在?”
“不知道,”沈烬迟摇摇头,“很久没见过了。”
两人又安静下来,却不觉得尴尬。纪明野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橘子味的,甜的。”
沈烬迟接过来,糖块在掌心滚了滚,带着点温热。放进嘴里时,橘瓣的甜混着阳光的暖,慢慢在舌尖散开。
“周扬说你不常出来。”纪明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到水里的鱼。
才认识不到一天,这两个神经大条的人就处的跟认识几年的好兄弟一样,啥都说。
沈烬迟含着糖,没说话,算是默认。
“其实乾城除了峒河,还有不少地方能去,”纪明野掰着手指算,“西边的州博物馆,初中后边的花果山,我记得上面有个什么寺,还有……”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看着沈烬迟的眼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
沈烬迟的心跳漏了一拍,糖在嘴里化得更快了,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甜到心里。他抬起头,刚好撞上纪明野的目光,那里面盛着比阳光还亮的期待,脸颊的酒窝还没完全褪去,像落了两滴蜜糖。
纪明野捡起脚边一片完整的柳叶,卷成哨子吹了两声,音不成调,倒把沈烬迟逗得弯了下嘴角。
“小时候总学这个,”纪明野把柳叶展开,又卷起来,“我爸说他年轻时能吹出《东方红》,我最多吹个响。”
沈烬迟看着他手指灵活地转着柳叶,忽然说:“我外婆会用芦苇叶编蚱蜢。”
“哦?”纪明野眼睛亮了,“编得像吗?”
“嗯,”沈烬迟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柳树皮,“翅膀能活动,她总说编得糙,可我觉得比商店里卖的好看。”
“那下次让她教教我?”纪明野凑近了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沈烬迟这边飘,“学会了我编一个给你。”
沈烬迟没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回河面。有片柳叶漂在水上,打着旋儿往远处走,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小船。
纪明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指着河面上的水鸟笑:“你看那只,扑腾半天没飞起来,跟我第一次学骑车似的。”
沈烬迟望过去,一只白鹭正歪着身子在水面划,翅膀拍得水面哗哗响,果然笨乎乎的。他没说话,嘴角却比刚才弯得更明显些。
“我那时候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纪明野往他身边挪了挪,后背依旧抵着柳树,“我爸在后面扶着车,说‘别怕,摔了我接着你’,结果我刚骑出三米,他就松手了,眼睁睁看我撞在老槐树上。”
沈烬迟转过头:“疼吗?”
“疼啊,”纪明野低头揉了揉膝盖,像是在回味那点疼,“但更气他骗我。后来他买了两串糖葫芦哄我,山楂的,酸得我龇牙咧嘴,他就在旁边笑,说‘男孩子摔摔才结实’。”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颗硬糖,不是刚才的橘子味,是偏透明的麦芽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这个给你,比糖葫芦甜。”
沈烬迟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温温的。糖在掌心滚了圈,把糖拿在手里,不着急吃。
“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纪明野有点懵,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刚才在篮球场时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上次不是说下次见面就给我联系方式吗,现在可以吗?”
沈烬迟没接话,只是默默打开手机和纪明野加了联系方式。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小熊玩偶,他思索了片刻给纪明野备注“恐龙同学”。
远处传来周扬的喊声,他正拎着个塑料往这边跑:“我回来了!买了冰汽水!”
纪明野立刻直起身,往那边挥手,刚才的认真劲儿好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明朗的笑,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沈烬迟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糖纸,上面印着只笑眯眯的橘子,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比往常长了些,也甜了些。
周扬跑到近前,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弯腰喘着气:“累死我了……我妈那文件藏得比藏宝图还深。”他从袋里摸出三瓶冰镇汽水,瓶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嘭”地弹出白气。
“喏,你的。”周扬把其中一瓶递给沈烬迟,又抛给纪明野一瓶,自己拧开瓶盖猛灌了两口,“刚才你们没偷偷玩水吧?”
纪明野举着汽水晃了晃,冰块撞得瓶壁叮当响:“放心,守着沈烬迟这么个‘监督员’,谁敢造次?”
沈烬迟没接话,只是把汽水贴在脸颊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刚好压下刚才那点莫名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