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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扬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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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瞥见沈烬迟旁边的糖纸,弯腰捡起来:“橘子糖?我姥也爱吃这个,说酸里带甜,像她年轻时候。”他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兜,“对了,刚才路过南头的修鞋摊,看见那大爷在给人编竹蜻蜓,飞得可高了,要不要去看看?”
纪明野立刻响应:“走啊,正好消化消化。”他转头看沈烬迟,眼里带着点询问。
沈烬迟捏着汽水瓶,指腹被冰得发麻。他点了点头,声音混在汽水瓶的凉意里,轻得像片柳叶:“嗯。”
三个人沿着峒河往南走,周扬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弯腰捡起块石头,又随手抛回水里。纪明野和沈烬迟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看那棵树,”纪明野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烬迟,“枝桠是不是很像只手?”
沈烬迟望过去,老杨树的枝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确实像只张开的手掌,指缝里漏下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像。”他说。
“等秋天叶子黄了肯定更好看,”纪明野的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到时候再来看看?”
沈烬迟没说话,只是把汽水往嘴边送了送。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麻的甜,像纪明野说话时,落在他耳边的尾音。
修鞋摊旁果然围着几个小孩,大爷正用细竹条飞快地编着,竹片在他手里转得像活物。周扬挤进去看热闹,很快就跟小孩们混熟了,举着刚编好的竹蜻蜓跑来:“看!能飞三层楼那么高!”
纪明野接过竹蜻蜓,迎着风跑了两步,手一扬,翠绿的竹片带着旋转的风声冲上天空,在阳光下划出道亮闪闪的弧线。“厉害吧?”他冲沈烬迟扬下巴,酒窝在笑纹里跳。
沈烬迟的目光跟着竹蜻蜓起落,直到它慢悠悠地落回地面,被个小姑娘捡起来跑远。他忽然觉得,这一下午的阳光好像都格外慷慨,把峒河的水、岸边的树,还有纪明野脸上的酒窝,都晒得暖烘烘的,像揣在口袋里的水果糖。
周扬还在跟大爷讨教编竹蜻蜓的诀窍,纪明野走到沈烬迟身边,悄悄说:“明天还来峒河吗?我带个网子,据说下游有水草的地方能捞到小虾米。”
沈烬迟的指尖在汽水瓶上划着圈,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纪明野眼里的光比天上的竹蜻蜓还亮,忽然就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被风擦亮的玻璃。
纪明野的笑立刻漫了开来,酒窝里盛着的,好像不只是阳光,还有整个夏天的甜。
连着跟俩人带出去玩了好几天,要不是他很不会拒绝别人,而且就算拒绝了周扬也会叫上纪明野根据情况拉他出门,他还能接受就随他们去了。
按道理来说才认识不过两个月,不应该这么熟络,不过有周扬在,他想让沈烬迟能够有除他以外的朋友,就想让纪明野和沈烬迟关系好些,不过沈烬迟看他们两个人倒跟看一对亲兄弟似的一,稀奇古怪的想法能凑一块聊到天荒地老。
这几天以来沈烬迟只感觉自己电量耗光,在第五天拒强烈绝了邀请,周扬和纪明野也不强求,毕竟连着玩了几天了,他们也需要休息一下。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主要昨天晚上没睡好,还有嗜睡,半夜突如其来的惊恐发作打的他猝不及防,极度的恐惧和紧张包裹着他,心跳加快,呼吸还有些困难,还好发作的时间不长。
惊恐发作过后他还可以有时间缓缓,可偏偏最近又处于郁期,那些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不断涌出,崩溃的他一度在家里翻箱倒柜找药,想又一次以他的方式结束掉这一切,他只有这个极端的想法,可由于他前几次的经历,奶奶把药藏的很深,而且昨夜去亲戚家串门过夜,并不在家,不能给他加药。
他翻着翻着又突然停下,眼泪滴在手背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在地板上抱膝坐着,明明这几天过得还不错,跟周扬他们出去心情也还算好,但就是袭来一股巨大的悲伤,哭的眼睛通红,指腹触碰到脸上眼泪流过的地方会感到阵阵痛,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刚才要找什么。可最后又放弃了,坐在床上抱着腿缩在一团,湿漉漉的眼睛紧看着书桌的那两层收纳盒,他极力忍住自己的冲动。
明明生病这么久以来,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面对什么都不会情感都不会再第有起伏,但事实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躁期他把自己锁在房间,和周扬出去是他唯一在躁期舒服的方法,高涨的情绪,花不完的精力,奶奶严格控制零花钱,所以他不用担心自己冲动消费后又后悔,他就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明明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却一整天都特别兴奋。
可现在处于郁期时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动,尽管出事的频率相比刚查出来的那几年少的多,但任会发生,他几乎是数着自己的错误和心跳入睡的。
平常幻听到那些争吵声时他仍旧会害怕到发抖,看见那些虚假的事物时,有时会被吓到,因为很血腥又可怕,而有时看到又会和它们聊上,说是聊上,其实就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情绪如同过山车上下起伏,他就算骗得了自己,也骗不过他的身体。
直到第二天看信息才知道睡觉期间周扬给他发了十几条信息,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沈烬迟并未告诉周扬昨夜的经历,不希望他担心,毕竟自己之前的几次举动把他吓得不轻。
昨天晚上他想了很多,想告诉周扬和纪明野不用带他出去玩,也不用经常来他家,因为前两天奶奶跟他抱怨“那两孩子天天来吵死了,跟没家一样就知道玩,你说你就不能自己出去找他们玩吗,非得他们来家里找你。”可沈烬迟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每次被拉出去玩只会默默接受,但这段时间他的确很开心。
距离开学只剩三天,周扬被他妈锁在家里赶作业,三人的微信群里全是他拍的作业本照片,配文清一色是“救命!这道物理题比捞虾米还难”。沈烬迟看着屏幕笑了笑,刚把手机揣回兜里,纪明野的消息就弹了进来:【去不去州博物馆?我妈说那儿新来了批老物件,可有意思了。】
【时间。】
隔天早上沈烬迟站在巷口等他,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纪明野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个帆布包,老远就摁响车铃:“上来!”
沈烬迟愣了愣,还是在后座坐好,指尖轻轻抓住车座边缘。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纪明野的白T恤后背洇出片浅汗,风里飘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周扬真被关禁闭了?”纪明野蹬着车问,车把偶尔晃一下,沈烬迟的膝盖就轻轻碰到他的大腿。
“嗯,”沈烬迟看着路边掠过的老槐树,“他说要写到后半夜。”
纪明野笑起来,酒窝随着车身颠簸轻轻跳:“谁让他半个暑假净想着钓龙虾。”
州博物馆坐落在民族文化园内,建筑外观新颖独特,宛如一块棱角分明的山石 ,与民族文化园内艺术中心的流水造型遥相呼应,呈现出山与水的完美对话。纪明野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跟检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李叔,我妈说新展在二楼?”李叔挥挥手:“刚摆好,快去看吧,人少。”
二楼展厅里,玻璃柜中陈列着各种古老的器具、精美的苗绣和神秘的巫傩文化用品。纪明野走到赶尸文化展示区,指着赶尸用的罗盘和铜铃,给沈烬迟解释:“以前战乱多,好多人客死他乡,赶尸匠就想办法带他们回家,算是落叶归根吧,这些就是他们的工具。”沈烬迟凑近细瞧,听着纪明野的讲解,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些神秘又艰辛的画面。
“虽然说赶尸听起来很可怕,但意义是好的。”
西厅的光线偏暗,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玻璃展柜上,映得里面的老物件泛着层柔光。最显眼的是台黑色的打字机,按键上的字母磨得快要看不清,旁边摆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乾城今日雨,念你”。
“这打字机比我爷爷岁数都大,”纪明野趴在玻璃上,手指点了点键盘,“你说以前的人用它写情书,是不是比现在发微信郑重?”
沈烬迟凑近看,打字机的金属边缘生了点锈,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可能吧。”他说,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展柜的玻璃,凉丝丝的。
往前走,玻璃柜里摆着排旧相机,黑沉沉的机身,镜头圆鼓鼓的,像瞪着眼睛的猫。纪明野指着其中一台:“啊,这个我见过,我爸说以前乾城照相馆就用这个,拍张照要站老半天,动一下就糊。”他忽然转头看沈烬迟,眼睛在暖光里亮闪闪的,“要不要试试?那边有台可以体验的老式拍立得。”
拍照区在展厅尽头,木桌上摆着台棕色的拍立得,旁边堆着几盒相纸。纪明野投了两枚硬币,拉着沈烬迟站到背景板前,背景板是幅乾城老地图,上面的峒河像条银线,弯弯曲曲地绕着城。
“靠近点,”纪明野说着,自己先往沈烬迟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笑一个。”
沈烬迟没笑,只是看着镜头,纪明野却笑得厉害,酒窝陷得深深的。快门“咔嚓”一声响,相纸慢慢吐出来,纪明野捏在手里晃了晃,等影像渐渐显出来,他把相纸递过来:“你看,你面无表情的,像个小苦瓜,多笑笑嘛。”纪明野将手中的两张相纸抽出一张塞进沈烬迟手里。
照片里,沈烬迟的侧脸对着镜头,睫毛在眼下投了点浅影,纪明野歪着头,笑得露出两颗白牙,肩膀几乎要靠在他身上。沈烬迟捏着相纸,指腹蹭过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烫。
转过拐角,是片民俗展区,摆着些旧时候的生活物件:掉了漆的铜盆、编得密密的竹篮、还有双绣着并蒂莲的布鞋。纪明野拿起只售卖的竹蜻蜓,跟上次修鞋摊大爷编的很像,只是竹片已经泛黄。“这个跟我给你放的那个像不像?”
“像。”沈烬迟看着他手里的竹蜻蜓,忽然说,“那天飞得很高。”
“那是我放得好,”纪明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把竹蜻蜓塞到他手里,“给你,这个是老物件,比我的那个有分量。”
沈烬迟捏着竹蜻蜓,竹片边缘磨得很光滑,想来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他把它放进裤兜,指尖能摸到竹片的纹路,像摸着段旧时光。
在苗绣展示区,沈烬迟被一幅精美的绣品吸引,上面绣着苗族盛大的节庆场景,人物栩栩如生。纪明野看他目不转睛,轻声说:“这绣工得花好久吧,一针一线全是心血。”沈烬迟点头,手指隔着玻璃,像在描摹那些细腻的纹路。
逛到非遗文化体验区,有个工作人员正在演示西兰卡普的编织过程。纪明野眼睛一亮,拉着沈烬迟过去:“来,试试!”两人学着工作人员的样子,拿起梭子穿梭在经纬线之间,线却总是缠在一起,惹得旁边的人忍俊不禁,纪明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沈烬迟嘴角也微微上扬。
从博物馆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纪明野推着自行车走,帆布包甩在肩上,里面装着刚买的文创书签,上面印着博物馆里的特色展品。“去河边坐会儿?”他问。
湾溪的水被晒得温温的,两人坐在石阶上,分着吃绿豆糕。甜腻的豆沙混着晚风,吹散了最后一点暑气。纪明野忽然说:“开学我就高二了,听说功课难了不少。”
“嗯。”沈烬迟捏着半块绿豆糕,碎屑落在裤子上。
“但好在我是走读生,放学还能出来,”纪明野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我可以骑车带你,去老地方玩。”
沈烬迟抬起头,看见纪明野的酒窝里盛着晚霞,暖融融的。
这人放学都晚上了,还玩个屁。
他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塞进嘴里,甜味漫到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说着纪明野想到了什么,“话说你在哪个学校啊?”
沈烬迟一愣,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问题。
“我生病了,在休学。”
“什么病啊,严不严重啊,你休学了多久了?”纪明野一副很担心的表情看着他。
“初三休的。”沈烬迟选择性的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难怪啊,你应该是因为身体不好了初二才老是请假的吧,我去你们班找了你好多次你都不在。”
他想起之前问沈烬迟在哪所高中时他沉默的样子,落在地上的目光是空的,像蒙着层雾,原来不是在纠结怎么说学校的名字,而是他根本没在上学。
“嗯。”
远处的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像要晃进同一个梦里。
往回走时,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纪明野抬头看了看,空中的云已经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云团像浸了墨的棉絮,正往头顶堆。“要下雨了,”他把帆布包往车筐里一放,三两下便蹬上车。
沈烬迟往车后座退了退,让纪明野能更自在地跨上车。车铃叮当地响了两声,自行车重新碾过石板路,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纪明野的白T恤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振翅的鸟。
刚拐过民族文化园的拐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打在车筐的铁皮上噼啪响,眨眼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网。纪明野骂了声“操”,将自行车往车站驶去。
“下来!”他拽着沈烬迟往路边跑,雨珠砸在两人头上,瞬间把头发浇得透湿。附近只有个公交站台,不锈钢的棚顶被雨水打得咚咚响,两人挤进去时,衣袖已经往下淌水。
沈烬迟抹了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纪明野看着沈烬迟身上被雨淋了半身,在锁骨处的痣尤为明显,像粒浸了水的黑葡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往沈烬迟身上递:“先擦擦。”
沈烬迟愣住了,看着纪明野淋湿的肩膀。他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雨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没入锁骨的凹陷里。“不用。”沈烬迟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着自己湿透的衣角。
“别感冒了。”纪明野没收回手,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味,是薰衣草,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忽然笑了笑,酒窝里盛着雨光:“难不成你想看我光着膀子骑车?”
沈烬迟欲言又止,伸手接过外套,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布料上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烫得他指尖发麻。纪明野靠着站台的栏杆,看着他把T恤往胳膊上擦,注意到沈烬迟的左手小臂好像有点皱皱的,刚想细看就被外套擦着挡住了,看着沈烬迟浑身上下的模样,忽然说:“你头发湿了像只落汤鸡。”
沈烬迟抬眼瞪他,眼里却没什么火气,只有被雨雾蒙住的水光。纪明野看得心头发痒,伸手想去拨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收回来,假装去摸自己的头发:“我也差不多。”
“总感觉你好像比初二时瘦了不少,也不爱笑了,我记得你当时的笑容,很好看,吸引到我了。”他说这话时眼睛的温柔满的要溢出来。
沈烬迟听到后面几句话,心像落了一拍似的。沉默着没有回答,两个人都默契的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都跑没了影,只有几辆汽车驶过,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公交站台的棚顶积了水,顺着边缘往下滴,在两人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沈烬迟把纪明野的外套抱在怀里,布料吸了他身上的潮气,慢慢变得温热。
“小时候我总盼着下雨,”纪明野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很柔,“我妈说下雨天不用去地里干活,能在家给我烤红薯。”他转头看沈烬迟,“你呢?下雨天喜欢干什么?”
沈烬迟想了想,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看雨。”
“就坐着看?”
“嗯,”他点头,“我房间窗户对着老槐树,雨打在叶子上,但声音很吵。”
纪明野笑起来,酒窝里的雨光晃得人眼晕:“下次下雨,我们出去踩水吧,可有趣了。”
沈烬迟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外套抱得更紧了些。站台的灯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沈烬迟,”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雀跃,“我发现,你好像和之前初中那会不一样了。”
哗哗的雨声里,沈烬迟脑子懵了一瞬,害怕他发觉自己的事。他抬起头,撞进纪明野盛满阳光的眼睛里,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结束,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纪明野拿起车筐的帆布包,摸出里面的文创书签,还好塑封得严实,没被淋湿。“这个给你,”他递过一枚印着苗绣纹样的书签,“刚才看你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好久。”
沈烬迟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书签上的苗绣姑娘穿着百褶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饰,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谢谢。”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
“该走了。”纪明野把湿的不是很严重的外套往身上一套,重新跨上自行车,“抓好了,别再淋雨。”
沈烬迟在后座坐好,这次没抓车座,而是轻轻拽住了纪明野的衣角。布料湿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腹的起伏。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前蹬,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两人的脚踝上,凉丝丝的。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纪明野忽然停了车。“你看。”他指着树干,雨水把树皮洗得发亮,上面不知被谁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两个模糊的名字。
沈烬迟抬头去看,纪明野的呼吸忽然凑了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轻轻扫过他的耳廓:“我们也刻一个?做个纪念。”
沈烬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刚才的闷雷炸中了似的。他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路灯。纪明野也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蹬起自行车,嘴角却扬得老高,连带着车铃都叮当地响得欢了。
到了沈烬迟家楼下,纪明野跳下车,从车筐里拿出帆布包,里面有把伞,他在沈烬迟的注视下将伞撑开。
沈烬迟心里想的是纪明野干嘛有伞不打偏要和自己淋成落汤鸡,这人有够奇怪的。
“你的外套……”他想说洗干净还给他,却被纪明野打断了。
现在外套基本上已经湿透,纪明野干脆脱下来“交给你了。”纪明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酒窝里还沾着雨珠,“等下次见面再还,正好有借口找你。”
沈烬迟的脸又开始发烫,幸好天色暗,被雨雾蒙着,看不真切。他转身往楼道走,进入电梯时回头,看见纪明野还站在自行车旁,冲他挥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一直看他上楼。
“进去吧!”纪明野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记得看书签背面!”
沈烬迟快步跑上楼,直到关上门,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应该是躯体化吧,他想。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淋着雨了?快去洗澡,我给你煮了姜茶。”
他嗯了一声,拿着帆布包进了房间。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枚苗绣书签,翻到背面。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有点歪,却看得很清楚:“下次见!”
沈烬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太明白普通的一句话有必要让自己记得看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滴落在窗台上,发出嗒嗒的响,像谁在轻轻敲门。
他把书签夹进日记本里,又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衣服。路过书桌时,看见纪明野的湿T恤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灯旁。布料上的薰衣草味混着雨后的青草香,在房间里慢慢散开,像个温柔的陷阱。
洗完澡出来,奶奶把姜茶端到他面前,冒着热气的姜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刚才是不是纪明野送你回来的?”奶奶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那孩子看着实诚,刚才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确认你灯亮了才走,但是你啊,出门不知道带把伞吗,连着人家一块和你淋雨,感冒了怎么办,到时候又是我来照顾你”
沈烬迟的手顿了顿,姜茶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姜茶明明是暖和的,但流淌到心里却是凉的。他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的姜茶喝得干干净净。
纪明野开学的第一天,班上转来了新同学,他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想着如果沈烬迟也在上学的话应该可以后他一样在乾城一中吧,两个人分在同一个班,他就可以更好的找沈烬迟说话了。
上午的第四节课,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单词,讲述文章,时不时抽一两个同学翻涌句子。纪明野听的无聊,眼睛看着窗外高三的教学楼楼顶发呆。
纪明野盯着高三教学楼的避雷针发呆时,英语老师的粉笔头精准砸在他胳膊上。“纪明野,翻译最后一段。”
他慌忙站起来,课本都没来得及翻,撇了眼前桌书上的句子,还没反应过来英语课课本上怎么会出现中文,但嘴比脑子快直接说了出来:“雨是他们感情的调剂,他和他并肩在伞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暧昧,默契的不说话。”
女同学听到自己看的内容被大声说出来,惊的转过头看着他,突然背后一凉,英语老师出现在身后,小说被缴了,她瞪了纪明野一眼,嗔怪的小声说了几句又转过身从书桌里拿出第二本。
好家伙,合着前排的女同学看的是小说,全班哄笑。老师皱着眉训斥,说了几句就让他坐下好好听课了。
他坐下时,握着笔的手在草稿本上无意识画了只小猫,面无表情的,但很可爱,像沈烬迟平时不说话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怎么老是想到他,但他也没去深度思考这个问题。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纪明野就抄起书包往楼下冲,同桌在后面喊着要抄他作业,他跑到飞快,中途在空中挥挥手,也不顾同桌有没有看见。
乾城一中的晚自习要到九点,暮色早把巷子浸成了墨色,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他骑车经过沈烬迟家小区时,习惯性的走到沈烬迟居住的那一栋,习惯性抬头,七楼的窗户果然亮着,窗帘拉开了半幅,能看见窗台上放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葱兰,是昨天在峒河岸边摘的。
他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然后骑出了小区。
沈烬迟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是周扬送的乾城老地图图案,碎块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时光。听到楼下的车铃声,他抬头往窗外看,纪明野的白衬衫在路灯下泛着浅光,正仰头冲他挥手。
手机震了震,是纪明野的消息:【下来,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往上爬。走到窗边推开缝,纪明野已经站在槐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碗,白雾从盖缝里钻出来,带着甜香。【我刚买的银耳羹,放了莲子,你肯定爱吃。】
沈烬迟没回信息,转身拿了件薄外套。下楼时,纪明野正蹲在老槐树下,手指戳着树皮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你看,这名字被雨水泡得更清楚了。”他抬头冲沈烬迟笑,酒窝里盛着路灯的光,“现在的小情侣可真有意思,诶要不我叫上周扬,咱们三个也刻一个,再结拜一下。”
“幼稚。”沈烬迟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温温的。
“就当留个纪念嘛。”纪明野跟着他进电梯,一边看着电梯里反射的沈烬迟的脸一边开口,“今天的课好无聊,发呆还被逮了。”
沈烬迟开了门,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纪明野,抬头笑了笑:“诶呀,你是上次跟周扬一块来的那个孩子吧,你能带烬迟出去玩真是太好了。”
“奶奶好。”纪明野把帆布包往玄关柜上一放,
奶奶关掉电视,往厨房走,“小迟,把今天做的苹果派拿出来给人家尝尝。”
两人坐在小桌旁,头挨得很近。沈烬迟把苹果派放下,忽然说:“挺晚了,怎么会想到来我家?”
“不是说了要找你玩吗。”实际上纪明野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感觉跟沈烬迟待在一块他好像心情会更好一点。
奶奶在里屋喊沈烬迟拿东西,他起身时,纪明野瞥见他手腕的袖口滑了点,露出半截小臂。灯光下,那些交错的疤痕像褪色的蛛网,细密地爬在皮肤。纪明野的呼吸顿了顿,他才知道原来上次看见的皱皱的那块皮肤,全都是疤痕,远看并不明显,等沈烬迟回来,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过几天放学,去三中门口等周扬不?”纪明野搅着碗里的羹,“他说三中有个老师做的蒿菜粑特香,五毛钱一个。”
沈烬迟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再说吧。”
“别再说了,”纪明野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我问过周扬,他说你以前爱吃甜的。”
沈烬迟没说话,只是手中最后一小块苹果派吃了。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纪明野说话时,落在他耳边的尾音。
纪明野走时,沈烬迟站在窗边看。自行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忽然又停住,沈烬迟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看看门把手上,有惊喜。”他疑惑的往门口走,终于看清了门把手上挂的东西,是一个小水母形状的风铃,在夜色里闪着微光。楼下传来声响“给你的!挂在窗边,风吹着会响。”
他没等沈烬迟回应,骑车拐进巷口,铃声叮叮当当的,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沈烬迟把铃铛挂在窗台上,和那瓶葱兰并排。风一吹,轻轻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摸着手腕的疤痕,那里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痒,每到这个季节,愈合的伤口总会泛起痒意。
乾城三中门口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沈烬迟站在树影里,看着周扬从校门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个纸包,油星子把纸都浸透了。
“喏,热乎的蒿菜粑,”周扬把纸包往他手里塞,“刚出锅的,小心烫。”
沈烬迟捏着纸包的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纸传过来。“纪明野呢?”
“在那边买汽水呢。”周扬朝小卖部努嘴,纪明野正举着两瓶橘子味汽水冲这边挥手,白衬衫被风灌得鼓鼓的。
三人坐在三中操场的看台上,蒿菜粑的糯米香混着汽水的甜味,在风里飘得很远。周扬咬着粑粑含糊道:“明天周六,去花果山不?听说上面的风景不错,就当锻炼身体了。”
纪明野立刻点头:“去!我带相机,给你们拍照片。”他转头看沈烬迟,眼里亮闪闪的,“上次博物馆的拍立得没拍够,这次给你拍个够。”
沈烬迟咬了口粑粑,豆沙馅甜得发腻。“再说。”
“又是再说,”周扬用胳膊肘撞他,“你最近跟纪明野学坏了,说话都带尾巴。”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等等等等等等,什么拍立得,我怎么不知道,好啊,你们两个背着我出去玩 ,我终究是错付了。”
“诶呀,那不是你在补作业嘛。”
纪明野笑着把汽水递过来:“补偿你。”
周扬哼了一声,“好吧,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三个人又聊了半天明天的安排,实际上只有纪明野跟周扬在说,沈烬迟时不时回个嗯。
“差不多了,我先回家了。”说着就起身往校门口走。
“哎,等等!”纪明野追上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速写本,“这个给你。”
本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磨破了。沈烬迟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画的歪歪扭扭的小恐龙,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初二竞赛留念”,那张纸的右下角是一只小猫。往后翻,是各种简笔画什么峒河的水鸟啊、花果山的石阶、还有个蹲在窗边的人影,头发很长,看不清脸,却能认出是自己。
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我想,当你的手不抖的时候,一定能画得比我好。”
沈烬迟眼睛睁大了一点,没想到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一些事情
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蹭了蹭,像摸着纪明野的笔迹。“谢了。”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纪明野看着他把本子塞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周六我们班跟二班约了打篮球赛,下午三点,你来不?
沈烬迟没立刻回答,只是捏着速写本的边角,感受着纸页的厚度。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脚边,像谁在轻轻催他。
“应该吧。”他最终还是这句话,转身走进巷口时,听见纪明野在身后喊:“一定要来啊!我穿12号球衣!”
周扬突然转出来,听见两个人说悄悄话不带他,马上就不乐意了。“好啊纪明野,交烬迟去不带我,我把你当好哥们,你是想从我这翘走烬迟吗。”
周扬的话给纪明野逗笑了,赶忙摆手“没有没有,这不是刚准备告诉你你就来了吗。”
周扬盯着纪明野,眼神带着点狐疑,听他这么一说,心理的气就消了,“这还差不多。”
周六早上,纪明野的自行车铃把沈烬迟从梦里拽醒。他扒着窗户往下看,纪明野正蹲在老槐树下,给车筐里的相机装胶卷,阳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金粉。
奶奶在厨房喊:“小迟,明野来了,快收拾收拾。”
他慢吞吞地穿衣服,拉开抽屉时,指尖触到个硬纸壳,是昨天偷偷买的木质书签,上面刻着个“明”字,笔画边缘被他磨得光滑。
花果山的石阶上落着干掉的树叶,踩上去沙沙响。纪明野举着相机跑前跑后,一会儿拍周扬爬树的傻样,一会儿蹲下来拍沈烬迟脚边的落叶。“笑一个嘛,”他举着相机对着沈烬迟,“你笑起来好看。”
沈烬迟没笑,却也没躲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纪明野按下快门,心里忽然软得像棉花糖,照片里的人睫毛很长,锁骨边的痣在光里若隐隐现,像颗藏在雪里的星。
爬到山顶时,周扬累得瘫在石头上,掏出包里的面包往嘴里塞。纪明野拉着沈烬迟往寺庙走,香炉里的烟飘得很慢,佛前的蒲团被磨得发亮。
“许个愿吧。”纪明野推了推他。
沈烬迟盯着香炉里跳动的火星,嘴唇动了动。纪明野凑过去想听,他却猛地转身:“没什么好许的。”
下山时,周扬走在前面,哼着跑调的歌。纪明野忽然拽住沈烬迟的手腕,他的手很暖,轻轻握住那片布满疤痕的皮肤。“刚才你许愿了,对不对?”
沈烬迟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一半。
纪明野没再问,只是慢慢松开手,指尖不经意地蹭过那些疤痕。“不管许了什么,都会实现的。”
沈烬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纪明野的温度,像块发烫的烙印。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有片很大的银杏林,纪明野站在树下冲他笑,酒窝里落满了金色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