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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僧人出寺 北岳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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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岳深山,云雾终年不散,古寺藏于崖间,名唤无心寺。寺小僧少,不涉尘俗,不接香火,已与世隔绝近百年。
崖边立着一座寺庙,他是僧人,也是医者。不问世事,不沾尘俗,独居山崖数十年,餐风饮露,观云辨气,一身本事不传于人,却能观气色而知生死,望云气而断兴衰。
这日清晨,了尘立于崖边,负手远眺东方。
天边一缕紫气,本应稳固如岳,此刻却飘摇欲散,昏昧如残灯,中间更裹着一团化不开的黑浊之气,沉沉压在皇城方位。
他静静望了半炷香,轻声自语:“帝星晦暗,气数将尽。不是天亡,是人耗。需有人,伸手扶一把。”
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早已知晓皇帝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天下征召医者的消息。不是听人说,不是看皇榜,是他望气而知。
帝王之脉,连着天下之气。天子病危,九州气乱,他在深山云雾中,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趋利避害,他却偏偏赴险。
不是为功名,不是为封赏,只为天地气脉平衡,只为天下苍生少受一场兵荒马乱。
了尘转身,走回那间禅房。禅房空空如也,无床无柜,无粮无衣,只有墙角立着一根古朴木杖,杖身光滑,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没有雕饰,没有纹络,却似藏着山川灵气。
他没有收拾行囊,没有携带草药,没有焚香卜卦,甚至没有多带一件衣裳。
孑然一身,轻身而去。
取杖,拄地,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下万丈山崖。
山高路远,云雾缠身,他脚步不停,目光始终望向东方——那座风雨欲来的皇城。
这日清晨,寺门缓缓开启,老僧了尘身披一袭旧袈裟,手持一串菩提念珠,正与方丈立于山门前的青石阶上。山风卷着云雾,掠过两人衣袂,无声无息。
方丈年近八旬,眉须皆白,一双昏花老眼,却能看透世间因果。他望着了尘,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滤得清淡,却字字沉如钟鸣:
“了尘,此去皇城,凶险万分。”
了尘垂首,双手合十,声线平和如深潭:“师父,弟子此去,是奉诏救治帝王,凶险在何处?”
方丈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心口:“凶险不在病症,不在路途,而在人心。”
了尘抬眼,目光清澈:“人心之凶,险在何处?”
方丈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悲悯:“险在欲,险在权,险在无度,险在无方。地狱有阎王,有规矩,善恶有报,生死有判;可皇宫没有。皇宫里,有皇帝,有权力,却没有规矩。一句话可生,一句话可死;一张方□□,一张方可灭。你是出家人,守的是清净心,行的是慈悲事,可进了那座城,清净心最不值钱,慈悲心最易惹祸。”
了尘静静听着,菩提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没有惊惶,没有动摇。
他自幼入寺,修禅五十年,懂医理,通气脉,能以禅心渡身,以佛法调气,是方圆千里内无人知晓的隐世医者。
天地气数,他已看清;人间棋局,他愿入局。
朝廷禁军持诏入山时,他正在佛前打坐,不问功名,不贪利禄,本可闭门不见,可听闻天子病危、朝野动荡,终是动了一念慈悲。
方丈又道:“你既知人心凶险,既知皇宫比地狱更难出来,为何还要去?”
了尘垂眸,望向佛殿方向,轻声道:“弟子是出家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子病危,则天下不安;天下不安,则苍生受苦。弟子虽隐深山,不敢忘慈悲本分。”
方丈长叹一声,摇头不止:“你错了。你不是入地狱,你是入棋局。地狱可渡,棋局难破。你这一去,不是救人,是赴局。身不由己,命不由心。”
了尘沉默片刻,再次合十:“师父,贫僧知道了。”
方丈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却终是不再阻拦,只轻轻一句:“去吧。记得回来。无心寺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了尘没有答话,只是深深一拜,三叩首,起身转身,一步步走下云雾缭绕的石阶。禁军的马车已在山脚下等候,马蹄踏碎青石上的霜,车帘低垂,藏着一路未知的风雨。
待他登车落座,马车缓缓启动。
了尘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山门前,方丈依旧立在原地,双手合十,身形单薄,如一尊入定的石像。晨风吹动他的白须,云雾将他半掩,直到再也看不见。
了尘缓缓放下车帘,闭上双眼,念珠转动,轻声诵起心经。
此去,不问归途,只问慈悲。
同一日,千里之外,西岳绝巅。
三日后,京城外驿道。
尘土飞扬,马蹄声急。
一辆黑色禁军马车疾驰而来,车帘内,了尘闭目诵经,神色安然。
到了了尘的家乡,他要求下马车步行。驿道尽头,一道孤影缓缓行来,木杖点地,声轻如叶。了尘一袭灰布长衫,须发微霜,眼神清澈,孤身一人,踏入这万丈红尘。
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车内,云中鹤啃着半只烧鸡,满嘴油光,一脸不耐烦。
俩路身影,俩种来路,俩种心境。
了尘为慈悲,云中鹤为一口酒、一只烧鸡。
他们身份迥异,来路殊途,却被同一张皇榜、同一场风雨,强行拽向同一个地方——
紫禁城,乾清宫,龙榻之前。
方丈说,皇宫比地狱更难出来。
云中鹤说,抓就抓吧,烧鸡不能浪费。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怎样凶险诡谲的棋局。
龙榻风雨,已至门前。
僧人出寺,浪子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