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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痕 “哥,有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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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暄从记忆的枷锁中猛地挣脱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纸蝶薄脆的触感,仿佛那泛黄的纸页上,还印着当年少年人滚烫的温度。
他缓缓收回手,那只纸蝶竟像是被无形的风托着,轻飘飘地振了振翅,稳稳落回了桌面,连折痕都未曾乱半分。
时暄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面,下一秒,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纸蝶的旁边,静静躺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无比。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那文件袋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捏碎那薄薄的塑料。
袋子里的纸张早已泛黄,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时暄,男,16岁,Omega。
是他的病历单。
十六岁那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那段时间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整个人陷在无边的黑暗里,情绪失控到了极点。
夜里常常失眠,一闭眼就是裴崇安挥来的拳头、时敏岚尖利的咒骂,还有裴砚寒那双无辜又依赖的眼睛。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要伤害自己。
用刀划手腕,用拳头砸墙壁,用头撞冰冷的瓷砖……
每一次疼痛,都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瞬,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可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裴砚寒。
他怕,怕自己的性格会像时敏岚一样被这满是暴力的家变得彻底扭曲,最终将这份痛苦施加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身上。
他只能趁着周末,偷偷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了城郊最偏僻的一家私人诊所。
医生给他开了药,写了病历,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调理情绪。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病历单,走出诊所时,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把它带回家,只能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狠狠揉成一团,丢了进去。
他以为,这件事会像无数个被他深埋的秘密一样,永远烂在过去的时光里。
可现在,它却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裴砚寒的书架上。
裴砚寒一定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时暄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瞒住了所有人,以为自己在裴砚寒面前,永远是那个坚强、可靠、无所不能的哥哥。
可原来,他自以为坚固的伪装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彻底崩溃瓦解。
“哥。”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时暄猛地转过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裴砚寒就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的目光落在尤暄攥着病历的手上,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尤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不好看,放下吧。”裴砚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时暄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恐惧与慌乱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举着那张病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这个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裴砚寒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举起的病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没有回答时暄的问题,只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固执:“我想治好你。”
“治好我?”时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凄惨又自嘲的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拿什么来治我?我生病不就是因为你吗?!”
“哥。”裴砚寒缓缓朝他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暄的心尖上。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可以一刀了结我,但你没有。”
“你总是想着,救了我这个弟弟,就该功成身退,就该远远离开。”裴砚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时暄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眼底的痴迷与疯狂,却几乎要将人吞噬,“哥,你为什么不愿意向我索取?”
“你可以贪心一点的,你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你就这么厌恶我。”
这不是疑问,是一句笃定的结论,沉甸甸地砸在时暄的心上。
时暄再也撑不住了。
连日来的压抑、挣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后退一步,眼泪汹涌而出,浑身颤抖着,声音破碎又绝望:“裴砚寒,你到底明不明白?!”
“如果只有恨,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怕你会死掉!”
“如果只有恨,我又为什么会生病?”
“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仅仅是被家暴、被忽视,根本不足以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尽管裴砚寒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猜到了时暄生病的根源,可当这些话从他的哥哥口中亲口说出来时,那种钝重的、撕心裂肺的痛,还是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时暄崩溃的模样,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那就是还有爱的,对吗?”
“……”
“我好痛苦啊,裴砚寒……”时暄不自觉地弯下腰,哭得快要脱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你让我好痛苦……”
“如果没有你,我会过得很好……不会被家暴,不会成为那个多余的人……”他抬起头看着裴砚寒,脸上是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我其实很想认认真真地恨你……可你不给我机会……裴砚寒,你真的很残忍。”
裴砚寒宁愿时暄是在向他扔刀子,是在歇斯底里地骂他、打他。
可这些话,比最锋利的刀捅进心脏还要疼,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再上前一步,狠狠将时暄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悔恨:“哥,别说了……别说了……”
时暄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手,一拳一拳,狠狠砸在裴砚寒的背上,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我以为离开你,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我的病就会好了……”时暄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现在我才知道,没用的……根本就没用……”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惨淡到极致的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裴砚寒的耳边:“裴砚寒,你就像我身上的淤青,我一碰到它,就钻心地疼……”
有淤青,当然是因为家暴。
裴砚寒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抬手,轻轻揉着时暄柔软的头发,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浸透了薄薄的衣料,烫得时暄浑身一颤。
“18岁生日那天晚上,我本想趁他们睡着后悄悄走的……”时暄的声音,在裴砚寒的怀里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怅然与无奈,“我明明可以逃走的……”
“可我打开门,门口放着的那份礼物,让我根本迈不开脚……”他轻轻推开裴砚寒,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嘶哑得厉害,“裴砚寒,又是你……”
“你总是让我纠结,让我矛盾。”
“……”
“我一看到你,我就想到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那个时候,我身上的伤就没消失过。”
“我恨你,但我总狠不下心。我就在离开和留恋之间两难……”
裴砚寒看着他破碎又脆弱的模样,只觉得怀里的人,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他再次伸手,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声音坚定又沉重:“哥,有爱就够了。”
时暄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裴砚寒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后来我在狱里想清楚了,”时暄缓缓抬起头,眨了眨酸涩难忍的眼睛,眼底是一片麻木的平静,“我其实不该恨你,你也没做错什么,好像……是我太斤斤计较了。”
“哥,没有我你的生活会很幸福。”裴砚寒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裴砚寒,如你所见,我不正常,我的爱也有问题。”时暄苦笑着,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狰狞的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不要再想着得到我的爱了。”
裴砚寒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旧疤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他猛地攥住时暄的手腕,指尖颤抖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什么时候……”
“你看,”时暄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惨淡,“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你那沉甸甸的爱?”
“我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