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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蝶 这一只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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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暄指尖轻轻一顿,终究还是把手里的书缓缓插回了书架原位。
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太清楚这间屋子里藏着多少过往,随便一件小物件,都有可能成为勾着他往回忆深渊里坠落的钩子。
他耗不起,也不敢耗。
可命运偏生爱和人作对,怕什么便偏偏来什么。
书架最角落的阴影里,一只叠得工整的纸蝶静静躺着,薄脆的纸张早已泛黄,却依旧保持着当年被折出的弧度。
就是这一只不起眼的荷氏蝴蝶,成了压断时暄最后一丝理智的弦。
这蝴蝶是他小时候折的。
追根究底,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裴砚寒。
裴砚寒七岁那年,父亲的好友从国外回来,送了他一只品相极好的雄性多音白闪蝶标本。
金属光泽的翅翼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蓝紫,是小孩子见了都会牢牢攥在心底的宝贝。
那天时暄带着裴砚寒买完零食,两人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道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砚寒攥着他的衣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软乎乎的小月牙,声音奶声奶气,却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哥哥,我待会儿要给你一个惊喜!”他仰着小脸,连发梢都像是跟着心情轻轻晃悠,“你可以期待一下哦。”
“又要送我什么?”时暄低声问。
“不告诉你!”裴砚寒把头一扬,小模样神气极了。
时暄无奈,没再追问。
一路无话,回到家时,裴砚寒立刻把他按在沙发上坐好,小眉头一皱,一本正经地叮嘱:“哥哥你千万不要偷看哦,我去拿出来。”
说完便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时暄本就没有偷看的心思,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
可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怪异。
犹豫片刻,时暄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裴砚寒的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他一眼便看见缩在地板中央的小小身影。
裴砚寒抱着膝盖蜷成一团,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臂弯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尖发紧。
“裴砚寒。”时暄轻声开口。
小孩闻声猛地抬起头。
眉头紧紧皱成一团,鼻尖通红,嘴巴委屈地往下撇着,一串串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地板上,也砸在时暄心上。
他抽噎着,声音又轻又哑,满是藏不住的委屈和小心翼翼:“哥哥……我要送你的蝴蝶不见了……”
时暄心口一涩,缓缓回过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嗯,我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裴砚寒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一脸茫然。
“是妈妈拿去送人了。”
裴砚寒小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强忍着哭腔,小声道歉:“对、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没有就没有吧。”时暄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给你买的零食,不吃吗?”
“嗯……”裴砚寒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耷拉着小脑袋,一步一挪地跟着他去了客厅。
只是那时的裴砚寒不知道。
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蝴蝶标本,是时暄亲手找出来,交到时敏岚手上的。
那天傍晚时敏岚下班回来,二话不说就冲进裴砚寒的房间翻箱倒柜,动静大得毫不掩饰。
时暄刚好放学进门,放下书包的动作还没做完,就被她厉声叫住。
“你知不知道小寒把那只蝴蝶标本藏哪儿了?”时敏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给我拿出来。”
时暄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平静:“那是他的东西。”
“他一个小孩子,我替他保管怎么了?”时敏岚脸色一冷,语气刻薄。
“你要做什么?”时暄不想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时敏岚也懒得再装,干脆撕破了脸:“我上司的女儿喜欢这些,我拿来送礼。”
“可是他很喜欢那只蝴蝶。”时暄低声说。
喜欢到可能每天睡前都要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一眼,确认它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才肯安心睡觉。
“不过就是一只蝴蝶,大不了以后再给他买。”时敏岚满脸不耐,“少废话,你肯定知道在哪。”
“我不知道。”时暄说的是实话。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时敏岚眼神一厉,几乎是想也不想,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狠狠朝着时暄的脑袋砸过去:“说!”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至极。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缓缓滑落,渗进眉骨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很快便晕开一小片刺眼的颜色。
时暄踉跄着后退一步,脑袋里一阵阵晕眩,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可时敏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带着几分讥讽:“装什么兄弟情深。”
说实话,如果今天时敏岚没有对他动手,他才会觉得奇怪。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的存在从来只有两个身份,一是裴崇安领回来的多余的人,二是这对夫妇随意发泄怒火的对象。
裴崇安有家暴的习惯,只是从不会当着裴砚寒的面发作。
时暄和时敏岚,都是他发泄怒火的靶子。
一件小事,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成为他动手的理由。
而裴砚寒不一样。
他是裴崇安认定的继承人,是整个家的重心,从小便被百般培养,万般呵护,将来要接手整个公司。
至于时敏岚,长年累月的家暴早已把她折磨得性情扭曲。
她被终身标记,困在这名叫“家庭”的牢笼里无处可逃,久而久之,便也活成了和丈夫一样的人——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你发什么愣?!”时敏岚的耐心彻底耗尽,厉声喝道,“你要是不去找,以后就别想再去上学了!”
又是这句话。
这么多年,她一直用这句话威胁他。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没有退路,只能拼了命地读书,只有这样,将来才有逃出这个牢笼的可能。
时暄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裴砚寒的房间。
鬼使神差一般,他竟真的在一堆旧物里找到了裴砚寒藏得好好的标本盒——就放在去年他送给裴砚寒的礼物盒子里,被护得严严实实。
时暄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怔愣。
他从没想过,那个不值钱的小盒子,裴砚寒居然一直留到现在。
下一秒,时敏岚便一把推开他,伸手夺过标本,看着他苍白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不就找到了?”
她转身扬长而去。
时暄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
他后悔了。
如果他能再硬气一点,如果他能拼死护住那只蝴蝶,裴砚寒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小孩发现蝴蝶不见时,会有多委屈,多伤心。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娱乐推送。
可就是那一瞬间,时暄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眼下唯一能补偿裴砚寒的办法。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晚上面对裴砚寒的询问,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
他不想让裴砚寒知道他自己其实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暴力和压抑的地方。
有些事情,不知道,总归比知道要好得多。
客厅里,裴砚寒一边蔫蔫地啃着时暄买的果冻,一边看着动画片,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还能送什么东西给哥哥。
“裴砚寒,过来。”时暄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来啦!”
即便心情低落,哥哥的话他还是乖乖听着。裴砚寒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房间飞奔而去。
时暄看着扑到面前的小孩,伸手把桌上的东西递了过去:“给你的。”
是一只用废弃的历史试卷折成的荷氏蝴蝶。
纸张不算平整,折痕却格外认真,翅膀的弧度精致又好看。
裴砚寒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人悄悄点亮的小灯。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原本下撇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起。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纸蝶,像是怕惊扰了这只脆弱又珍贵的蝴蝶,只安安静静地看着。
连欢喜都藏得温温柔柔,不吵不闹,让人鼻尖发酸
“谢谢哥哥!”
时暄不自在地偏过头,轻轻刮了刮自己的鼻尖:“看到上面的字了吗?”
裴砚寒立刻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纸张空白处,写着一行不算成熟却格外工整的字迹:哭什么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无奈表情,和平日里时暄拿他没办法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要坚强一点。
裴砚寒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时暄的腰,把小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又说了一遍:“谢谢哥哥。”
温热的眼泪浸透薄薄的衣料,落在时暄的皮肤上,软得让人心头发烫。
那只被弄丢的珍贵标本,终究被一只不值钱的纸蝶,轻轻补上了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