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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给你抱抱 至少现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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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大半,只漏下几缕稀薄的冷光,斜斜切过卧室的地板,在积着淡淡灰尘的木纹上,投下一道分明的界限。
裴景暄就站在界限的阴影里,背靠着微凉的墙面,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床边,目光冷得像窗外浸了霜的夜风,直直落在床榻上熟睡的孩童身上。
他已经这样站了快半个小时,脚踝站得发麻,指尖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周身的空气都像是被他身上的寒意冻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里那颗被打得钝痛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沉闷地跳动着,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与麻木。
床上的裴砚寒才四岁,身子缩在蓬松的纯棉被子里,露出一小半白皙圆润的脸颊。他窝得极乖,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被被子裹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毛绒玩偶,连呼吸都是浅浅的。
他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怀里抱着一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企鹅玩偶,绒布的边角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裴景暄的目光缓缓从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上移开,垂落至自己的手臂上。
他缓缓卷起棉质睡衣的长袖,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的痒意,那是伤痕被触碰的本能反应。
两条小臂上,横七竖八地卧着数道长长的、还泛着红痕的鞭伤,伤口边缘微微肿起,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浅淡的血痂,触目惊心。而小臂内侧、手腕上方,还青一块紫一块地数块淤青,深紫与浅青交织着,是指节用力攥打留下的痕迹,在他白皙纤细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这些伤痕,是一个小时前,他的父亲亲手留下的。
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预兆。
父亲只是应酬归来,满身酒气与戾气,看他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看书,便无端端发了火,拽过他的手臂就是一顿打骂。
皮带的金属扣擦过皮肤的灼痛,手掌落在背上的闷响,到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的骨血里。他那时候没有哭,只是咬着下唇,死死忍着,直到浑身都疼得发麻,才鼓起全部的勇气,抬眼问父亲,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攥着微微颤抖的手,走到父母卧室的门口,刚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想要叩响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却传来了母亲压低的、带着不耐烦与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尚且稚嫩、却早已遍体鳞伤的心里。
“你下次下手轻点儿,别真打出什么毛病,毕竟他还有用。”
“有用?不过是个拿来挡事的备胎,可有可无的东西,心情不好的时候,拿来出出气罢了。真要疼,我有我们的亲儿子就够了,他算什么。”
“以前对他好不就是因为还没有小寒吗,现在没必要了。有了亲儿子谁还在意他……”
备胎。
出气的东西。
可有可无。
那一瞬间,裴景暄抬起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所有的委屈、不解、期盼,在这三句话面前,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只是一个备用的、无关紧要的物件,高兴时给颗糖,不高兴时,就可以随意打骂践踏。原来都是因为裴砚寒的存在……
他没有再敲门,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在无人看见的走廊角落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都冻得冰凉,直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这个房间的。
这个房间,是家里最偏僻、最小的一间,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满室的冷清。而他的弟弟裴砚寒,住在隔壁宽敞明亮、堆满玩具的儿童房里。
巨大的、扭曲的恨意,突然从心底最深的角落里疯长出来,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带着病态的、偏执的拉扯。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睡得安稳、被全世界偏爱的裴砚寒,冰冷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可怕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恐惧的念头。
如果……如果没有裴砚寒就好了。
如果这个分走了父母所有爱意、所有关注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会回头看他一眼?是不是就会像疼爱弟弟一样,给他一点关心和不用挨打的的日子?是不是他就不用再做可有可无的备胎,不用再承受这无妄的打骂与冷漠?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蔓延开来,带着蚀骨的酸涩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望着裴砚寒的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怨怼。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温热的的小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无误地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手。
那只手太小了,掌心带着的温度像一团小小的火,猝不及防地,烫透了他满是寒冰的指尖,也瞬间打碎了他心底那些疯长的念头。
裴景暄的身体,猛地一僵。
床上的裴砚寒已经醒了。他用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眼角,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坐起来,怀里的企鹅玩偶歪在一边,也顾不上捡。
他还没完全睡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平翘舌分得一塌糊涂,含糊地嘟囔着:“哥哥,你不碎觉吗?”
是睡觉,不是碎觉。
裴景暄在心里默默纠正,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淡淡的漠然,没有丝毫表情。他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腹高的小孩,看着他懵懂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冷漠,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依赖。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想。”
裴砚寒被他挣开,也不生气,只是歪着脑袋,盯着哥哥冷白的、没有一丝笑容的脸,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思考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好办法,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抱起那只大大的企鹅玩偶,伸手把玩偶往裴景暄的方向递,语气无比认真:“那你是想要我的小鸟吗?给你,你别不开心。”
裴景暄看着那只企鹅玩偶,沉默了两秒,终究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低声纠正他:“……那是企鹅,不是小鸟。我不要。”
被拒绝了的裴砚寒,乖乖地收回了自己的玩偶,把它放回床上,又安安静静地思考了起来。嘴巴抿着,在想哥哥到底想要什么才能不这么冷冷的,才能不难过。
下一秒,他抛弃了自己的企鹅玩偶,朝着裴景暄,张开了自己很短的的胳膊,眼神干净又赤诚:“我给你抱抱。”
我给你抱抱。
就这五个字,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裴景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却砸出了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的钝痛。
裴景暄的指尖猛地收紧,捏了捏自己泛白的指节,垂着眼,看了眼前这个仰着头看他的小孩很久。久到裴砚寒的胳膊都举得有些酸了,也没有放下,依旧固执地张着,等着他抱。
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伸手将这个小孩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裴砚寒瞬间就笑了,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立刻伸出胳膊,也紧紧抱住了裴景暄的脖子,温热的脸颊,依恋地、反复地蹭着他的颈窝。
孩童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然后又把脸埋在裴景暄的肩窝:“哥哥,我想抱着你碎觉。”
裴景暄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缓缓坐在床边,让他安稳地窝在自己的怀里。他垂下眼睫,看着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的小孩,沉默了很久,终究是认命般抬起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裴砚寒的后背。
动作很笨拙,很温柔。
怀里的人很快就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又陷入了睡梦之中,抱着他脖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裴景暄就那样抱着他,坐在冰冷的月光里,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他突然就觉得,好像一切都没什么了。
父母的偏心没什么,打骂没什么,那些留在身上的伤痕没什么,那些扎在心里的话也没什么。
全世界都可以抛弃他,都可以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东西,都可以对他冷漠残忍。
可是没关系。
至少现在他的怀里还有裴砚寒。
不管将来裴砚寒会给他带来什么,他都全盘收下。
深夜的冷月光,洒在两个相拥的孩子身上。
年纪稍长的抱着更小的,两个单薄的身影,在这冰冷无情的房子里,在这满是伤痛的寒夜里,成了彼此唯一的退路,唯一的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