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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锚点 在爱人的眼 ...

  •   夜色沉得浓稠,裴砚寒打完电话回到房间时,整个房间静得只剩窗外晚风擦过窗沿的轻响。
      他放轻脚步,暖黄床头灯晕开一片软光,落在被褥隆起的一小团身影。
      裴景暄早已经睡着了。
      青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深处,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无处躲藏、极没有安全感的小兽。
      裴砚寒没有上前,只是静立在床边垂眸望着,目光长久落在对方露在枕头上的后脑勺。
      这不是第一次,他早就留意到裴景暄这个反常的习惯。无论睡得多沉,裴景暄总有一只手无意识抬着,搭在后脑勺,指尖虚虚拢着那块地方,像是本能地护住什么。
      心底泛起细碎的疑惑,裴砚寒弯腰,指尖小心翼翼覆上那只手腕,想把那只手塞回暖和的被芯里。指腹不小心拨开发丝的刹那,一层粗糙突兀的触感骤然撞进感知。
      某处头皮下横着一道坚硬凹凸的疤痕。
      指尖僵在原处,裴砚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道疤藏在发根之下,经年累月,早和皮肉长在了一处。他几乎瞬间就能脑补出这道伤痕的由来,可能是家暴落下的重击,或是牢狱里无处躲避的拳脚……裴景暄经历过的严严实实的苦难,此刻赤裸裸摊在指尖下。
      裴砚寒的胸腔瞬间被酸涩与心疼堵得密不透风。
      指尖还停留在那道疤上,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裴景暄迷迷糊糊摸了摸枕边,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温度。他揉着眼睛坐起身,以为裴砚寒出去了,趿着拖鞋走遍了客厅和餐厅,全都寻不到人影。直到落地窗漏进后花园淡淡的烟草气息,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花园的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堆着一些烟蒂,白雾还零星绕在空气里。
      裴砚寒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半支未熄灭的烟,膝头摊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裴景暄的日记。
      “裴砚寒。”裴景暄叫他。
      男人闻声回头,眼底一圈清晰可见地泛着红。
      裴景暄没有问日记为什么会在他手中,这么多年,他所有隐秘的、狼狈的过往,裴砚寒总能悄悄找到,又好好收好。他只是走到桌旁,轻声问:“你哭了?”
      裴砚寒捻灭手里的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低声反问:“很丢人吗?”
      “不丢人。”裴景暄摇了摇头。
      “那你也可以哭。”裴砚寒抬眼看向他,声音沙哑,“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哭过吗?”
      裴景暄闻言愣了两秒,垂着眼皮,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不害怕吗?”
      裴景暄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抬眸:“怕什么?”
      裴砚寒目光落回他的后脑勺,一字一句:“睡觉总是缩成一团,还要用手护住脑袋。夜里不肯关灯,快要睡着了才让我关。不愿意背对房门或窗户坐,在公共场所也要选角落的位置待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补充道:“睡觉的时候总让我从身后抱着你,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裴景暄下意识偏过头想要反驳,话音还没出口,就撞进裴砚寒通红的眼底。
      “哥,你看着我的眼睛。”裴砚寒声音发颤,“你还要骗我吗?”
      裴景暄所有辩解堵在喉咙,沉默着垂落视线。
      下一秒裴砚寒起身,朝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头发。
      刻在骨血里的防备先一步支配了裴景暄,他骤然抬手,下意识地挡在脑后,护住那块藏着疤的地方。
      空气瞬间凝固。
      裴景暄心头漫开一阵尖锐的自嘲——他这可悲的本能,对爱人也要设防。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会第一时间跳出来,竖起厚厚的屏障。
      裴砚寒的动作顿在半空,最后只是放轻力道,指尖极轻地覆上那道旧疤。指腹轻轻摩挲凹凸不平的纹路,触感正清晰地告诉他身侧人绷得僵直的脊背。
      裴砚寒干脆上前一步,伸手将僵硬的人拥进怀里。
      裴景暄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出声:“我不是不相信你。”
      裴砚寒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发顶,掌心刻意避开那道疤痕:“我知道,有防备心也好。”
      晚风适时卷过桌面,吹乱摊开的日记本,哗啦几声翻到最后一页。
      单薄纸页上,写着:我的爱人不坚强也没关系,我接得住他的胆小,也等得起他的勇敢。

      两人都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待到日上中天才被海星吵醒,它非要出门遛弯。裴景暄赖在家里做午饭,遛猫的差事便落到了裴砚寒身上。
      海星乖乖跟在裴砚寒脚边,步调慢悠悠的。一人一猫沿着河岸缓步前行,一路走到木桥上。
      裴砚寒目光放空望向悠远的河面,心绪难得一片平静,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瞥见来电备注,眉眼间淡淡的平和瞬间沉落,指尖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杜敏岚尖利又满含怨怼的嗓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怒意。
      “你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杜敏岚的字句字字如针,毫不留情地砸过来,“你父亲还在监狱里受尽煎熬,你倒好,躲在异国他乡逍遥快活!还和裴景暄结了婚!你眼里还有我们这对父母吗?!”
      裴砚寒缄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牵引绳,海星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停下脚步,抬头蹭了蹭他的裤腿。
      对方的话语愈发伤人,刻意撕扯开了两人过往的伤疤:“你真以为裴景暄是真心喜欢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拖累他!当年他因为你而受苦,你都忘了?他不过是可怜你,觊觎你的钱!等到新鲜感一过,迟早会离开,他对你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一句句诋毁,不断否定着两人的感情。
      斥责声还在源源不断传来,那些偏激的言论不断蚕食着他。裴砚寒胸腔里闷得发堵,已经没有心思再去争辩,也懒得再做解释。
      待到对方不说话了,他才用一种听不出起伏的语调,像是对陌生人那样冷漠:“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挂断电话,顺手将屏幕按灭。
      周遭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响。裴砚寒垂眸,视线落向脚边蹲坐着的小猫,一人一猫在空旷的木桥上大眼瞪小眼。
      海星歪着圆圆的脑袋,完全听不懂方才电话里那些言语,也看不懂人类繁杂的愁苦。
      裴砚寒微微弯腰,嗓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不会说话的小家伙商量:“别告诉他。”
      不要让裴景暄知道这些刺耳的非议,不要让过往的阴霾,再次扰乱他的生活。
      风从波尔沃河的水面横穿而来,撩动他的发丝,他望着湖面翻涌的波光,全然没有留意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裴砚寒。”
      裴砚寒身体一僵,猛地回过头。
      裴景暄就站在他们不远处的位置,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已经驻足观望了许久。
      裴砚寒的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带着一丝无措,轻声问道:“你听到了?”
      “嗯,我都听到了。”裴景暄走过来,语气平和,没有刻意的安慰。
      裴砚寒凝视着他,喉结轻轻滚动,追问了一句:“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他做好了听到各种话的准备,哪怕是指责、是解释,或是和他一同的无奈。
      可裴景暄只是弯起眉眼,笑意浅浅,冲淡了周遭压抑的氛围:“回家吃饭吧。”
      他走到裴砚寒身侧,自然地牵住对方微凉的手掌,十指相合,牢牢握紧,随即转身,牵着他往回走。
      裴砚寒任由他牵着往前走,目光回望身后辽阔的波尔沃河,刹那间生出一段清晰又汹涌的念头。
      桥的两端,一端是波尔沃河,一端是他的锚点。
      侧头望向身边人的侧脸,裴景暄澄澈的眼眸之中,他看见了完完整整的自己。
      他想。
      在爱人的眼睛里永久停驻,即使那眼底奔涌的爱潮会成为吞没他的深海。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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