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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给我买束花 同样的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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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光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常年积着化不开的阴寒,任凭岁月翻覆,也吹不散半分刺骨凉意。
时隔多年,裴景暄独自坐在酒店空旷恒温的客房里,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腕间那道早已淡成浅白的旧疤。
所有平静表象之下,深埋的全是那年盛夏腐烂到底的回忆。
那一年,是少年最干净纯粹的年纪,还没来得及沾染世俗恩怨、隔阂与误解,兄弟二人的羁绊就先在绝境里被生生刻进骨血,成了一辈子都解不开、磨不掉的烙印。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刺耳,热风卷着滚滚热浪,笼罩整条悠长小巷。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回家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又细又长。
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
巷尾骤然冲出几个蒙面人,力道粗暴蛮横,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厚重的麻袋便当头罩落,彻底隔绝天光。
冰冷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住手腕脚踝,勒进细嫩皮肉里,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挣扎无用,呼救声被堵在喉咙里,两人就这样被强行拖拽走,扔进了城郊一处废弃已久的破旧仓库。
仓库阴暗潮湿,四面墙皮斑驳脱落,蛛网密布,尘埃簌簌坠落。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腐与尘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滞涩。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贴着单薄的校服衣料,刺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冻得人浑身僵硬发颤。
绑匪转身守在外面,留两个少年被困在无边黑暗之中。恐惧是铺天盖地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他们。
黑暗太过窒息,寂静太过可怖,每一丝细微的风声、脚步声,都能无限放大心底的绝望。
裴砚寒下意识往身侧的人靠拢,紧紧贴着裴景暄的手臂。
良久,他挤出一句问话,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哥哥……我们会死吗?”
同处绝境,裴景暄也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他的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皮肉深陷,疼得发麻,心底同样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慌乱与恐惧。可他不能怕。
黑暗里,裴景暄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得惊人。他微微侧身,将少年半护在身后,单薄却挺拔的脊背像是替裴砚寒挡住了所有未知的恶意。
他的声音很轻,平稳无波:“不会。”
“我不会让你死。”
少年埋着头,靠着他的肩头。他信哥哥,信裴景暄说的每一句话。
可人心险恶,远比绝境更残忍。
漫长煎熬的数个小时过后,绑匪拨通了裴家的电话,直白索要巨额赎金,两百万。
电话沟通拉扯许久,最后传来的结果,冰冷得淬着毒,穿透听筒,狠狠砸在两个少年心上——赎金只够赎一个人。
二选一。
裴家最终的决定,毫不犹豫,取舍分明。
他们选择留下裴砚寒,放弃了可以随时牺牲的裴景暄。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绑匪挂了电话,态度冷硬,毫无温度地走向裴景暄,丢下一句残忍至极的话:“你爸妈只赎弟弟,你,没人要了。”
裴砚寒浑身一僵,瞬间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裴景暄,看着哥哥苍白平静的侧脸,心口骤然被尖锐的疼狠狠攥住。
为什么。
为什么要舍弃哥哥。
为什么两条人命,要被父母如此轻贱、如此随意地取舍。
绑匪没有迟疑,上前解开裴砚寒身上的麻绳,力道粗鲁地将他往外推:“你可以走了。”
自由就在门外,天光就在眼前,可裴砚寒却半步不肯动。
他猛地挣开绑匪的手,回头死死看向身后黑暗里的裴景暄,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不走。
他绝对不能一个人走。
不能丢下哥哥一个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仓库里。
裴景暄静静坐在原地,被麻绳捆缚的双手垂着,手腕的红痕刺目狰狞。他看着弟弟,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奈。
他知道裴砚寒的性子,执拗、重情,他真的会选择陪他一起困死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裴砚寒,语气平静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走吧,他们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
“去给我买束花。”
裴砚寒一愣,望着他,下意识地问:“哥哥,我给你买风铃花好不好?”
裴景暄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沉沉,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上,轻声道:“买蔷薇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心里沉到谷底的独白。
——就当是,你来找我了。
——等风带着你的信息素过来,就当是你来陪我了。
他要亲手支开这个唯一愿意陪他共赴黑暗的人。
裴砚寒万般不舍,一步三回头,眼底满是担心与愧疚,终究被人赶出了仓库。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天光彻底隔绝。
裴景暄静静坐在原地,良久,缓缓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被放走的裴砚寒被司机接回了家。
偌大的裴家别墅灯火明亮。
他刚进门,还来不及拿钱去买花,就停在走廊拐角,听见了客厅里父母毫无顾忌的对话。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心虚与迟疑:“真的不管他了吗?仓库那种地方,没人管没人救,他……他可能会死的。”
而下一秒,他听到了父亲冷漠又刻薄的声音,字字淬冰,字字诛心:“管他干什么?两百万去赎他根本不值得。”
“他十年前就该死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裴砚寒浑身血液彻底冰凉。
少年站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所有的对父母的敬爱,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原来不是无可奈何,是他们从心底里,从来就希望裴景暄消失,从来就嫌他多余。
极致的愤怒与恨意瞬间席卷了裴砚寒,他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决绝。
他不会让他们害死哥哥。
少年转身走进客厅,眼底只剩彻骨寒凉。他直视着父母,字字清晰,发出了最孤注一掷的威胁。
裴砚寒精准掐住了父母最在乎的东西——名声、前程、体面。
他声音嘶哑冰冷:“把我哥接回来。”
“如果今天裴景暄回不来。”
“我明天就去学校、去所有亲戚邻里面前,把你们为了两百万舍弃儿子的事全部说出去。”
“裴家的脸面、声誉,你们苦心经营的一切,我全部给你们毁干净。”
“从今往后,我不再读书,不再听话,不再做你们听话的儿子。你们逼死我哥,我就毁了你们这辈子所有的指望。”
“我说到做到。”
客厅瞬间死寂。
两人愣住了,从未见过温顺的儿子露出这般冰冷偏执的模样。
父亲脸色铁青,怒火翻涌,气急败坏,却偏偏无可奈何。他重脸面、重前途、重声誉,根本不敢赌裴砚寒会不会真的撕破脸皮。
僵持许久,两人最终只能咬牙妥协,凑齐赎金,派人折返仓库,将裴景暄接回来。
而另一边。
裴砚寒攥着自己所有的零花钱,跑遍整条街的花店,认认真真挑了一束开得最盛、香气最浓的蔷薇。
花瓣层层叠叠,馥郁的花香沾满少年的衣袖、发丝,和周身的气息相似,交织碰撞。
他抱着花,站在别墅门口等候,眼底是愧疚、心疼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直到远处车辆驶来,车门打开。
许久未见天光的裴景暄,缓缓走下车。他面色苍白,眼底覆着化不开的疲惫寒凉,手腕的勒痕狰狞刺眼。
裴砚寒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
少年带着满身浓郁的蔷薇花香,直直扑进裴景暄微凉单薄的怀里。
他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力道很大,脸颊死死贴着裴景暄的脖颈,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浸湿布料。
同样的蔷薇香,花团锦簇却显得寡淡。唯有这人周身的味道,才能惊起他心底的万丈波澜。
花香温柔,拥抱滚烫。
彼时的相拥有多炙热,往后经年的隔阂和误会就有多残忍。
思绪骤然扯回现实。
裴景暄孤身一人。他抬手,轻轻闭眼,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年盛夏浓郁滚烫的蔷薇香气,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的体温。
那年,他被全世界舍弃,只有裴砚寒愿意将他从地狱里捞回来。
可岁月荒唐,世事磨人。
旧年的蔷薇早已凋零,可那年的花香、那年的拥抱一直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