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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来日方长 要平安 ...

  •   风轻柔无声,吹不散裴景暄眼底沉积多年的寒。
      漫长汹涌的回忆终于落潮,胸腔里却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填得满当当。
      那些记忆层层叠叠积压在骨血里,时隔多年,依旧轻轻一碰就痛得人呼吸发颤。
      他垂着眼,指尖下意识停在腕间那道旧疤上。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微响,落地窗外的景致一览无余。风穿过楼宇,拂动街边行道的树,枝叶簌簌摇晃,绿影层层叠叠,在天光里晃出模糊的轮廓。
      随风摇曳的树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城郊那条少有人至的河边,泥土松软,草木初生,两个少年亲手将一株小树苗埋进土里,指尖沾着湿润的春泥。
      那年的植树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怔住,心口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个约定突兀地浮现在眼前。那时幼稚的两人对着刚栽下的树苗认认真真拉钩,说好了往后每一年的这一天,都要一起来河边看看它,陪着小树一同长大。
      这个诺言彻底压在了时光深处,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踏足那片河岸了。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不止是自己,裴砚寒想必也早就忘了。人长大了,总要和许多天真的约定挥手作别。
      念及此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堵在喉头,闷得发慌。
      再也坐不住了。
      裴景暄缓缓直起身,没有多想,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脚步仓促地转身走出房间。
      走出酒店,外头的风比室内的气流更有实感,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打车,顺着记忆里模糊的路线缓步前行。城市的喧嚣在身后慢慢淡去,楼宇车流越来越少,视野渐渐开阔,等耳畔只剩风声与隐约的水流声时,他终于站在了那条熟悉的河边。
      这里依旧和记忆里一样,人烟稀少,像是被闹市遗忘的一隅。
      河面波光粼粼,阳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芒。两岸草木长势繁茂,青草铺满堤岸,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间,风掠过水面,卷起湿润的水汽拂过人的眉眼。
      裴景暄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目光在周遭的林木间搜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泛黄的旧时光里,过往的碎片零零散散地冒出来:当年挖坑时两人手忙脚乱,泥土蹭满了裤脚;浇水时故意互相泼水,闹作一团;拉钩约定时,裴砚寒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
      那时的他们,都干净得如同眼前这片光景。
      终于,他的视线定格在河岸偏静的一处。
      就是它了。
      那棵树就伫立在堤岸之上,树干已然粗壮,枝繁叶茂,树冠舒展,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亭亭如盖的大树,时光在它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裴景暄停下脚步,一步步走到树下,指尖下意识抚上粗糙的树皮,纹路凹凸不平,是岁月打磨出的质感。
      他垂眸看着树干,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可就在目光扫过枝条的瞬间,裴景暄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错落的枝桠之间,一条条鲜红的绸带随风轻轻飘荡,红得醒目。
      他凝神细数,一条、两条、三条……一直数到第十条。不多不少,整整十条红带。
      如果每年都会多上一条,那恰好是这棵树被栽下的年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痛楚密密麻麻地炸开,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绸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有清隽的字,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要平安。
      他心口一震,又接连看向其余几条,条条皆是如此。每一条红带上,都一笔一划写着“要平安”,无一例外。而在每一张绸带的右下角,都落着一个大写的字母P。
      风还在吹,红带翻飞,一遍遍晃着他的眼睛,也晃乱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原以为,两个人都被生活裹挟前行,那些年少时的约定早就在岁月里烟消云散。
      他以为裴砚寒和自己一样,渐渐淡忘了这片河岸,遗忘了这棵一同种下的树。可眼前这十条红带,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选择了放下与遗忘。
      十年。
      那个人每年都会独自来到这里,在他们一同种下的树上系上一条红带。
      裴景暄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烫。长久以来积压的怅惘,还有数不清的爱恨纠缠,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搅得他痛不欲生。
      原来从始至终,那份深埋心底的在意从未消失。这份心意被层层隔阂包裹,藏得太深,忍得太久,让他迟迟未能窥见分毫。
      心口又酸又疼,像是被温水泡软的伤口,隐隐作痛,却又连宣泄的出口都找不到。周遭风景再好,也抚不平心底翻涌的浪潮。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缓缓滑坐在树荫下的地面上。背后是粗壮的树干,身前是流淌的河水。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心绪纷乱如麻,意识渐渐变得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倦意铺天盖地袭来。
      裴景暄微微侧着头,任由风包裹住自己,眼皮越来越重,就这样靠在树下,沉沉睡了过去。
      梦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他像是陷在一片柔软的迷雾里,过往的片段断断续续地闪过,有年少时一起栽树的欢笑,有那年盛夏裹挟着蔷薇香的拥抱,还有眼前一树飘摇的红绸。
      浑浑噩噩间,脸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微微发痒,像是有一片轻薄的树叶被风吹落,恰巧落在了脸上,擦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痒。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眉眼,想要挥开那片树叶,意识却陷在半梦半醒之间。
      那触感停留得很短,转瞬便消失了,只余下一缕清润的蔷薇香气,淡淡萦绕在鼻尖。
      又过了许久,天光慢慢偏移。
      裴景暄终于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时眼神还有些涣散,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坐直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河边依旧安静,树上的红带还在随风起舞,一切都和入睡之前别无二致。
      可就在视线扫过身侧的刹那,他的动作骤然定格。
      身旁的地面上,静静摆放着一束花。
      盛放的蔷薇与风铃花紧紧相拥在一起,一热烈一清雅,花香交织相融,馥郁又清甜。
      花束旁压着一张卡片,纸面干净,上面写着:来日方长。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睡意。
      裴景暄怔怔地看着那束花,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方才睡梦中那片“树叶”的触感,一瞬间在脑海里被重新解读。
      那轻轻擦过脸颊、带来细微痒意的触感,分明是一个的吻。
      他来过了。
      在他沉睡于树下的时候,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静静陪了他片刻,留下这束花和一句来日方长,又在他醒来之前悄然离去。
      指尖轻轻搭在柔软的花瓣上,裴景暄久久凝望着卡片上“来日方长”四个字,神思沉陷在翻涌的情绪里,连周遭的风声都仿佛离得远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风吹草叶的细碎声响。裴景暄闻声缓缓回过神,下意识抬眼望去。
      走来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Omega,眉眼温和,气质干净。
      少年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几分善意的笑,手中捧着一卷素色画纸。他并没有贸然打扰,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轻轻扫过树上翻飞的红绸。
      “看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少年声音温润,带着几分爽朗,上前几步将画卷递过来,“刚才远远就看见你靠着树睡着了,一时兴起画了幅画,你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吧。”
      裴景暄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画卷。画纸展开的瞬间,画面里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画布之上,河畔绿树成荫,红绸在风里舒展飘扬,而画面中央正是靠着树干睡着的自己。
      眉眼松弛,侧脸浸在斑驳的光影里,姿态安静又落寞。在他身侧,一个身形挺拔的人影微微俯身,手中捧着盛放的花束,下颌轻垂,唇落在他的脸颊边,动作小心。
      画师笔触细腻,将河面波光和那人隐忍缱绻的神态,都描摹得淋漓尽致。
      方才半梦半醒间那一抹轻柔的触碰,瞬间清晰地复刻在脑海里。
      少年凑过来瞥了眼画作,眼底浮起几分调侃,笑着打趣:“看样子是你的追求者吧?趁你睡着的时候悄悄亲你。”
      玩笑般的话语落在耳中,裴景暄握着画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摩挲着纸面细腻的纹路,心口骤然涌上一阵浓烈的苦涩,顺着喉管缓缓蔓延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垂眸看着画中俯身的人,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是我想见的人啊……”
      少年听出他语气里的低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多问:“原来是这样。这幅画就当留个纪念吧,也算是一段特别的回忆了。”
      裴景暄轻轻颔首,将画卷仔细收拢好,对少年微微颔首:“谢谢你。”
      “不用客气。”少年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河岸另一侧,渐渐消失在草木深处。
      裴景暄怀抱着蔷薇与风铃交织的花束,臂间夹着那幅定格了隐秘瞬间的画作,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停留,调转脚步,沿着蜿蜒的河岸慢慢往前走。
      花香萦绕,画卷贴身,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吻的浅淡温度。
      他缓步前行,心底的酸涩与柔软,交织成一团解不开的情绪,一路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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