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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恨撑不起你 就不能是因 ...

  •   沉沉的黑暗与窒息的痛感交织,将裴景暄的意识从虚无里拽回。
      他再度睁眼时,人躺在监狱医务室的病床上。
      这里没有半分暖意,四面墙壁都是冰冷的冷白铁皮与硬质墙板,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监狱固有的、沉闷压抑的铁锈气息,冷得往人骨头缝里钻。
      心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把钝刀反复碾磨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沉沉压在胸腔里,让人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他指尖微微一动,本能地想要抬手去碰伤口,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按住。
      力道微凉,不带温柔,只是纯粹的医护制止。
      一道清淡平静的女声在死寂的房间响起:“睁开眼。”
      裴景暄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缓缓聚拢。
      床边站着的是女Omega狱医,年纪与他相仿,眉眼清丽,神色淡漠疏离。胸前的工牌清晰印着两个字——林幼。
      她俯身替他拢了拢单薄的被角,动作规整轻柔,是职业性的细致,可开口的语调却极冷,带着旁观者近乎刻薄的清醒:
      “既然敢动手伤自己,为什么不敢彻底一点?”
      林幼垂眸看着他心口的包扎,眼底只剩漠然:“倒是干净利落。”
      “怎么,舍不得死?舍不得心里的那点执念?”
      裴景暄的喉间干涩得发苦,嗓音沙哑:“谢谢林医生。”
      林幼直起身,淡淡睨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在监区自残,闹得这么难看,就这么想不开?”
      裴景暄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落下一片浅影,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语气很轻,坦白得近乎残忍:“我原本,是想直接抹了脖子的。”
      那里是最决绝的位置,一瞬便可了结所有痛苦。
      可在刀尖落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偏了。
      硬生生将致命的轨迹,挪向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林幼闻言静了片刻,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通透得不留半点遮掩。
      “是舍不得某个人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冰水骤然浇落,瞬间击穿了裴景暄所有故作的平静。
      他指尖骤然收紧,被褥下的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冷寂的漠然,无波无澜:“不重要。”
      “不重要?”林幼轻笑一声,笑意极淡,却字字戳心,“人绝境之时的本能,是最骗不了人的东西。”
      “你在一心求死、意识溃散的前一秒,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人,怎么可能不重要。”
      裴景暄沉默了。
      他不再辩驳,也不再抬头对视,任由冰冷的空气裹着难堪的真相将自己包裹。任由旁人轻而易举看穿他藏得最深、捂得最紧的狼狈。
      漫长的死寂里,心口的疼痛缓缓蔓延、发酵,从皮肉疼到心底。
      良久,他才抬起眼,眼底一片寒凉,带着近乎自虐的执拗,低声反问:“就不能是因为恨吗?”
      他多希望是恨。
      若是彻骨的恨意,便能坦荡决裂,便能两不相欠。
      可林幼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清醒,彻底打碎他最后的自欺欺人:“恨撑不起你。”
      “恨意是干脆、决裂、玉石俱焚。能让你在生死关头迟疑、退缩、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恨。”
      她静静看了他几秒,像是彻底看透了这场自我折磨的拉扯,终于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照片。
      “这是他留给你的。”
      林幼将照片递到他眼前,语调平淡无波:“你出事那天,他在医务室门外站了很久。监区风大,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站到天色暗沉,准备走的时候,是我叫住了他。”
      她看着裴景暄骤然凝滞的神情,轻轻问:“就是这个人,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对吗?”
      裴景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那张薄薄的合照。
      视线只落了一眼,看清照片上那个人清晰的眉眼、熟悉的轮廓,心脏骤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胀、刺痛、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所有隐忍的情绪轰然决堤。
      他五指骤然收拢,用力、狠狠地将照片揉成一团。
      平整的相纸在掌心褶皱扭曲,如同他早已褶皱破碎、无法复原的心事。
      林幼看着他的动作,朝墙角的垃圾桶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扔了吧。既然这么痛苦,留着也是折磨自己。”
      但裴景暄没动。
      他维持着攥紧手心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绷出青白的弧度。
      林幼看了他片刻,不再多言。
      多余的劝慰和点拨都毫无意义,旁人永远救不了沉溺执念的人。
      她默默收拾好医疗器械,脚步声轻淡,最终推门离开。
      厚重的铁门“咔哒”一声合上。
      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整间医务室瞬间坠入死寂无边的深夜。

      夜色越深,监区的寒意越是刺骨。
      监狱的夜晚从来没有温柔可言,冷硬的墙壁锁死所有温度,晚风透过高窗的铁栏缝隙灌进来,凉得刺骨,一寸寸浸透单薄的被褥,浸透他冰凉的四肢百骸。
      室内灯光调至最暗,昏沉的光影落在裴景暄苍白的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
      偌大的房间只剩他一人。
      彻底无人窥探、无人点评、无人揭穿的寂静里,他所有的伪装终于层层碎裂、崩塌。
      掌心始终死死攥着那团揉皱的照片。
      力道渐渐松开。
      他垂着眼,低头凝视掌心那团扭曲褶皱的相纸,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不舍。
      指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抚过每一道折痕。
      把卷翘的边角压平,把扭曲的纹路抚平,把方才揉出的所有褶皱,一点点耐心地、笨拙地复原。
      明明方才恨不得将这人、这张照片、这段过往彻底碾碎。
      照片渐渐被抚平,那人清晰的眉眼重新完整地呈现在眼前。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是他深埋心底、不敢碰、不敢想、不敢承认的唯一牵挂,也是困住他日日夜夜、让他痛不欲生的根源。
      心口的旧伤与新痛层层叠加,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堵在喉咙,压在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他一直告诉自己是恨的。
      可到了深夜,理智退场,所有伪装尽数剥落,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撑着他不肯彻底放下、撑着他在绝境里本能回头、撑着他苟延残喘活到现在的,从来都不是恨。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砸在相纸上,晕开极浅的一点湿痕。
      裴景暄僵在原地,维持着垂手凝视照片的姿势,一动不动。
      没有哽咽,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掉泪。任由寒凉的夜色包裹自己,任由翻涌的情绪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盯着照片里的人,眼底荒芜一片,满是疲惫与酸涩。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自我拉扯,所有故作的冷漠与憎恨,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恨的从来不是这个人。
      泪水落得很轻,细碎、无声,像落在冻土上的雪,转瞬消融,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黏在相纸单薄的纸面。
      裴景暄没有抬手去擦。
      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手背,砸在照片上,一点点晕开照片边缘的纹路。
      监狱的夜风穿透过铁窗,携着刺骨的寒凉吹过来,瞬间吹干了脸上的湿痕,只余下一片紧绷发僵的冷,从皮肤蔓延到心底。
      他真的试过解脱。
      试过用锋利的刀刃,斩断这无穷无尽的纠缠。
      林幼说的没错。
      恨太轻了,根本撑不起他这数年的沉沦与煎熬。
      他所有的自我折磨、所有口是心非,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陷得太深,深到只能用憎恨伪装自己的狼狈,重到连求死的本能,都会为了对方退让。
      裴景暄微微垂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泛滥的红。
      他骨子里天生就带着执拗,从不肯认输,从不肯示弱,更不会为任何人失态落泪。哪怕身陷囹圄,受尽冷眼与磋磨,他也必须挺直脊背,一副淡漠疏离、万事无所谓的模样。
      只有深夜独处的这一刻,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暴露自己千疮百孔的真心。
      照片上纵横交错的纹路爬满整张相片,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横亘在他和那个人之间。
      就像他们的关系。
      哪怕万般不舍,拼命挽回,裂痕也永远都在,再也回不到最初圆满无瑕的模样。
      他低声喘了口气,喉间哽咽的酸涩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监区的深夜死寂得可怕,连远处巡逻的脚步声都渐渐走远。
      整座囚牢,只剩他一人,和一张褶皱不堪的照片,和一段烂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
      裴景暄缓缓蜷起指尖,再次将照片拢进掌心,轻轻贴合在心口的位置。
      贴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皮肉的痛感清晰锐利,却恰好能压住心底翻涌的窒息。
      真好啊。
      至少还有一张照片陪着他。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席卷全身。白天故作的冷漠、强硬尽数崩塌。
      如果可以恨到底该多好。
      如果可以彻底斩断情丝、潇洒解脱该多好。
      可他做不到。
      恨是假的,怨是装的,放不下是真的。
      夜色漫长,寒夜无边。
      裴景暄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静静靠在冰冷的床头,掌心死死攥着那张褶皱的照片,任由无声的泪水一遍遍浸透心绪。一寸寸,溺死在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痛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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