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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461 致裴砚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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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天光永远是薄且寡淡的。
铁窗切割出一方狭长的天,没有四季分明的色彩,没有温柔拂面的晚风,终年只落得一片灰蒙蒙的光影,沉沉覆在整座高墙囚笼之上。在这里,时间是最廉价也最磨人的东西,所有人都在麻木地熬日子,日出劳作,日落休憩,日复一日,把鲜活的人磨得棱角尽消,只剩空洞的躯壳。
唯独裴景暄不同。
监舍里的人都默认他是个怪人。
沉默、孤僻,从不参与闲谈争执,也不凑任何热闹,空余的所有时间,几乎都伏在那张掉漆的铁质书桌上,对着一方白纸静坐、书写。
没人知道他在写什么,只日复一日看见昏黄灯下,他清瘦的侧影一动不动,成了这间冰冷监房里最固定的一道风景。
那本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是他藏在枕芯内侧的唯一私物。
封面被掌心反复摩挲得温润发旧,边角微微起卷,暗沉的黑色褪去了崭新的硬朗,染上了整整四年牢狱光阴的温凉与沉郁。
本子的第一页,有三行落笔极重、字迹工整的字,清清楚楚印在纸页中央,经年未变。
我替你数着
等你写完1461篇日记
你就能见到我
一千四百六十一天,整整四年。
是他的刑期,是他的赎罪之路,也是他能堂堂正正面对裴砚寒的距离。
从踏入监狱的第一天起,裴景暄便恪守着这个约定。
一日一页,从不空缺,从不敷衍。
每一张纸页的最开头,永远固定着五个字,岁岁如一——致裴砚寒。一千四百六十一页日记,就有一千四百六十一个裴砚寒。
这个名字,成了他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唯一撑着他熬过漫漫长夜的全部希冀。
他写字从来都算不上顺畅。
监舍夜晚总是喧闹的,周遭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低声的絮语,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远远掠过,空旷冰冷的走廊回声层层叠叠,压得人心头发闷。
裴景暄捏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指骨修长泛白,腕间经年的旧青痕若隐若现,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常常久久落不下去。
他总是先发呆。
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眼底却早已失了焦点。
视线穿透薄薄的纸页,直直落回年少的旧时光里,落回无数个朝夕相伴的寻常日夜,落回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年身上。
很多情绪堵在喉头,卡在心底,千头万绪翻涌纠缠,真正落笔时,只剩万般失语。
他想写今日监区的风很冷,吹得窗棂作响,晚风是这般刺骨寒凉。笔尖落下寥寥数字,目光扫过字迹,又骤然心口一窒,抬手狠狠划去。
浓重的墨色层层叠叠覆上去,将字迹彻底掩埋,留下一团狼狈暗沉的墨疤。
何必写。
不敢让你看见我的伤口,怕你以为那是我要你心疼的借口。咽下去的苦其实不算苦,被你当成苦肉计才算。
笔尖再次停滞。
他垂着眼,静静盯着那团丑陋的墨痕发呆,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纹,一瞬失神,便是十几分钟悄然流逝。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本日记,和一个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待心绪稍稍平复,他才重新抬手,缓缓落笔。
写今日劳作的疲惫,写掌心被工具磨出的薄茧,写天光依旧昏暗,写日子依旧枯燥。可写着写着,字句又会不自觉偏向裴砚寒。
写到此处,笔尖又是一顿。
酸涩翻涌而上,堵得眼眶发胀,呼吸发紧。他又一次抬手,用力划掉整段文字,一笔一笔,力道极重,笔尖数次戳破纸页,留下细碎的孔洞。
他不能写从前。
回忆甘冽,是深秋的第一口井水。它也是最锋利的刀,越甜的过往,越衬得如今的狼狈不堪,越割得人痛不欲生。
监舍里偶尔会有人偷偷侧目打量他。
同住的犯人大多粗粝世俗,看不懂他。有人远远看着他写写停停、涂涂改改,对着一个本子失神,只觉得费解又可笑。
闲暇时曾有人凑过来打趣,语气带着戏谑的好奇:“裴景暄,你天天写天天写,到底在写什么宝贝?藏这么紧,还天天对着它发呆。”
裴景暄闻言,只是迅速合上本子,指尖紧紧按住黑色的封面,抬眼时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只淡淡摇头,一语不发。
旁人只当他性格孤僻古怪,不愿与人来往,打趣两句便自行散去,渐渐无人再关注。
日子一天天缓缓推移,纸页一张张被填满,一张张布满涂改的痕迹。
整本日记,极少有完整流畅的段落,几乎每一页都有深浅不一的墨疤,有被戳破的纸孔,有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反复痕迹。像他拉扯纠结的内心,爱恨、愧疚、思念,层层缠绕,永远无法舒展平顺。
有时深夜静谧,所有人都沉沉睡去,监房只剩头顶一盏孤灯微光摇曳。
裴景暄会写完当日的字句,没有立刻合本,就那样捧着笔记本,垂眸静静看着扉页那三行字,一看就是许久。
他无数次在深夜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心底又苦又烫。
他常常写至半途,忽然停笔,怔怔望向铁窗之外。指尖总会无意识摩挲着纸页顶端的五个字。
这天傍晚,收工休整较早,夕阳难得透过铁窗,落进一缕浅淡的暖色天光。
监舍里几人闲来无事,凑在一起低声闲聊打闹,没人注意角落里独坐的裴景暄。
他如常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落笔写下熟悉的开头:致裴砚寒。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垂着眼,看着空白的纸页骤然失神,良久没有动作。
邻铺一个年轻犯人无意间转头,余光恰好掠过他摊开的本子。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少年瞳孔微微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终于懂了。
少年默默收回目光,再看向裴景暄清瘦落寞的侧影时,心底只剩一片难言的酸涩。
裴景暄依旧垂着眸,浑然不知自己最深的秘密,已然被人窥见。
他捏着笔,沉默良久,写下今日细碎的心事,写一句,改一句,删一句。
秋末的傍晚,狱中院落的天光薄得像一层褪色纱影。
裴景暄独自坐在靠墙的老旧长椅上,与周遭松散闲谈的人群隔出清晰的边界。膝头摊开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他没有写字,只是垂眸静静翻着纸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铺满字迹,随处可见深浅交叠的墨痕、被笔尖戳穿的细孔。
脚步声轻缓靠近,停在长椅另一侧。
林幼轻轻坐下。她在这里时间久,早已习惯这座牢笼的沉闷,也早已留意到这个格外孤僻的青年。
旁人是混度朝夕,唯有裴景暄,日复一日对着一本本子写写停停,发呆久坐,像把整颗心都封存在纸页之间。
她侧眸看了眼他怀中的本子,开口搭话,语气温和:“总见你抱着这个本子,每天都写,是在记什么?”
裴景暄闻言,缓缓回神。长睫轻颤,抬眼时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淡漠与落寞,嗓音因长久缄默而微哑。他下意识轻轻拢了拢笔记本,淡淡应声:“日记。”
林幼了然。她曾偶然瞥见每一页最顶端那个从来没有变过的署名。她沉默片刻,试探着说出心底的答案:“是写给裴砚寒的,对不对?”
风掠过空旷院落,卷起细碎尘埃。
裴景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抬头,没有辩驳,只垂着眼,任由暮色沉沉落在清瘦的侧脸上。默认,是他的回答。
林幼看着他近乎自苦的执拗,还是问出了最直白现实的话:“山高水远,这些文字送不到他眼前,写这么多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无人看见的思念,日复一日的书写,不过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是困于囹圄之人,最徒劳的自我慰藉。
晚风萧瑟,吹得纸页轻轻翻动。
裴景暄长久静默。
指尖一寸寸摩挲着纸页上工整的名字,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酸涩与疼惜。漫长的沉寂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的叹息。
“我怕我真的放下了他。”
仿佛只要他不停写着、念着、记着,远方的裴砚寒,就不会孤身一人浮沉岁月。
不用人懂,不用人知晓,不用得到回应。
林幼闻言,一时失语。
暮色彻底沉落,昏灰的光影覆在裴景暄单薄的肩头。他重新低头,指尖抚过扉页那三行字句——
我替你数着
等你写完1461篇日记
你就能见到我
他的新生从来不是重获自由。
裴景暄抬笔,落在崭新的空白纸页上,依旧郑重。
致裴砚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