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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结 原来兜兜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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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寒,你看!这是我的爸爸妈妈!”
时暄朝着那道立在河畔风里的人影用力招手,声音裹着一层难得的轻快,像被阳光晒暖的碎雪,落在冷冽的空气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一侧肩头,衬得脖颈线条格外纤细。
风从波尔沃河面上吹过来,掀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也让他鼻尖微微泛红,看上去像一只雀跃的猫。
裴砚寒缓步走近。
他一身深炭灰色长大衣,衣摆垂落笔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河畔碎石小路上,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裴砚寒抬眼,目光先落到时暄发亮的眉眼上,顿了半秒,才转向一旁的中年男女,声音清淡又礼貌:“季叔叔,明姨。”
时暄一下子愣住。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就僵在了唇角,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猛地转过头,怔怔看向自己的父母。
季云洲与明婳对视一眼,脸上同样是明显的意外,几分惊讶,几分恍然,最后都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你们认识?”时暄控制不住地轻呼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茫然与不可思议。
裴砚寒神色很淡。
他眉骨利落,眼窝略深,瞳色是偏冷的深黑,望过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一切巧合,早在他预料之中,没有半分波澜。
季云洲很快回过神,像是忽然想通了整件事的脉络,轻笑一声,拍了拍时暄的肩:“是啊,我和小裴认识很久了,也算老熟人。”
时暄脑子有点发懵,只觉得一圈一圈绕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砚寒没多解释,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时暄有些发凉的指尖。
时暄的手总是偏冷,此刻被风一吹,更是凉得像一块玉。
裴砚寒轻轻一拢,就把那只手整个揣进了自己大衣外侧的口袋里,掌心稳稳裹住,语气低沉而平静:
“回去说吧,外面冷。”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隔着一层布料,热度一点点渗进来。
时暄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于是四人一猫,沿着缓缓流淌的波尔沃河往回走。
河面泛着浅蓝灰色的光,水波不疾不徐,像这座小城一贯的节奏。
岸边的树木枝干清瘦,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苍劲的线条,偶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在脚边打了个旋。
海星走在最前面,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众人,步伐傲娇又散漫,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向导。
时暄偷偷看向裴砚寒。
男人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收得干净,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明明是一样走在风里,他却始终身姿挺拔,气息沉稳,仿佛周遭的寒意都近不了他身。
回到公寓,门一关上,室外的冷风瞬间被隔绝在外,暖黄的灯光漫下来,给清冷的屋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四个人在沙发上依次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河流隐约的流动声。
海星自觉跳上时暄旁边的空位,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扫着沙发面。
明婳最先打破沉默,她看向裴砚寒,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小裴啊,难怪你之前特意让我们这阵子来芬兰一趟,原来是有人在这里等我们。”
裴砚寒起身,走到一旁的矮柜边,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
他动作从容,指尖握着壶柄,给三人面前的杯子一一斟上热茶。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一点浅淡的情绪。
“是。”他只简单应了一个字。
时暄把脚边的海星抱到腿上,小猫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轻轻挠着猫耳朵软乎乎的绒毛,小声嘀咕:“多亏了海星,它带我找到妈妈的。”
明婳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裴砚寒淡淡瞥了一眼时暄腿上心安理得被抱着的猫,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啜一口,语气平静无波:“它没那么聪明。”
海星:“……”
猫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被戳伤了心,默默把脑袋埋进时暄怀里。
明婳忍不住笑出声,替小猫解围:“应该是小裴安排好的吧。他之前给我发消息,特意让我在教堂附近等,说会有一只小猫过来。”
裴砚寒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海星的脑袋,语气听不出情绪:“嗯,还不算太笨。”
时暄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砚寒,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明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回忆:“那就说来话长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缓缓拉开了一段被时光藏起的过往。
两年前。
那时裴家骤生变故,裴崇安出事,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落到还未完全站稳脚跟的裴砚寒身上。
他刚接手那段时间,内外压力齐至,公司动荡,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这位年轻继承人跌倒。
旁人只当他是个半路被推上前台的少爷,却不知道,他那段日子是怎么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人撑过一个又一个无眠之夜。
也是在那段最难的时候,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伙伴,正是季云洲。
季云洲为人沉稳,眼光长远,在圈子里口碑极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观望试探,反而在裴砚寒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伸出了手。
亦师亦友,一路照拂,算得上是裴砚寒在商界的引路人。
一个月前,季云洲主动约了裴砚寒。
在季家自己的私人庄园。
说是顺便谈生意,其实更多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那天天气晴好,秋光温和。
裴砚寒按约定时间抵达季家庄园时,车子刚驶入长长的私家车道,眼前的景象便一点点铺开。
庄园占地极广,外围是修剪整齐的低矮树篱,往里延伸,是大片大片起伏的草坪。
草木在秋日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与黄,阳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远处隐约可见红瓦屋顶的主楼,线条典雅,带着几分欧式老建筑的沉静气质。
周围林木葱郁,空气里飘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浅气息,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车子在主楼门前停下。
前来开门的是明婳。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系长裙,气质温婉,眉眼柔和,一看就是常年被人好好呵护的。
见到裴砚寒,她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小裴来了?快进来坐。”
裴砚寒推门下车,手里提着几盒提早就准备好的保养品。
他身姿挺拔,一身深色正装,却不显刻板,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打扰了,明姨。”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说什么打扰,”明婳侧身让他进门,声音温柔,“快进来,外面风大。”
她转头朝屋内扬声喊了一句,“季云洲,小裴到了。”
季云洲很快从书房方向走出来。
他身形微阔,气质儒雅,眼神锐利却不显凌厉,一看就是久居上位、却依旧保有温和底色的人。
见到裴砚寒,他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可算来了,走,陪我去个地方。”
“季叔叔想去哪里?”
“去看看我新弄回来的宝贝。”季云洲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致,“刚从德国汉诺威订回来的马,你肯定感兴趣。”
裴砚寒微微挑眉。
他对马术不算陌生,只是平日里事务繁杂,很少有闲情消磨在马场。
但季云洲开口,他自然不会拒绝:“好。”
两人一同走出主楼,沿着石板铺成的小径,往庄园深处的私人马场走去。
越往里走,视野越是开阔。
大片平整的草坪在眼前铺开,草色被养护得极好,透着健康的深绿。
场地边缘围着白色木质围栏,线条简洁干净,一眼望去,显得格外清爽。
远处设有专门的驯马区域,地面铺着细软的沙层,踩上去无声。
空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青草与马匹特有的干净气息。
两匹马正站在围栏内侧的空地上,气质卓然。
旁边站着两名专业驯马师,见季云洲与裴砚寒过来,恭敬地颔首示意。
裴砚寒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两匹马上。
其中一匹,正是季云洲刚从德国汉诺威引进的新马。
通体毛色是均匀而深沉的黑,近乎墨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没有半分杂色。
身形高大匀称,肩颈线条流畅有力,四肢修长而结实,骨相极佳,一看便知血统优异。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头颅微抬,眼神沉静,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冷感,不吵不闹,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怎么样?”季云洲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三代血统都是奥运级,性子稳,爆发力也好,就是冷了点,不太亲人。”
裴砚寒微微颔首:“很好。”
他看得出来,这是真正经过严格选育、血统清晰、品相顶尖的温血马,不是市面上随便可以买到的普通货色。
季云洲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较量:“难得今天天气好,人也清闲,不如陪我跑两场?咱俩比试比试。”
裴砚寒看向他:“季叔叔想怎么比?”
“简单,”季云洲说得干脆,“谁输了,城北那块正在谈的地就主动让出来。”
那片地块意义不小,多少人盯着,说是玩笑,其实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
裴砚寒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犹豫:“可以。”
于是两人回了庄园内换上了马术装,才又回了马场。
驯马师上前,为两人分别备好马,仔细检查缰绳与马鞍。
裴砚寒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腰背挺直,坐姿标准。
身下的马匹步伐沉稳,带着他缓缓走入场中。
一人一马,站在秋日的阳光里,安静而有力量。
季云洲也随之入场。
两匹马并肩而立,都安静地等候指令,呼吸平稳,不见焦躁。
随着一声轻响,两匹马同时迈步,而后逐渐加速。
马蹄踏在草坪上,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
风在耳边掠过,视野飞速向后退去,整片开阔的马场在眼前铺开。
裴砚寒手握缰绳,姿态放松却不失掌控,身下的马配合度极高,步伐稳健,速度均匀。
两人一跑就是一上午。
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放开速度,再到最后几圈近乎全力的驰骋。
阳光从头顶偏斜,慢慢移向天际一侧,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直到季云洲先勒住马,笑着摆手:“服老了服老了,比不过你这年轻人。”
裴砚寒也随之减速,缓缓停在他身侧。
他微微喘息,气息却依旧平稳,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是季叔叔让着我。”
“少来,”季云洲爽朗一笑,翻身下马,“输了就是输了,城北那块地,我回头让人准备手续。”
裴砚寒没再多客套,微微颔首:“好。”
中午,夫妻二人说什么也要留裴砚寒在家吃饭。
明婳厨艺极好,坚持不让他插手,把他按在客厅沙发上:“你就安安稳稳坐着,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裴砚寒无奈,只得应下。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在客厅里缓缓扫过。
屋内装修偏简约典雅,色调柔和,处处透着家的温馨。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与照片,大多是风景与家庭合影,氛围安静而舒服。
他的视线,无意间一顿,目光落在客厅正面墙上的一只木质相框上。
相框样式简单,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里面嵌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孩子。
小男孩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小衣服,脸蛋圆圆的,眉眼精致,睫毛长长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脸颊还有浅浅的梨涡,可爱得不像话。
那眉眼、那轮廓、那骨相里藏着的秀气……是裴砚寒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模样。
是时暄。
裴砚寒见过时暄四岁时的照片,见过他一点点长大的痕迹。这张照片中的人与他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裴砚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定住,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原来……
原来他一路感激敬重的长辈,与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这样斩不断的关系。
原来兜兜转转,命运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把线一一系好。
他望着那张小小的旧照片,久久没有移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框上,也落在他沉静的眉眼间。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心底翻涌的,是怎样复杂而隐秘的情绪。
像是沉寂多年的荒原,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