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淤青》白桃观音

19、前兆 “我爱他，

　　裴砚寒站在白墙前，指尖抵着相框的缝隙，像触碰到了一段被岁月磨得发脆的旧梦。
　　春日的风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卷着院角花丛的淡香，绕着他的发梢打了个旋，又轻轻拂过他笔挺的西装袖口，却吹不散他眼底凝着的沉郁。
　　他就那样立着，许久也不动。
　　肩线利落如刀削，脊背却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藏着无处释放的震颤。
　　墙是老式的乳胶漆，边角处泛着黄，几道裂纹从相框边缘延伸开去，像无声的叹息。
　　相框是木质的，边缘刻着细碎的藤蔓花纹，被岁月浸得发暗，却依旧衬得照片里的人眉眼温润。
　　“小裴？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裴砚寒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去。
　　明婳端着一只白瓷果盘走来。
　　她走到裴砚寒面前，将果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木质小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裴砚寒的视线又落回那面墙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谁？”
　　明婳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看到墙上那张照片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她的嘴角动了动，原本温和的语气染上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甜里裹着苦：“他呀，是我的宝贝。”
　　这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裴砚寒的心上。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指腹蹭过墙皮的粗糙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里。
　　那是一张他刻在骨血里的脸，是他午夜梦回时，总会伸手去触碰却只触到空茫的脸。
　　“他人呢。”裴砚寒的声音更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明婳的肩膀轻轻垮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里的颤抖再也藏不住，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忽不定：“不在啦，是我没保护好他。”
　　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裴砚寒的心脏。
　　他猛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情绪。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我也没有保护好他。
　　他在心里默念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

　　季云洲就是在这时从房间里出来的。
　　他抬眼便看到站在墙边的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他皱了皱眉，将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了？”
　　明婳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眨了下眼睛。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强行将眼中翻涌的热意压回去，可那泛红的眼眶，却依旧泄露了她的情绪。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没事。”
　　季云洲走过来，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
　　他的眼神顿了顿，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惋惜与心疼。
　　他轻轻抬手，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坚定：“别伤心了，都过去了。”
　　明婳点了点头，抬手挽住丈夫的胳膊，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破此刻沉重的氛围。
　　可那笑容刚浮上来，就很快淡了下去，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看向裴砚寒，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无奈：“小裴，对不住啊，阿姨想到伤心事了，让你见笑了。”
　　裴砚寒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明婳泛红的眼角，心头的酸涩更甚。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事的，明姨。”

　　明婳做的几道家常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香气弥漫，却衬得餐桌旁的气氛愈发僵硬。
　　她偶尔会给裴砚寒夹菜，说着几句家常，问他最近的生活。
　　季云洲也偶尔搭话，声音温和，试图缓和气氛。
　　裴砚寒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夹起几口菜，放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向遥远的过去。
　　谁也没有再提照片上的人，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裴砚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两点。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明姨，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了吗？再吃点水果？”
　　“不了，公司还有事。”裴砚寒站起身。
　　“路上慢点。”明婳叮嘱道，眼神里带着关切。
　　裴砚寒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手刚触到门把手，他又突然停住，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明婳的脸上。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那眼底藏着的淡淡忧伤，却依旧清晰可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明姨，这么多年，你和季叔叔没打算再要一个孩子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空气瞬间再次凝固。
　　明婳的身体僵住，她抬起头，看着裴砚寒，眼神复杂。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头与一旁的季云洲对视了一眼。季云洲的眼神里带着心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明婳的目光落回裴砚寒身上，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念：“不想要了。我始终放不下那个离我而去的孩子，我没有抓住做母亲的机会，也不适合再做一个母亲。”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爱与悲伤：“我爱他，没有人可以替代。”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裴砚寒的心底激起千层浪。
　　不知为何，一直压在他心底的那块巨石，突然松动了几分，胸口的憋闷消散了些许，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松了口气。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守着那个人，不肯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男孩身上，嘴角轻轻动了动，露出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容。
　　“明姨，我先走了。”裴砚寒再次开口。
　　“好，到了给你叔叔发个消息。”明婳叮嘱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裴砚寒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段痛苦的回忆，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但守着一份爱，好好生活，也是一种选择方式。
　　他的脚步缓缓走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回放着照片里男孩的笑脸。
　　裴砚寒想起某个冬日，雪花漫天飞舞，他的哥哥牵着他手走在大街上。
　　时暄一边骂他不长记性忘记带围巾，一边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裹到他的脖子上。
　　可后来，一切都碎了。
　　像被摔碎的琉璃，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他驱车到咖啡馆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里面，玻璃门上映出里面那人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
　　他点开相册，翻到刚拍的一张照片。
　　裴砚寒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青年的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可能让你独自过完没有我的一生。”

　　明婳端起桌上温热的果茶，浅浅抿了一口。
　　温润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后来小裴联系我们，让我们赶去芬兰，说有一桩跨国生意要当面谈，我当时心里就觉得有事要发生，凭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我们还是来了。”
　　“就这么简单？没别的了？”时暄正趴在桌边，听得全神贯注，忍不住抬头追问，眼里满是意犹未尽，“这也太巧了，怎么偏偏是裴砚寒遇到了你们。”
　　明婳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或许是老天爷可怜我，才给了我找到你的机会吧。”
　　时暄立刻凑过去，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认真：“才不是。”
　　明婳笑着摇了摇头，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杯壁，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狐疑：“可是宝贝，你知道吗？当年我们收到的消息，是说我们的孩子……不在了……这么多年，我和你爸一直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从未想过还有相见的一天。”
　　坐在一旁的季云洲闻言，伸手轻轻覆在明婳的手背上，轻声附和：“没错，当年这件事到处都是问题，背后绝对另有隐情，只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直没查到原因。”
　　时暄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满脸茫然：“怎么还有这么多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当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明婳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思绪瞬间飘回了十几年前，那段心痛的时光，声音也变得轻柔而悠远：“那今天妈妈就把最后一件往事讲给你听，它发生在你四岁生日那天。”

　　那时的明婳和季云洲，正处在事业关键期，公司突然接到紧急合作案，双方都被突发的要事死死绊住，根本抽不出时间陪伴刚满四岁的儿子。
　　看着小家伙满心期待过生日的模样，明婳满心愧疚，思来想去，便拨通了自己亲妹妹明妤的电话，拜托她帮忙照看时暄一天。
　　没一会儿，明妤就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就伸手接过扑过来的小团子，稳稳地把小小的时暄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肉嘟嘟的小脸蛋。
　　她故意对着明婳打趣：“姐，你可真放心，把这么可爱的小豆丁塞给我，就不怕我趁你一不留神把他拐走，藏起来不还给你了？”
　　明婳站在玄关处，一边匆忙换上高跟鞋，一边无奈地回头瞪了妹妹一眼，语气里却带着信任：“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难道还能连个孩子都带不好？少贫嘴了。宝贝今天生日，我和你姐夫实在走不开，辛苦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一天，晚上我们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明妤抱着怀里软萌的小外甥，用力点了点头，眉眼弯弯，“今天可是我宝贝外甥的四岁生日，我带他去他最爱的游乐园玩，再给他买超大的生日蛋糕，保证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你只管去忙工作，完全不用惦记！”
　　小小的时暄乖乖趴在小姨怀里，小手紧紧搂着明妤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对着明婳说：“妈妈放心去上班，我会听小姨的话！”
　　明婳心里最后一丝顾虑才放了下来，匆匆叮嘱了几句，便转身赶去了公司，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天的托付，竟会埋下那么多意想不到的波折，也让他们一家人，分开了整整二十年。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写亲情/母爱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