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的故事》牟乡笠翁

2、少女的心事 自从接

　　自从接到县剧团的报到通知，梅香高兴得几乎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睡。她躺在床上想想这个，想想那个。一会儿想那天剧团考官的模样、一会儿想自己到剧团后会是怎样一种生活，有时想到自己班上的同学，这天晚上她忽然又想起自己思慕已久的校友凌志远。
　　她想了一会儿，就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大哥送给她的那只小皮箱，找出了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张三中学生的合影照，照片上有她认识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哥哥的朋友赵东亮，一个是她心仪爱慕的校友凌志远。照片上的其他人她都不熟悉。这照片也不是谁送她的，而是她从赵东亮那儿拿的。
　　那次她和同学去公社卫生院看望病人，在赵东亮处看到了这张照片，就给赵东亮要了过来。赵东亮还说：“这照片上又没你，你拿它干什么？”
　　梅香笑着说：“上面没有我，不是有你吗，照得这么好看，拿上叫人家看看还不行？看你小气的，过几天就还给你！”说着就拿走了，她回去拿着照片看了又看，再舍不得还给赵东亮了，就一直放在自己身边。
　　一次，梅香拿着照片正在看，被姐姐看到了，姐姐问梅香看的是谁的照片，梅香说是赵东亮几人的合影。梅妍知道她喜欢凌志远，凑到跟前一看，照片上果然有凌志远，心里一下就明白了，笑着说：“是不是得了相思病了，老看他？”
　　“说什么呀，我这不是整理东西刚翻到的吗。”
　　姐姐笑着走开了。
　　自此，她就一直把这张照片夹在自己笔记本里珍藏着。隔段时间，就拿出来看看，她心中的秘密只有姐姐知道，除了姐姐，她再没给谁说过。
　　现在，她打开笔记本，拿出照片又看了起来，并陷入了一段甜蜜的回忆。
　　照片上的凌志远也是三中学生，两年前就离开学校参军了。参军之前，他可是三中的名人，风云人物。他不仅是个学习尖子，班里的学习委员、还是团支部书记。
　　凌志远参军前一年，梅香才到三中上学。之前她并不认识凌志远，只听她们小学老师经常说到过这个名字。老师说凌志远是三中一个优秀学生。他聪明伶俐、学习努力、品学兼优，积极向上，还号召同学们向他学习。可社会上也有人说他是个爱闹腾的坏学生。外面有关凌志远的传闻也比较多，有人说他好的，也有说他坏。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普通群众都分成了不同派别，各派观点不一，对某些人的评价也差异很大。她那时听了也没留意，只觉得这个学生不一般，要不人们怎么会关注他呢？后来她升入三中读初中，才见到了凌志远。这时的凌志远已经是学校领导班子板子成员之一。可他依然是个学生，既没有公职身份，不享受任何待遇，每天和同学们一样，在学生宿舍睡大铺，吃从自己从家里带的干粮。别说工资，连一分钱的生活补贴也没人给他。他在学校领导班子里只是挂个名，说白了就是个学生代表，每天只给领导跑跑腿，跟着开开会，既没有任何权利，也不负责任何工作。
　　梅香到了三中，才知道凌志远不过是个高年级学生。他上中等个，不胖不瘦，身上常穿一身浅蓝色旧外套，圆脸，留个寸头，脸上还带有几分孩童稚气，看上去倒很聪明。平时他没多余的话。不过一旦开口，会说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他的话似乎有一种超常的吸引力和穿透力，学生们也都爱听他讲。梅香通过自己的观察，觉得凌志远根本不像是和坏学生，而是个爱学习，懂道理，和善可亲的学长。慢慢地她对凌志远产生了好感。
　　有关凌志远的情况，梅香在家里也听过她父亲说过。
　　梅香父亲是学校附近的村民。七八年前就在三中当园艺工，在学校干活。他负责管理校园的瓜果林木。三中校园里有个桃树园，这桃园就归梅香父亲管理。凌志远爱独自一人坐在桃树林里看书学习，梅老汉有时就和凌志远说几句话，凌志远看书看累了也帮老汉干点活，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梅老汉又当了三中贫协代表，时常来学校开会，和凌志远接触就更多了。梅老汉在家也说起过凌志远。说这孩子是块料，不仅聪明伶俐，学习刻苦，还乐于助人，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父亲的这些话在梅香心里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学校有时组织学生参加生产劳动，学生没有劳动工具，每次都需要到附近村民家里借工具，凌志远认识她父亲，也常到他家借工具，她见了总会站一旁多看他几眼。
　　梅香进入三中后，凌志远恰巧给她们班当辅导员。从此，她几乎天天能见到他，听他读报纸，听他辅导功课。志远的口才、学识和见解，以及对同学们的关心和爱护，身上那种朴实干练的作风，都深深吸引了她，她对志远由好感变成了崇拜，由崇拜又变成了爱慕和暗恋。自从她暗恋上凌志远后，她就不敢再正眼看他了，好像生怕被他识破似的，一见凌志远她就紧张、感到羞涩。直到志远要参军走了，她都没敢接近他，更不敢和他说一句话。
　　志远参军走的那天，全公社的应征入伍青年都集中在三中大操场上。县武装部派了两辆卡车来接新兵。那些已经穿上军装的应征青年，集合起来，在操场上排成几排，公社领导给他们举行了个简单的欢送仪式。欢送会上还让凌志远代表新兵发言，表决心。最后才登车出发。
　　她看到志远讲完话还没回到队列，就被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围住了，有的给她送纪念品，有的和他握手话别，她也没往前挤，站在外围一直盯看着，直到志远去登车了，她才跑到跟前说：“志远老师！我和我爸妈都来送你了，我送你一枚毛主席像章！你就戴在身上吧，毛主席会保佑你的！”
　　志远接过梅香送的那枚毛主席像章，说了声谢谢就登车了。那一刻，他看到姑娘的眼睛已经湿润，好像心里很难过似地。
　　新兵全部登车后，汽车就缓缓开动了。前来送别的乡亲和师生纷纷向他们挥手告别。梅香和他父母也在向他们挥手。
　　志远一边挥手致意，一边不停喊着再见，泪水也不住往下流……。
　　就这样，凌志远走了，而且很快两年过去了。
　　志远入伍后，还不断给学校领导写信，汇报他的成长和进步，可他从没给梅香来过信，她对志远入伍后情况的了解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一次校长在学生大会上说：“志远到了部队，表现非常优秀，经常受到连队领导表扬。第一年就评上了五好战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一名正式党员。他政治素质、军事素质都不错，部队还给他家寄来了五好战士奖状。”
　　还有一次她听到几个老师在一起议论凌志远,说凌志远入伍不久，就当了连队文书，后来又当了新闻报道员，还经常下部队采访，他采写的稿子不少都被报刊采用了。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随军小记者’了。
　　听到这些，梅香都暗自高兴，她也常和同学们谈论志远，在父母面前夸志远。慢慢地，她父母觉察到，这孩子也许是喜欢上凌志远了。她在父母面前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说她就是喜欢凌志远，看着他比别的学生都强，有出息。她娘听了只是笑。
　　……
　　夜越来越深，梅香看了一会儿照片，胡乱想了一阵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睁眼，发现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她穿好衣服，洗把脸，跟妈妈说：“今天要去沈家寨姑姑家一趟，给姑姑报告一下被县剧团录取的喜讯。”
　　他娘一听就笑了，说去吧，给你姑姑说一声也应该，先吃点饭再去也不迟。梅香往嘴里胡乱塞了几口，骑上小哥那辆旧自行车就出发了。
　　望着女儿匆匆出门的背影，梅香娘不停地喊：“骑慢点，别慌慌张张！”她能猜得出来，女儿这不只是去给她姑姑报喜，很可能还要去凌志远家。
　　凌志远和梅香姑家一个村，两家住的只隔一条街，也是常来常往的老街坊。
　　几周前，梅香就悄悄去过姑姑家，缠着姑姑给她介绍志远家的情况。姑姑给她说了说，她还追着问这问那，她姑母隐隐觉察到，这孩子会不会是带着啥心事来问的？会不会是看上他家志远了？要不，怎么一个劲地问他家的情况呢？
　　那次梅香从她姑家出来，又跑她同学兰竞芳家。兰竞芳也是沈家寨人。而且与志远家住得更近，和志远又是小时玩伴。她缠着竞芳带她到志远家看看。恰巧志远娘在家，便坐下来和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志远娘从她的话里也听得出来，这闺女好像喜欢自己儿子，似乎是有目的来的，可是她又不便直接问，她知道姑娘家都害羞，人家来玩一会儿，如果直接问，很不合适。再说了，志远也从来没提到过这闺女，老太太当时再没多想。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这期间梅香再没去过志远家，志远娘也把她给忘了。
　　前几天还有人到志远家给志远提亲，老太太的意思是不着急，等志远啥时候回来探亲，再说这事儿也来得及。
　　在找对象问题上，一般女孩子要比男孩子灵性一些，也成熟的早些，考虑多些。梅香如今已是二八年华、含苞待放的姑娘了。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当然也有所思，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心里明白，像志远这样的优秀青年身边并不多。志远有文化、有志向、有能力，将来一定也有前途，追他的人不会少。她就知道学校还有几个女生也很喜欢他，念叨他。这时候自己如果不抓紧，不给志远妈说透，万一有人上门给志远介绍对象，抢在自己前头，那不就没机会了。她想着不能干这种卖后悔药的事儿，所以今天就想过来把话和志远妈说透。
　　正像梅香妈猜得那样，梅香到了沈家寨没先去姑姑家，而是先进了志远家。
　　一进门，她看到志远妈正在喂猪，老太太一手端个小簸箕，一手拿个小棍，边往猪食槽里倒麸皮边搅拌，嘴里还不停地喊：“不要抢！不要抢！都有吃的！”
　　食槽前一群油光发亮的小猪仔，像群顽皮的孩子，挣着往前挤，都在拼命抢着吃。
　　梅香走上前，叫了声大娘，老太太这才转过身，她一看，像是那个来过的女孩，就笑呵呵地说：“来了闺女！”说着就放下手中簸箕，拿个小凳子递给了梅香，说：“先坐下歇会儿，我把这点麸皮喂完就来！茶壶里有凉茶，要喝自己去倒吧！”
　　没过几分钟，老太太喂完猪走了过来，问道：“今天咋有空了，不上学了？”
　　“不上了，以后也不上了！”
　　“哪为啥呀？”
　　“我已经被县剧团录取当学员了，今后就去县剧团工作了！”
　　老太太一听，说：“这可是个大喜事！那你以后就是公家的人了，不用在家劳动啦！”
　　“是啊！以后不发愁没工作了！”梅香说。
　　“还是出来工作好！像你这么聪明个闺女，长得又齐整，将来一定能当个名角！我也喜欢看戏。常香玉、马金凤、刘中河,他们的戏我都爱看!别看我不识字，他们唱的我都能听懂，……”
　　“大娘！”梅香又叫了一句，“我今天来除了告诉您我要去剧团，还有件事儿想给您说。”姑娘说半截停住了。
　　老太太一听说：“有啥事你只管说，大娘能帮的一定帮你！”
　　“我想看看志远穿军装的照片！”姑娘没说完，脸就红了。
　　老太太一听，立马明白了。说：“有，家里有！那是他当兵半年多时寄回来的，我去拿给你看！”
　　很快老太太到屋里把志远的照片拿了过来，然后递给了梅香。
　　这是张凌志远穿军装的半身黑白照。梅香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凌志远，目光久久不能移开。照片上的凌志远面带微笑，比穿便装照的照片显得加更英俊，他目光炯炯，精神饱满，那熟悉的面孔好像也在盯着她看，像是要和她说话似的。她看了许久也舍不得放手，后来才说：“大娘，能不能把这照片送给我？”
　　老太太开始有点犹豫，不过很快就说：“你要喜欢就送给你呗！我是她娘，我做主。老太太又到屋里拿出个信封，说：“这是他来信时用的信封，上面有他的地址，你要想和他联系，就照这个地址给他写信吧。”
　　梅香高兴得心里甜滋滋的。她把照片和信封收好，又聊了一会儿，说：“大娘，我到县剧团报到，等工作稳定住，就会给志远哥写信，你再给他写信时也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过了，俺爹，俺妈都喜欢他！”
　　老太太听了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知道！再给志远写信时就对他说。你们都识字，会写信，以后自己多联系吧！”
　　梅香听了说：“好的！”
　　说完便告别志远娘，到了姑姑家。和姑姑说了儿话，就骑车上自行车回家了。一路上她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她觉得今天自己终于把话给志远娘说明白了，老太太也很满意，已经答应她了，还提醒她给志远写信。自己的心愿实现了，这令她激动不已。她高兴，她满足，她感到幸福甜美，一边唱着《可爱的祖国》，一边观赏着沿途风光，不知不觉就进了自己村，到了自己家门口。
　　梅香娘看到自己闺女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不用女儿开口，就能猜得出来，孩子心情不错，迎上前说：“该说的都说到了，这下可以放心去报到了吧？”
　　“是啊！”梅香说，“今天我太高兴了！”
　　“是不是去志远家了？”
　　“是啊！你咋知道的？”
　　“猜的呗！你那点心思还能瞒过娘？”
　　“我见志远娘了，在他家聊了一阵，志远娘见了我也很高兴。你看她还给我一张凌志远穿军装的照片呢！”说着，掏出照片递给了娘。梅香娘接过照片看了看说：“这孩子穿上军装就是神气，真威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你喜欢他就收好，到了剧团稳定住后就给人家写个信说说，不过你还小，以后还是要把主要心思用到学戏上，不能只想着谈对象。只有学到真本事，成了名，才会有前程！不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梅香说：“我知道。我们两个还没联系过呢，娘不用担心。”
　　又过两天，一切都准备停当，梅香告别了父母，带着行李，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公交车，就去县剧团报到了。
　　上了车，她把行李放在前面售票员旁边，就往车厢后边走，一抬头看见她小哥的朋友赵东亮也在车上坐着，就叫了声东亮哥，问道：“你也去县城吗？”
　　“是啊！”赵东亮答道，“我去县医院进修，你呢？”
　　“我去县剧团报到。”
　　“好啊，我听你小哥说了，说你考上了县剧团，这可是件大喜事，祝贺你啊！县剧团离县医院都不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
　　梅香答应着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公交车从公社门口出发，沿着黄河大堤上的简易公路，便朝县城驶去。
　　黄河大堤上的这条简易公路是朗城公社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路。这条路本来是黄河防汛的专用路，路面不宽，上面也没铺柏油，路两旁栽的有槐树、绒花树，还有挺拔的栾树和婀娜多姿的杨柳。现在正是绒花树繁花盛开的季节，一簇簇鲜红的绒花像跳动的火苗，在翠绿的树冠上舞动，在和风中摇曳。大堤两旁，翠柳成荫。徐徐清风裹挟着野花的芳香，沁人心脾，浓郁甘醇。再往远望去，便是一望无垠，色彩斑斓的农田。金黄色的麦田在微风下波浪翻涌，正在拔苗的玉米碧绿茁壮。梅香一边欣赏这眼前美景，一边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就这样她离开了父母，离开了母校，心情愉悦，满怀希望地登上了社会大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