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的故事》牟乡笠翁

1、县剧团来招人了 梅森茂

　　梅森茂老汉从地里干活回来，擦了把脸，正要坐到小方桌前吃老伴端上的蒜面条，小女儿梅香就跑了过来，她笑嘻嘻地上前拉着父亲的胳膊说：“爹，和你商量个事儿中不中？”
　　梅老汉笑呵呵地说：“啥事儿啊闺女？这么着急，等我吃了饭再说中不中？“
　　“不中，现在就得说，这事很重要，你得表个态。”
　　“啊，还要我表态？那是啥事儿啊，你说吧。”
　　梅香笑嘻嘻地说：“今天俺学校李校长在学生集合时说：‘明天县剧团要来俺学校招演员，谁愿意去，就可以找本主任报名，男女不限，不过得参加考试，考不上人家不要，你们谁想去就报名参加考试。要能考上，就可以去县剧团学戏了，学成了就在剧团当演员。’同学们听了纷纷议论，我们班几个同学都说要去报名试试，我也想报名，你同意吗？”梅香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梅老汉非常疼爱自己小女儿。他一听孩子说县剧团来学校招演员，也有点动心，可嘴上却故意说：“好好的学不上，去学啥戏！爹还指望你将来学成去当老师呢！当演员哪有当个老师好。”
　　梅香听父亲这么说，马上不高兴了。她撅着嘴，拽着爹的胳膊，边摇晃边说：“不啊！不啊！我就要去报名！就要去参加考试，我喜欢学唱戏！”
　　梅老汉噗嗤一声笑了。说：“先别闹！剧团的人不是明天才来吗？你着急个啥？等我和你妈商量商量再说好吧？”
　　梅香听了爹爹这话，才说：“那你们就商量吧，反正我要去。”
　　梅香从小受他姑姑影响，爱看戏、爱听戏。有时跟着人家哼戏，跟着广播学戏。还在学校宣传队，登台唱过样板戏唱段，和同学们一块演过折子戏。今天听校长说县剧团来招演员，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觉得这可真是个难得的机会，自己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必须报名去考考试试。
　　一放学，她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就往家跑，到了家，顾不上放下书包，就跑到妈妈跟前急着给妈妈说：“县剧团要来我们学校招演员，校长说了，谁愿意参加考试就可以找班主任报名，我也想报名去考考试试。”
　　梅香妈听了笑着说：“不想想你多大了，今年都十六了孩子！这么大的年龄，人家剧团还会要你？学戏都是要从小开始学起的，哪有你这么大还去学戏的？”
　　“人家又没说限制年龄，不去试试咋知道人家要不要？”
　　娘听了也再没说啥，只说：“等会儿你爹干活回来，你问问他，只要你爹同意，那就去呗！”
　　听了娘这句话，梅香心里特别高兴。她放下书包，就坐到那儿等她爹回来。等了一会儿，不见父亲进门，就有点着急，一会儿跑到门口望望，一会往地里瞅瞅。
　　过了好大一会儿，父亲终于扛着锄头回来了。她见父亲进了门，赶快迎上前去，接过父亲手中的锄头，靠墙放好，又去打盆水端过来，让父亲洗把脸，等父亲坐在小饭桌子前要吃饭了，才跑过来给父亲说起了报考剧团的事儿，求父亲表态支持她。
　　梅老汉听了女儿说的，觉得这的确是个机会，应该让孩子去报名试试，万一考上了，孩子不就有个工作了，将来也不用在农村劳动了。
　　晚上，他和老伴商量说：“梅香现在虽然读初中，可各门功课学得都比较吃力，成绩也不大好。我看，成绩上不去，并不是孩子不努力，就是前几年搞运动，把孩子耽搁的时间太长了。运动开始时，孩子小学还没毕业就停课了。隔了几年就直接到三中上初中了。基础没打好，她功课咋能跟得上？我看再上也学不出个啥名堂，她喜欢唱戏，既然县剧团来招人，就叫她去试试，虽说孩子年龄大了点，只要人家愿意要，还是去了好，好呆也算有个工作。”
　　老伴听了说：“是呀，我也想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就叫她去试试吧。”老两口就这样拿定了主意。
　　梅森茂家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大儿子梅秀山早年去部队当兵，如今是解放军的一名军官。二儿子梅秀岭跟着父亲在家务农，也已经成家了。两个女儿，一个叫梅妍，一个叫梅香。姐俩年龄只差三岁。姐姐梅妍上学比妹妹早几年，去年县文化馆到三中招人，梅妍被选中，到县文化馆当了名讲解员。如今跟前只剩梅香一个女孩，因此老两口把这小女儿都当成心肝宝贝看待，娇得不得了。
　　第二天一起床，梅香就去找妈妈，问她们商量了没有，同不同意她去报考剧团。妈妈说:“同意，同意！”梅香一听，高兴地拉着娘的手跳了起来，说：“谢谢了我的娘！我一定好好考，一定能考上！”
　　然后就跑到屋里把头梳了又梳，扎了两个扫肩小辫，绑上红头绳，洗了洗脸，又抹上雪花膏，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挺好看，这才背起书包，拿块馍，边吃边往学校跑去。
　　走到教室，见同学还没到齐，就把作业本给学习委员董兆峰一交，放下书包，就去找班主任刘老师报名了，刚要出教室门，就听到董兆峰在后面喊：“梅香，你慌慌张张地干啥呀？我收的是语文作业，你怎么把数学作业交来了？”
　　“交错了，交错了。你到我书包里找吧，语文作业就在我书包里！”
　　她头也不回，边说边跑，径直去找班主任刘老师了。
　　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前，她看见刘老师正在办公桌前坐着，就喊了声报告，进去走到刘老师跟前说：“刘老师，我要报名参加县剧团考试！”
　　刘老师听了高兴地说：“好啊，你爱唱，又会唱，身体条件也不错，应该报名去试试，不然错过这个机会后悔的。我这就把你的名字报给校长。你先上课去吧，估计剧团的人十点左右才会来到，到考试时我通知你！”
　　听到刘老师这句话，梅香高兴地上课去了。
　　三中是牟山县五所完中之一。学校设有初中、高中两个学部，每个年级两个班。学生多来自周边几个公社，因此县上一些单位招人、选人，常到三中来挑选。
　　今天来三中招收学员的考官队伍，由县文化局副局长梁广田带队。主考官由县剧团洪培智副团长和剧团男女主角黄炳坤、刘丹凤两位担任。
　　他们一行到了学校，先向校长了解了学生的报名情况，协商了考试安排和排名程序，之后几人在学校教务设置了个临时考试，便传唤考生开始考试了。洪副团长按照校长提供的考生名单一次传唤考生，每个人进来都是先目测考生的长相和身体条件，然后再让考生自我介绍，接着进行才艺表演，几个人看得非常仔细，选拔得非常认真。
　　根据校长提供的名单，全校报名的考生总共十几人，其中有男有女。几位考官把考生叫过来，有的打眼一看身体条件不行，当即就让回去了；有的简单问了问，提了几个问题也让走了；还有的让走了几步，唱了首歌，最后才轮到梅香。
　　梅香早就等急了。她人在教室，心早飞到考场了。前面几节课什么也没听进去，心里只盼老师快点来叫她，脑子里不停琢磨剧团考官会提问些啥，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终于，第四节课开始不久，刘老师过来叫她了。梅香出了教室，刘老师交待她说：“前面的同学已经考完，现在轮到你了，你也是最后一个。注意，去了不要紧张，回答问题时要沉着冷静。考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说其他无关的话。”
　　梅香听了不住点头。刘老师交待完毕，便带她到了教务处。
　　梅香一进教务处，几名考官看到她都不由得眼前一亮，想不到三中竟有这么漂亮的小女生，心中都暗暗称赞。
　　只见梅香上身穿了件橙白相间的花格短袖布衫，下身穿了条紧腰月白裤子，头扎两个扫肩小辫，身材均称，不胖不瘦，高挑个，瓜子脸，头发乌黑发亮，两颊红润，眉黛朱唇，长长的睫毛下，两只大眼睛犹如一潭秋水，清澈透明，面相富态俊俏，青春活力四射。这摸样让几位考官看得个个惊奇。副局长梁广田更是看得发呆，甚至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的样子。他盯着梅香一直看，似乎忘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直到洪副团长问他是不是开始，他才醒过神来说：“开始吧！”
　　洪副团长这才开始提问。
　　“你叫什么名字？”
　　“梅香。”
　　“今年多大了？”
　　“16岁。”
　　“你为啥要报考剧团？”
　　“我想学戏！”
　　“你唱过戏吗？”
　　“唱过。我爱看戏，爱学戏，经常跟着广播学，还在学校宣传队演过戏。”
　　“你能唱一段给我们听听吗？”
　　“好！我唱不好，老师可别笑我。”
　　“你只管唱吧！”那位女考官说。
　　梅香听了，清了清嗓子，就唱了段豫剧《红灯记》李铁梅选段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她演唱大大方方，唱得有板有眼，非常成功。虽然没有专业演员那种眼神和肢体动作，但是发音正确，音质纯正，吐字清晰，节凑掌握得也好。梅香唱完，几名考官都给予了肯定。
　　接下来几名考官又提了几个问题，梅香也都做了圆满回答，之后洪副团长告诉梅香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上课了。”
　　梅香站在那里不肯走，问道：“你们要我吗？”
　　梁副局长笑了笑说：“你先去上课吧，考试结果老师会通知你的！”
　　梅香犹豫着离开了教务处。她不知道自己考上还是没考上。放学时，她缠着刘老师，让刘老师过去问问。刘老师对梅香说：“人家考官回去以后才会研究，现在咋会有结果呢。”可她并不甘心，又跑到校长跟前问。校长说：“人家剧团过几天才会给我们通知。不过我听他们说，你今天唱得不错,几位考官对你评价都挺好，我觉得你被选中的可能性很大，就耐心等消息吧！”
　　校长这番话，可把梅香听得心里乐开了花。
　　因为校长说的与她的自我感觉是一致的。她从考场出来时就有一种预感，几个考官都喜欢她，第六感觉告诉她，她考上了，一定考上了！
　　放学后，她像燕子一样，展开双翅，飞也似地跑回了家。一进门，老远就喊妈妈。梅香妈见女儿脸上泛着红光，高兴成这个样子，想着一定是有好消息了，没等开口问，就听梅香说：“娘，我敢说我考上了！”
　　母亲听了说：“看把你高兴的，人家通知你了？”
　　“没有！”
　　“没有通知你，你瞎高兴个啥！等着吧，考不上就给我安心念书！”
　　从这天起，梅香几乎天天去问校长。校长劝她耐心等待，不要着急，一定会有通知的，可她心里一刻也放不下。
　　又过了几天，校长把梅香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张县劳动局统一印制的招工体检表，通知梅香，明天到县医院去体检。说这是招工前必须要走的一道程序。能参加体检，说明你已经通过剧团面试了。如果体检合格，政审没啥问题，你就会被录取，要是体检不合格就去不成了。你体检完，把体检表拿回来交给学校，学校盖了章交再给县剧团，之后你就耐心等消息吧。
　　第二天梅香坐上去县城的公交车，到县城找到姐姐梅妍，让姐姐带她到县医院做了个体检。经过检查，她的各项生化指标都正常，体检合格，她才放心把表拿回来交给了班主任刘老师。又过了一段时间，校长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盖有文化局公章的职员招录登记表，说：“这是昨天才接到的，咱们学校只录取了你一个，你把这张表拿上，让刘老师指导你填好后交给我，学校还得盖章，之后还要拿到公社盖章，办完之后再送到县文化局，等正式通知下来你才能去剧团报到。不过，填了这张表，一般说来，就等于录取了。”
　　梅香接过表，就找刘老师去了。
　　其实，那天梅香离开考场后，对于录不录她，几位考官的意见并不一致。主要是县剧团那位女考官刘丹凤看不中她。说：“这孩子虽然长相和身体条件不错，唱的也可以，但是年龄偏大。这么大的孩子骨架发育已基本定型，回去再练也练不出来。劈叉、拿顶、旋子、探海、下腰恐怕都很难完成。我看我们还是去别的学校看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如果有比她年龄小的，更合适的就不要录取她了。”
　　可是文化局梁副局长和剧团洪副团长却同意录取梅香。洪副团长说：“这孩子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是热爱戏剧，也有些基础。声音甜润，音质也好，带上几年，是可以培养出来的。虽然培养她演刀马旦有困难，但是演青衣、花旦完全可以。我们团因为这几年搞运动，几乎没招过新学员，如今演员队伍的年龄越来越大，已经到了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的地步。招些年龄小的固然好，可需要长时间培养，时间等不得。我们现在需要快出人才，早出人才，急着上台，因此，把这孩子招上，下功夫培养培养，刻苦练练，还是可以登台表演的。”
　　最后几个人都叫梁副局长拍板定夺。梁副局长表态说：“我看这孩子挺好，就收了吧。你们剧团给她选个好老师，认真教教，带上一两年，我看就能登台演出。明天我们再到其他学校看看，如果有更合适的，还可以多要个，多招一两个人也行。培养过程中还可能发现有不适合演戏的，甚至中途被淘汰的，不能缺几个就只招几个，没点机动数也不行。”
　　由于梁副局长表了态，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这样把梅香录取了。
　　梅香的职员招录登记表递上去一周，报到通知书就下来了。通知书要求她接到通知后带上行李，一周内到县剧团报到。
　　当校长把报到通知书交到她手里时，她笑得像朵盛开的桃花。校长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嘱咐她说：“梅香同学，你这一去，就离开学校走上了工作岗位，就踏入社会了。今后就要在社会大舞台上经风雨见世面了。你到了剧团，一定要好好学习，苦练基本功，早日成才。我还要提醒你，前进的路并不都是一帆风顺，有坦途也有坎坷，有顺境也有逆境，有成功也会有失败，今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认准方向，勇敢面对，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现在工作很难找，城里的学生都下乡插队了，你能得到这份工作实在很幸运，一定要珍惜！要为母校争光！”
　　梅香边听边点头说：“请校长放心！我去了一定好好学习！”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她又去和班主任刘老师告别，和同学们告别，最后才拿上通知书回家。
　　梅香娘看到女儿拿回来的报到通知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二天她就开始给孩子做准备了。拆洗被褥、买新床单、买日用品、帮助梅香收拾衣物。还嘱咐老头子走那一天，要宰只大公鸡，给孩子做顿好吃的。又交待小儿子，到走之前，要他到公社去给梅妍打个电话，告诉她梅香哪天去报到，让她去汽车站去接梅香，带着妹妹一块去县剧团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