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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弦一柱思华年 病房里的光 ...

  •   病房里的光线昏暗得恰到好处,门外病患沉重的脚步声与嘶吼声被门板死死隔绝,只剩下三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刘一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底那道被强行撕开的口子,才是真正钻心刺骨。

      顾渊和迟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给足了她安全感与空间。

      一个十七岁半、没有异能、一路苟活至此的小姑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迟余轻轻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声音温和得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这颗摇摇欲坠的心:“想说的话,可以慢慢说。这里暂时安全,没有人会打扰你。”

      刘一弦抿了抿干裂发白的嘴唇,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攥得很紧。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灯光又一次明灭交替,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的平静。

      “我和我哥……从小就没有爸妈。”

      她的母亲,在生她那一年,难产大出血,连一句哭声都没来得及听全,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因为母亲叫“华年”,所以父亲就给自己和哥哥取名为“一弦”和“一柱”
      在她两岁,哥哥六岁时,父亲离开了,没有留言,没有回头,没有一分钱留下。

      有人说,他是受不了压力跑了。
      有人说,他是在外边早有了别的家。
      也有人说,他早就死在了外面。

      真相是什么,刘一弦不知道。

      她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一个人。

      她的哥哥,刘一柱。

      那时候,刘一柱也不过才上小学四五年级的年龄,却硬生生扛起了一个家。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了可以疯跑玩耍,可以吃零食,可以撒娇,他们不行。

      别人家的孩子,衣服有人洗,晚饭有人做,被子有人盖,他们不行。

      哥哥带着她,住在城市最边缘、最便宜的破旧出租屋里,墙是裂的,窗是漏风的,屋顶一到下雨天就滴滴答答漏个不停。

      白天,哥哥去上学,她就被锁在小小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哭不闹,不给哥哥添一点麻烦,晚上,哥哥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去打零工,捡废品,能赚钱的活儿,他全都做。

      小小的身子,背着比他还要大的麻袋,穿梭在大街小巷,别人嘲笑他,欺负他,看不起他,朝他扔石子,骂他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他从不还手,只是把身后更小的妹妹护得更紧一点,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哥那时候总跟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我长大了,等我们有钱了,一切就都好了。”

      刘一弦轻轻说着,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早已麻木的平静。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一发烧就是一整夜,咳得喘不过气,哥怕我出事,不敢睡觉,就整夜抱着我,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给我擦汗,拍我的背。”

      有一次,她烧得太厉害,整个人都陷入了昏迷,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会儿,人就没了。

      可那时候,他们连挂号的钱都拿不出来。

      刘一柱跪在医院走廊里,一遍一遍磕头,求医生,求护士,求每一个路过的人,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他也不肯起来,只是死死抱着医生的腿,哭着喊:

      “救救我妹妹,她还很小……我什么都能做,我给你们做牛做马,求求你们救救她……”

      那一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不耐烦地呵斥,没有人伸出援手。

      最后,是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看不下去,偷偷塞给了他一点零钱,那点钱,不够医药费,却够买一盒最便宜的退烧药。

      刘一柱抱着那盒药,抱着昏迷的妹妹,一路从医院跑回出租屋,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跑得太快,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却不敢停下一秒。

      他怕,怕一停下,妹妹就没了。

      那一夜,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妹妹的烧终于退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唧,他才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上,抱着小小的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刘一弦第一次看见哥哥哭。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她一定要好好长大,一定要健健康康,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让哥哥再也不用这么辛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了一年又一年。

      苦是真的苦,难是真的难,可只要身边还有彼此,就总有一点盼头。

      哥哥慢慢长大,个子越来越高,肩膀越来越宽,能做的活儿越来越多,赚的钱也渐渐够两个人吃饭、穿衣、看病。

      他不再让妹妹受一点委屈,别人有的,他拼尽全力,也要给她,别人没有的,他也想办法,一点点满足她。

      刘一弦上学后,成绩永远是最好的,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却异常努力,老师喜欢她,同学也渐渐不再欺负她。

      她以为,日子真的会像哥哥说的那样,慢慢好起来。

      她以为,她们终于可以摆脱那些黑暗、贫穷、绝望。
      她以为,她们终于可以像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地长大,平平安安地生活。

      她以为,她们终于可以,迎来属于自己的光。

      高考那一年,刘一弦考了很高的分数,她拿着录取通知书,高高兴兴地跑回家,想给哥哥一个惊喜。

      她想告诉哥哥,你看,我做到了,我可以赚钱了,我可以养你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通知书递到哥哥面前。

      天,一下子塌了。

      毫无预兆,毫无道理,毫无反抗之力。

      上一秒,她还在充满阳光的小屋里,看着哥哥笑着给她做饭。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轰然破碎,天旋地转。

      再睁眼,就是永夜病院。

      阴冷,黑暗,绝望,血腥。
      到处都是嘶吼的病患,到处都是冰冷的尸体,到处都是玩家的惨叫与算计。

      一个活生生的、吃人的地狱。

      “我哥那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把我护在身后,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怕,只是把我往他身后藏,一遍一遍跟我说,别怕,有哥在。”

      刘一弦的声音,终于轻轻颤抖起来。
      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再也挡不住的口子。

      “他明明也很害怕,他明明也只是一个刚成年不久的普通人,他明明,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
      可在妹妹面前,他硬生生撑起了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进入副本的第一天,病患就像是认准了目标一样,疯了一样朝着刘一弦扑过来,不管她躲到哪里,不管她怎么藏,那些怪物总能精准地找到她。

      后来他们才明白,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猎杀目标。
      而她,就是被锁定的那一个。

      哥哥刘一柱,在得知这一点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

      他故意冲出去,故意制造动静,故意用最显眼、最不要命的方式,把所有病患的注意力,全都引到自己身上。

      “他跟我说,一弦,你躲好,别出声,别乱动,哥会回来找你。”
      “他跟我说,哥很强,哥不怕,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跟我说……”

      刘一弦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轻轻颤抖,压抑了一路、憋了整整一路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没有号啕大哭,只有无声的、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抽泣。

      “他骗我……”
      “他根本就没有回来……”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哥哥冲出去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有消息,没有身影,没有回音。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一个人,没有异能,没有战斗力,没有武器,没有依靠,从一楼到二楼,从白天到黑夜。

      躲在柜子里,床底下,通风管道里,任何能藏人的狭小角落里。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吃太多东西,不敢喝太多水。

      饿到极致,就啃一口干硬的面包。
      渴到极致,就舔一口墙角渗出来的冷水。
      困到极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眯上几分钟,一有动静立刻惊醒。

      她见过太多太多玩家为了物资互相残杀。
      见过太多太多人为了活命,把别人推出去当诱饵,见过太多太多绝望、崩溃、疯狂的面孔。

      她怕吗?

      怕,怕到极致。

      可她不敢死。

      哥哥用自己的命,换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她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那个拼了命保护她的人。

      “我一路躲,一路藏,一路小心翼翼,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我怕他们利用我,怕他们把我推出去,怕他们……像那些病患一样,想要我的命。”

      直到刚才,她看见顾渊和迟余被幻象追杀,看见她们明明自己也身处险境,却始终把彼此护在身后,看见顾渊宁愿放弃自己放不下的人,也绝不放开身边的人。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在对方即将被追上的那一秒,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好是坏,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伤害自己,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伸手,是救人,还是把自己推入另一个深渊。

      可她还是做了,因为在她们身上,她看见了一点点,久违的、不自私的光。

      “我没有异能,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条,用哥哥的命换来的命”刘一弦放下捂住脸的手,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眼神却异常清澈而坚定“我想活下去,我想替我哥,好好活下去,可如果我的死是命中注定,我也想死的有价值”

      病房里一片安静。

      迟余轻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安静、最温柔的方式,陪着她。

      顾渊站在一旁,狼尾轻轻的甩着,眼神里是看不出的复杂情绪,有疑惑,有不解,有怀疑,也有对这种最存粹的亲情的羡慕和向往

      她从小家庭就不好,单亲独生,按理说母亲应该对自己很好,可事实却是相反的,打压,家暴,否定,嘲讽,所有的恶意全来自于她的母亲,她开始麻木,她开始不相信所谓的亲情。
      可这一刻,她有些动摇,她感受到了那个叫刘一柱的少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妹妹撑起的一片天,感受到了这个十七岁半的小姑娘,在无边地狱里,死死攥着的那一点执念。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亲情。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面对心魔时的决绝,想起自己扛着迟余狂奔时,心底那股不顾一切的坚定。

      原来,无论是她这样强悍的兽人,还是刘一弦这样弱小无依的普通人,在这吃人的副本里,支撑着一个人,咬牙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强大的异能,不是什么强悍的战斗力。

      而是心底那一点,放不下、丢不掉、舍不离的——牵挂。

      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拼尽全力的勇气。

      门外,病患的嘶吼声依旧此起彼伏,黑暗依旧浓重,危险依旧无处不在。

      可在这间小小的、阴暗的病房里。

      三个伤痕累累的人,两段沉重刻骨的过往,一颗刚刚挣脱心魔的心。

      却在这一刻,悄悄凝聚起了一丝,足以对抗整个黑暗的温度。

      刘一弦慢慢止住了眼泪,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抬起头,看向迟余和顾渊,眼神虽然依旧脆弱,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知道这个副本的一点线索,“我哥在被抓走之前,偷偷告诉我的。”

      “二楼的控制室,不是靠找的,是靠……献祭。”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至极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玩家泄露副本核心信息。】
      【强化病患已锁定当前位置。】
      【倒计时:60秒。】

      灯光,彻底熄灭,无边的黑暗,瞬间将三人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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