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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客为主 一
马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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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球会之后,许望舒在靳弛家里住得更理直气壮了。
理由很充分:家里有张小思,她懒得回去。
许砚洲打电话来问过两次,第一次她说“补课方便”,第二次她说“靳弛家阿姨做饭好吃”。许砚洲沉默了三秒,挂了电话,再没问过。
至于靳弛,他什么都没说。
许望舒搬进主卧的第二天,他在书房门口遇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许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脾气真好,房子被人占了都不吭声。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靳弛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许望舒住我这儿的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靳家老爷子的笑声差点把话筒震碎:“知道知道,许老头跟我说了。怎么,不习惯?”
靳弛沉默。
“你那个房子空了多少年了?有人住进去是好事。”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再说了,人家小姑娘又没碍着你什么,你该上课上课,该工作工作,就当多了个室友。”
“室友?”靳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怎么,不合适?那你想让她当你什么?”
靳弛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后院湖边那个正在钓鱼的身影。
十一月的阳光很淡,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鱼竿,但眼睛是闭着的——又在发呆。
靳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他的论文。
只是那篇论文,他看了半小时都没翻页。
二
许望舒在靳弛家住了两周,把“反客为主”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先是换房间。
她第一天住的是客房,第二天参观完整个房子后,站在主卧门口看了三分钟,然后问阿姨:“这间平时有人住吗?”
阿姨摇头:“没有,先生住楼上那间。”
“那他为什么不睡这间?”
“这间……”阿姨想了想,“先生说太大了,住着空。”
许望舒点点头,当天下午就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主卧。
阿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许望舒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姨转身走了。
晚上靳弛回来,看见主卧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许望舒正躺在落地窗边的贵妃榻上看手机。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许望舒抬头看他:“回来了?”
靳弛没说话。
“这间视野好,能看到湖。”许望舒继续看手机,“你那个房间太小了,憋屈。”
靳弛依然没说话。
许望舒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抬头看他。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你要是不乐意,我搬回去。”许望舒说。
靳弛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许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五分钟后,阿姨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床新被子。
“先生让我送来的,说这几天晚上凉,这床厚实。”
许望舒愣了一下,接过被子。
阿姨笑眯眯地走了。
然后是衣服。
许望舒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住了几天发现不够穿。她懒得回去拿,直接让司机载她去商场,买了一堆,账单寄到靳弛那里。
靳弛收到账单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看了一眼数字,然后看向对面正在喝粥的许望舒。
“买了什么?”
“衣服。”许望舒头也不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靳弛把账单放下,继续吃早餐。
许望舒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抬头看他:“你不问问多少钱?”
“不用问。”
“为什么?”
靳弛看她一眼:“你又不是只买这一次。”
许望舒噎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像她以后还会继续买,继续花他的钱似的。
她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算了,反正他有钱。
再然后是下人。
靳弛家里有三个阿姨,一个司机,一个园丁,一个管家。许望舒住了两周,和所有人都混熟了。
混熟的方式很简单——聊天。
她不端架子,不摆脸色,见谁都笑眯眯的,偶尔还会帮阿姨摘摘菜,帮园丁浇浇花。阿姨给她做好吃的,她夸得真心实意;司机送她出门,她说“辛苦啦”说得自然流畅。
两周下来,家里的下人已经非常有眼色了。
有一次靳弛让阿姨煮杯咖啡,阿姨说:“望舒说您今天已经喝了两杯了,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我给您热杯牛奶吧?”
靳弛看着阿姨,阿姨一脸坦然。
他沉默两秒,点点头:“行。”
还有一次他让司机备车,司机说:“望舒说您下午有个电话会议,让我问您是不是确定要出门?”
靳弛沉默三秒,取消了出门计划。
最离谱的是有一天,他路过厨房,听见里面传来笑声。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许望舒正和三个阿姨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四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和谐得像一家人。
许望舒看见他,招招手:“过来,教你包饺子。”
靳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沾满面粉的手势,还有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多了个室友”。
不对。
不是室友。
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房子,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空了。
三
周末,靳弛的爷爷来了。
老爷子不请自来,进门的时候许望舒正在湖边钓鱼。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站在后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许望舒放下鱼竿,站起来。
“靳爷爷。”
老爷子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认得我?”
“照片见过。”
“照片?”老爷子笑了,“靳弛给你看我照片了?”
“没有。”许望舒说,“我在许家见过。两家有往来的时候,照片会互相送。”
老爷子笑得更开心了:“你这姑娘,脑子清楚。”
他走到湖边,看了看许望舒的装备——躺椅、遮阳伞、小茶几、水果饮料,还有那根插在支架上的鱼竿。
“你这是钓鱼还是度假?”
“都有。”许望舒说,“钓不到鱼的时候,就当度假。”
“钓到过吗?”
“没有。”
老爷子哈哈大笑。
两人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老爷子忽然问:“住得惯吗?”
许望舒看他一眼,没说话。
老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靳弛这孩子,从小就独。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嫌空。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人一起住,他说麻烦。我问他不觉得空吗,他说习惯了。”
他看着许望舒:“现在他家里多了个人,你觉得他习惯吗?”
许望舒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说过。”
老爷子又笑了:“他不会说的。那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房子,语气忽然变得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一个人挺好,什么都不用将就,什么都不用解释。后来遇见他奶奶,才知道有人陪着是什么滋味。”
许望舒没说话。
老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你住着,别客气。这房子太空了,需要点人气。”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了,我听许老头说,你在这儿换了个主卧?”
许望舒顿了顿:“……嗯。”
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间好,那间视野最好。我当年就想住那间,他奶奶不让,说那是以后给儿媳妇留的。”
他朝许望舒眨眨眼:“现在有人住了,挺好。”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许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儿媳妇。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按了下去。
想多了。
肯定是想多了。
她回到躺椅上,继续钓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根鱼竿在水里泡了半小时,她一条鱼都没钓到,也没想起来收。
四
晚上,靳弛回来吃饭。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许望舒坐在他对面,靳弛坐在中间。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阿姨的拿手菜。老爷子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问许望舒各种问题——多大了,学什么专业的,以后想干什么,有没有男朋友。
许望舒一一回答,回答到最后一句时顿了顿:“没有。”
老爷子点点头,看向靳弛:“你呢?”
靳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有没有女朋友?”
靳弛沉默两秒:“没有。”
老爷子“哦”了一声,那语气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许望舒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老爷子要走了。靳弛送他到门口,老爷子上车之前,忽然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许望舒站在客厅里,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靳弛的表情。
他听完老爷子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走了。
靳弛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远,然后转身回来。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许望舒一眼。
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淡的打量,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望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靳弛摇摇头:“没事。”
他上楼去了。
许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爷子下午说的那句话。
“那间是以后给儿媳妇留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主卧门口。
然后她揉了揉太阳穴。
想多了。
肯定是想多了。
五
第二天,许望舒收到一条消息。
赵慈:听说你住进靳弛家了?
舒:消息挺灵通。
赵慈:圈子里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在追靳弛,有人说靳弛在追你,还有人说你们已经订婚了。
舒:……
赵慈:你到底在干嘛?
舒:补课,顺便躲张小思。
赵慈:躲她干嘛?
舒:烦。
赵慈:她怎么了?
许望舒想了想,把马球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慈:所以她全程惹事,你全程擦屁股?
舒:差不多。
赵慈:那你还不回去?
舒:回去干嘛?继续给她擦屁股?
赵慈:也是。
赵慈:不过你就这么住靳弛家,不怕别人说闲话?
舒:说什么?
赵慈:说你倒贴啊,说你想嫁入豪门啊。
许望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舒:让他们说。
赵慈:这么淡定?
舒: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靠他们吃饭。
赵慈:那靳弛呢?他什么态度?
许望舒想了想靳弛这两周的表现。
从她搬进主卧,到花他的钱,到指挥他的下人,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忍着不说,是真的……无所谓。
好像她做什么都可以。
舒:他没说什么。
赵慈: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舒:就是什么都不说。不反对,不拒绝,也不……也不表示什么。
赵慈:……
赵慈:这男人有意思啊。
舒:什么意思?
赵慈:你想想,换成别人,一个女的住进自己家,换主卧,花自己的钱,指挥自己的下人,早就炸了。他不炸,说明什么?
舒:说明什么?
赵慈:说明他乐意啊!
许望舒盯着屏幕,没回复。
赵慈:你是不是傻?他要是反感,早就把你赶出去了。他不赶你,还让你继续住,还让你花他的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
舒:……
赵慈: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许望舒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
她看出来了。
从马球会那天他“路过”四十公里来看她比赛,到这两周他对她的一切行为都默许,到昨晚老爷子说的那些话——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
但她不想看出来。
因为她来京都的目的不是谈恋爱,是考编。
因为她过去五年经历的那些事,让她学会了——不要对任何人有期待。
因为一旦有了期待,就会有依赖。
一旦有了依赖,就会害怕失去。
她害怕失去。
比害怕没饭吃,还害怕。
舒:别瞎说。
赵慈:行行行,我瞎说。那你告诉我,你对他呢?
许望舒沉默了很久。
舒:不知道。
赵慈:不知道就是有。
舒:……
赵慈:行了,我不问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许望舒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出一道道波纹。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下楼吃早餐的时候,靳弛已经在餐桌旁了。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她下楼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以前他看她,是看一个学生,一个借住的客人。
现在他看她,是看……一个人。
一个他会在意的人。
许望舒揉了揉太阳穴。
麻烦。
太麻烦了。
她只是想来考个编,怎么考出这么多麻烦?
六
下午,许望舒接到一个电话。
是许砚洲。
“在干嘛?”
“钓鱼。”
“又钓鱼?”许砚洲的语气带着笑意,“你都快成专业钓手了。”
“钓不到的那种。”
许砚洲笑出声,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正经:“有件事跟你说。”
许望舒坐直了一点:“说。”
“张小思那边,查清楚了。”
许望舒没说话,等着下文。
“那份DNA鉴定报告,是假的。”许砚洲的声音低沉,“她不是许家的人。”
许望舒沉默了两秒:“确定?”
“确定。我们重新做了鉴定,她和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查出来的人是旁支的一个远亲,不知道怎么弄到了那份假报告,想混进主脉。”
许望舒没说话。
“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出来了,还在老宅住着。”许砚洲顿了顿,“爷爷的意思是,先不动她,看看她想干什么,背后有没有人。”
许望舒想起马球会那天收到的那条神秘消息。
“她背后应该有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许望舒把那条消息的事说了一遍。
许砚洲听完,沉默了几秒:“你那条消息,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查不到。号码是虚拟的,打过去是空号。”
“那就是有人盯着她,也盯着你。”
“嗯。”
许砚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心点。不管是冲她来的还是冲你来的,都别卷进去。”
许望舒没说话。
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从她第一次踏进老宅那天起,就已经卷进去了。
“我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继续钓鱼。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张小思不是许家的人。
她背后有人。
那个人在马球会那天给她发消息,说“你比她强太多了”。
那个人在盯着张小思,也在盯着她。
为什么?
那个人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接下来,麻烦要来了。
七
晚上,靳弛回来得很晚。
许望舒在客厅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靳弛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睡?”
“看书。”
靳弛看着她手里的书——《国际关系理论》,他们补课用的教材。
“看得进去?”
“看不进去。”许望舒合上书,“但总得看。”
靳弛点点头,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望舒忽然问:“你遇到麻烦了?”
靳弛看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的时候皱眉。”
靳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算麻烦,就是有点烦。”
“什么事?”
靳弛看着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有人想给我介绍对象。”
许望舒愣了一下。
“我妈。”靳弛补充了一句。
许望舒:“……”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家里住了个姑娘,以为我有女朋友了。我说不是,她就说要给我介绍个‘合适的’。”靳弛的语气很平淡,但许望舒听出了一点无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
“她信吗?”
“不信。”
许望舒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靳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你有什么建议?”
许望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没有。”
靳弛没说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靳弛忽然说:“如果我说,我家里住的那个姑娘,确实是我在意的人呢?”
许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他。
靳弛坐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芒。
他在看着她。
等她的回答。
许望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消息来自那个虚拟号码:
未知:张小思明天要去靳弛家。她说想参观一下你住的地方。做好准备。
许望舒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靳弛。
“明天,”她说,“有客人要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