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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球会·被迫营业(下) 一
号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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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号码牌上写着的比赛时间是下午三点。
许望舒看了眼手机,两点十五。
还有四十五分钟。
张小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姐,你真要打啊?”
许望舒看她一眼:“不然呢?弃权?”
张小思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许望舒深吸一口气,往休息区走去。
她需要换衣服,需要一匹马,需要——算了,先换衣服吧。
休息区在会场的另一边,穿过长廊就是。她走得很快,张小思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走到长廊拐角,一个人忽然从旁边闪出来,挡在她面前。
许望舒脚步一顿,抬头。
钟离晏站在那里,换了一身骑马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根马球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听说你报名了?”
许望舒没说话。
钟离晏的笑容又大了几分:“加油啊,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你的‘一点’。”钟离晏把“一点”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记得小时候在训练营,你说自己‘会一点’的东西,最后都把人揍得满地找牙。”
许望舒看着他,没说话。
“这次也是吧?”钟离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看好你。”
他说完,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望舒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你第几场?”
钟离晏愣了一下:“第二场。怎么了?”
“我在第几场?”
“第一场。”钟离晏的笑容又出现了,“怎么,想来看我?”
许望舒没理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钟离晏的笑声,还有一句轻轻的:“许望舒,你紧张的时候,走得特别快。”
许望舒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二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许望舒一个人。
她换上骑马装——白色的上衣,米色的马裤,黑色的马靴。衣服是许砚洲提前准备好的,尺寸刚刚好,料子柔软舒适,一看就是定制的。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马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头发高高扎起,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化妆,没有首饰,但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换了个人。
平时的她,总是刻意收着,软着,懒着。但穿上这身衣服,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比如肩背的线条,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
比如眼神,那种不动声色打量一切的习惯。
比如站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发力,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许望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手,把头发又紧了紧,转身出门。
三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许望舒站在马场边上。
她的马是一匹栗色的母马,体型不算大,但看起来很精神。驯马师在旁边小声说着这匹马的特点,她一边听,一边轻轻抚摸着马的脖子,让马熟悉自己的气味。
周围的人在议论她。
“那个就是许家的真千金?”
“听说刚从外地回来,以前没见过。”
“她也要打马球?第一场不是高手场吗?”
“谁知道呢,可能许家就是让她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也不用往高手堆里送吧?这不是找虐吗?”
“有钱人家的想法,咱不懂。”
许望舒听着这些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低头检查马鞍,调整马镫的长度,试了试缰绳的手感。
驯马师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许小姐,您以前打过马球吗?”
“没有。”
驯马师的脸色变了变:“那……那您待会儿小心点,安全第一。”
许望舒抬头看他一眼:“谢谢。”
驯马师还想说什么,裁判的哨声响了。
比赛即将开始。
许望舒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让驯马师愣了一下。
那动作——太熟练了。
不是业余爱好者的熟练,是……怎么说呢,是那种骑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许望舒已经策马入场。
四
和她同场的有五个人,三男两女。
许望舒扫了一眼,认出几个熟面孔。
高家那个赢了她的——不对,是她赢了高家那个——的小儿子也在。高勉,二十出头,听说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马术在圈子里排得上号。
另外两个男的她不认识,但看装备和神态,也是高手。
两个女的一个是陈家的,一个是王家的,都是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马球爱好者。
许望舒默默在心里给这五个人打了个分,然后得出结论:
硬打,打不过。
她五年没摸过马球杆,不对,她这辈子就没摸过马球杆。骑马她会,但骑马和打马球是两回事——后者需要的手眼协调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所以不能硬打。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比赛开始。
许望舒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策马慢慢跑动,观察场上的形势。
球被高勉抢到,他带着球往前冲,另外两个男的在旁边掩护。陈家姑娘和王家姑娘一左一右包抄过去,试图拦截。
许望舒依然在边缘游走,没有参与抢球。
看台上有人议论:“那个许家的在干嘛?遛马呢?”
“可能是真不会,不敢上前。”
“那还报名干什么?这不是浪费名额吗?”
钟离晏坐在看台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微微扬起。
他不会看错。
许望舒那个眼神,不是害怕,是在——观察。
场上的球被传了几次,最后落到王家姑娘手里。她带球往球门冲,陈家姑娘在旁边掩护。高勉和另外两个男的被甩在后面,追不上了。
王家姑娘嘴角露出笑容,挥起球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切入。
许望舒的马像一道闪电,瞬间插到王家姑娘和马球之间。她俯身,挥杆——
球被截走了。
王家姑娘愣了一秒,等她反应过来,许望舒已经带着球跑出去十几米。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她截到了?!”
“怎么可能?!”
“她刚才不是一直在旁边转悠吗?!”
钟离晏的笑容更深了。
不是不会打。
是在等机会。
许望舒带球往前冲,高勉从侧面追上来,速度很快。她余光扫到他的位置,没有硬拼,而是忽然一个急转,把球传给了——没人。
不,不是没人。
她传的是空档,那个位置此刻没有人,但下一秒,陈家的姑娘会正好跑到那里。
陈家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球会朝自己飞来,但本能地挥杆接住了。
然后她带球继续往前冲。
许望舒策马跟上,没有抢球,而是跑在她侧后方,正好挡住高勉追过来的路线。
高勉被卡了一下,速度慢下来。
陈家姑娘趁机冲到球门前,挥杆——
进了!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陈家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许望舒,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点……忌惮。
刚才那个传球,不是运气。
是算好的。
她跑位的路线,高勉追击的速度,球的落点——全都算好了。
这个许家的真千金,到底是什么来头?
五
比赛继续进行。
许望舒没有再进球,但她每一次触球都恰到好处——该传的时候传,该守的时候守,该给队友创造机会的时候绝不贪功。
十分钟下来,她所在的队伍进了三个球,她助攻两个,截断对方进攻四次。
看台上的议论声变了。
“这姑娘是真的会打。”
“不光是会打,还会配合。”
“你看她每次站位,都卡在关键位置上。”
“许家这是藏了个高手啊?”
钟离晏坐在看台上,嘴角的笑容一直没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许望舒刚被找回许家,老爷子把她送进训练营,想让她学点东西防身。第一天去,教官问她会什么,她说“会一点”。
然后她把同期所有人揍了一遍。
后来教官问她还学过什么,她还是说“会一点”。然后她打靶打了满环,负重跑跑了第一,格斗课上一个人撂倒了三个男生。
教官后来跟老爷子说:您这孙女,嘴里说的“一点”,千万别信。
钟离晏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懂了。
许望舒的“一点”,等于别人的“全部”。
比赛进行到二十分钟,场上比分变成三比二,许望舒的队伍领先一分。
高勉急了。
他是这场比赛的种子选手,赛前所有人都看好他。结果现在被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压着打,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带球往前冲,不管不顾地往球门冲。许望舒从侧面切过来,准备拦截——
高勉的马忽然一偏,直直朝她撞过来。
不是意外。
是故意的。
看台上有人惊呼。
许望舒的眼睛微微眯起,在那匹马撞过来的瞬间,她的马忽然一个急转,堪堪避开。
但她的重心不稳,身体往旁边一歪——
全场屏住呼吸。
许望舒的身体几乎要摔下马,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抓住了缰绳,腰腹发力,整个人硬生生把自己拉回马背。
她稳稳坐回马背,策马冲出几步,回头看了高勉一眼。
那一眼,让高勉心里一寒。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就是……看。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许望舒收回目光,继续比赛。
接下来的五分钟,她没有再触球,只是策马在场上跑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高勉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但比赛还在继续,他只能硬着头皮打。
又一波进攻,球传到高勉手里。他带球往前冲,眼角余光扫到许望舒的位置——她在他侧后方,距离有点远,赶不过来。
他放心了,专注带球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侧面冲过来,截在他和球之间。
不是许望舒。
是陈家的姑娘。
她怎么在这儿?
高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勒马——
但他的马被许望舒刚才那个眼神惊到了,此刻有点不听使唤。他勒缰的力道重了,马的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往后仰。
高勉的身体失去平衡,从马上摔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一片惊呼。
许望舒策马从旁边慢慢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和刚才一样——平淡,冷静,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暂停。
医护人员跑进场,把高勉抬上担架。他摔得不轻,腿大概骨折了,脸色惨白,但意识还清醒。
经过许望舒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她对上。
许望舒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高勉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陈家的那个姑娘,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是她安排的。
不是用话,是用行动——用整场比赛的节奏、传球、走位,把所有人都带进了她设计的局里。
包括他。
包括他这匹马。
这匹马刚才为什么会被惊到?是因为她那个眼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惹不起。
六
比赛以三比二的比分结束,许望舒的队伍获胜。
她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驯马师,拍了拍马的脖子,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匹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回应。
周围围过来不少人,有想认识她的,有想打听她底细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许望舒应付了几句,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许小姐,请留步。”
她回头,是主持人,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恭喜许小姐获胜。”主持人说,“按照惯例,冠军可以提一个愿望。”
许望舒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规矩?
旁边有人解释:“就是意思意思,一般就是提个祝福什么的,或者给慈善机构捐点款。”
许望舒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想了想,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目光忽然扫过看台。
那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女服务员,正在给观众送饮料。十一月的京都,天气已经很冷了,她们却穿着单薄的旗袍,露着胳膊和小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许望舒的目光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九岁那年,冬天在街头流浪,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冷得缩成一团。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件羽绒服就好了。
后来她被许家找回,再也没挨过冻。
但有些人,还在挨冻。
她收回目光,看着主持人,微微一笑。
“我的愿望是——”
周围安静下来,等着她说出某个冠冕堂皇的祝福。
“下一届马球会,所有在场女性,包括服务员,都能穿上羽绒服。”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意外的、惊喜的笑。
“羽绒服?”
“她说的是羽绒服?”
“这愿望……”
主持人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
“许小姐,您确定?”
许望舒点头:“确定。天冷了,大家都不容易。能暖和一点是一点。”
她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看台上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那几个女服务员站在原地,眼眶微红,看着她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钟离晏坐在看台上,没有鼓掌,只是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训练营里教官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会让人记住。”
许望舒就是这种人。
不靠家世,不靠长相,就靠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小小的举动。
让服务员穿上羽绒服。
多简单的愿望。
但以前从来没人提过。
七
许望舒走出马场,手机震个不停。
她拿出来一看,全是消息。
许砚洲:???
许砚洲:你赢了?
许砚洲:你还提了个羽绒服的愿望?
许砚洲:许望舒你是人吗?
许砚洲:你不是说不会打吗???
赵慈:姐妹你火了
赵慈:群里都在讨论你
赵慈:说许家千金马球打得好,人还特别暖
赵慈:你知道她们叫你什么吗?羽绒服女神
赵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钟离晏:我就知道
钟离晏:你的“一点”,果然不是一点
许望舒一条条看过去,面无表情。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有存备注的号码。
但她知道是谁。
未知:会骑马,会打马球,会做人。你比她强太多了。
许望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
张小思。
发消息的人是冲着张小思来的。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舒:哦。
对方没有再回复。
许望舒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一个人。
靳弛。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许望舒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靳弛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路过。”
“路过?”许望舒看了眼周围,“这地方离市区四十公里,你路过?”
靳弛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赢了?”
许望舒顿了顿:“……嗯。”
“愿望提得不错。”
许望舒看着他:“你看见了?”
“看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靳弛想了想:“从你截球开始。”
许望舒沉默。
那就是从头看到尾。
“你不是路过吗?”
靳弛没接话,转身上车:“走吧,送你回去。”
许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车窗摇下来,靳弛的脸出现在窗口。
“上车。”
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许望舒想了想,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靳弛开车,许望舒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靳弛忽然开口。
“以前打过马球?”
“没有。”
“那今天的打法,谁教的?”
许望舒沉默了几秒。
“没人教。”她说,“就是……看得多了,大概知道怎么打。”
“看得多?”
“嗯。以前在……在边境的时候,看过一些比赛。”
靳弛没说话,但许望舒知道他不信。
她也没指望他信。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许望舒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今天这一下午,她暴露得太多了。
马术,战术,心理战,最后那个愿望——每一样都在告诉别人,这个许家的真千金,不简单。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低调,想苟着,想安安稳稳考个编制,然后混吃等死。
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她:你藏不住的。
就像今天,本来只是想帮张小思解个围,结果被拉去打马球。本来只是想混过去,结果拿了冠军。本来想随便说个愿望,结果说了羽绒服。
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每一步都把自己往“不简单”的方向推。
她忽然有点理解张小思了。
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确实挺累的。
但张小思是被自己的欲望推着走。
她是被自己的实力推着走。
这大概就是人和人的区别。
“在想什么?”
靳弛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望舒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在想晚饭吃什么。”
靳弛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想好了吗?”
“没有。”
“那慢慢想。”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层暖橙色。
许望舒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在马场上的某个瞬间。
那个瞬间,她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匹马,和那颗球。
那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这么痛快。
不是因为赢了。
是因为那一刻,她不用藏。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