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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暮雪 女尊AB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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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慕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摞名单。
伴侣名册、子嗣名录、夭折记录、联姻关系、外放子女的去向……每一张纸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眼窝上,有种钝钝的酸痛。窗外天已经黑了,桌上的茶凉透了,她没叫人添。
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见某个年轻男子远远走过来,腰肢纤软,步态袅娜,她会愣一下——这是第几个了?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的继承人碧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母亲,您还没睡。"
慕雪抬头看她。碧落今年十七岁,赤红的头发束成高马尾,酒红的瞳仁沉静又明亮。她很高,肩膀宽阔,往书桌前一站,把整盏灯的光都挡住了大半。
"坐。"慕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碧落坐下来,把汤碗推过去。慕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红枣银耳,炖得软烂,甜味不重。她忽然记起这是谁的口味——周抱月教的。那个Omega生的孩子最多,最会炖汤,最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一碗甜的。
"今天的事办得怎么样?"慕雪问。
碧落翻出随身带的册子,一桩一桩汇报:卫柏新生的那个女儿今日见了第一面,眉眼像他,身体结实;赵溪和柳如玉的两位侧夫又在花厅吵了一架,已经各自罚了月例;从军的瑶姬寄了信回来,说在边境立了功,晋升了一级。
慕雪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碧落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比自己当年在这个岁数时沉稳得多。她看着女儿修长的手指翻动册页,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干净利落——那是握惯了笔、签惯了文书的手。
"还有,"碧落翻到最后一页,顿了一下,"父亲今早又咳了血。"
慕雪的手在汤碗上停住了。
她当然知道碧落说的是谁——顾踏雪,她的正夫。那个生了好几个孩子、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的Omega,年轻时高挑纤瘦,如今天天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比霜还白。
"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说还是老毛病。开了方子,正在煎。"
慕雪把汤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碧落抬起酒红的眼睛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试探。
她在等自己说"我去看看"。
慕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碧落,那孩子还坐在灯下,手里的册子合上了,端端正正摆在膝头。
"你去休息吧,"慕雪说,"明天还有一堆事。"
"母亲,您——"
"我没事。"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亮着灯,管家陈嫂看见她,躬了躬身:"主母,顾侍夫已经歇下了。"
"我去看看。"
"您要不明天——"
"去看看。"
二
顾踏雪躺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浅棕色的眼睛在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主母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慕雪在床边坐下。她比他高很多,坐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一沉,他整个人往她这边滑了半寸。她伸手扶住他的肩,那肩头瘦得骨头硌手。
"又不喝药?"她问。
"喝了,苦。"他笑了一下,嘴角边的纹路比以前深了许多。他年轻时笑起来有多好看——鼻若悬胆的侧脸,微弯的桃花眼,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如今那些棱角都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温温吞吞的一团暖意。
"碧落今天来过了?"他问。
"嗯。来汇报。"
"她做得怎么样?"
慕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让她在宴席上多看了好几眼的脸,如今布满了疲惫与病气。他生了太多孩子,身子亏得太厉害。
"她比我做得好。"慕雪说。
顾踏雪轻轻笑了一下,梨涡若隐若现。"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母亲说你做得比她好。"
"我说过?"
"说过。你不记得了。"
慕雪确实不记得了。那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刚登上主位时,退位的母亲坐在偏厅里喝茶,她对母亲说"您放心",母亲说"你比我更有力量"。
那时候她以为"更有力量"是活得更好、做得更多、扛得更久。
如今她明白了,母亲说的"力量",其实是懂得在什么时候放手。
"明天我要宣布退位。"慕雪说。
顾踏雪的手指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那手指细瘦,指节突出,凉得像一块玉。
"嗯。"他说。
"你没什么要说的?"
"你早就该退了,"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是弯着的,"这些年你太累了。让碧落去吧。"
慕雪攥住他的手指。那么瘦,那么轻,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你呢?"她问,"你要是觉得这里闷,我让碧落给你换个院子,靠湖的那个——"
"不用。"他睁开眼,浅棕色的眼睛里有笑意,"我在这儿就行。你看你的树,我看我的花。"
窗外确实有棵树。是当年她们约会时种下的梧桐,如今已经高过屋檐了。
三
退位那天下着小雨。
家族里所有人在正厅集合——活着的孩子、在册的伴侣、旁支族人、管家执事。慕雪坐在主位上,绛红的主母袍服熨得平平整整,赤红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金冠压在额前,沉甸甸的。
碧落站在厅中央。她今天也换了主母的制式长袍,比慕雪年轻时穿那件更合身——肩线撑得笔直,身量修长,茶香信息素在雨天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带着一丝松木的尾调。
慕雪看着她,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碧落刚出生,皱巴巴的一小团,眉眼还没长开,哭声倒是响亮。她的生父萧踏雪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抱着她时手指都在抖:"主母……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今正看着她。酒红色的瞳仁里映着厅堂的烛火,沉稳、安静、不动如山。
"慕雪退位,传位于碧落。"
族谱递上来。碧落双手接过的时候,手指修长有力。她转身面朝众人,赤红的头发在烛光里泛着暖意。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行礼——是顾踏雪,裹着厚厚的披肩,被两个侍从搀着站起来,第一个弯下腰。
"恭迎新主母。"
陆陆续续的,所有人都弯下了腰。慕雪坐在偏厅里,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这一切。茶已经凉了,她没喝。
碧落走过去扶起了顾踏雪。
"父亲,"她说,"您坐着。"
顾踏雪抬起头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像她。"
碧落愣了一下。
慕雪在屏风后面闭上了眼睛。
四
慕雪搬到偏院那天,雨停了。
碧落亲自来送她。新主母穿着绛红的长袍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袍角带起一阵湿润的风。到了院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慕雪。
"母亲,这里安静,您好好休息。"碧落说,"有什么事,您让人来说一声就行。"
慕雪抬头看她。碧落真高啊,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下颌线条利落。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玛瑙。
"你父亲——"慕雪开口。
"我会照顾的。"碧落打断她,语气笃定,"每一房都会照顾到。"
慕雪点了点头。她想说什么,关于伴侣之间的平衡、关于孩子的教育、关于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家长里短——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都不用说了。
碧落都知道。她生来就知道。
"您进去吧,外面凉。"碧落说。
慕雪转身走进院子。身后传来碧落的脚步声,一步步远了,沉稳有力,带着新主母的节奏。
她走到梧桐树下站定。叶子还是绿的,雨珠挂在叶尖上,一颗一颗往下滴。她伸手接了一滴,凉丝丝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就散了。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树下,等着什么人送她一碗热汤。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些年来来去去的人,有些留下了,有些走了,有些永远地留在了小小的棺木里。她记性越来越差,可有些事情——那些哭不出声的夜晚,那些闭不上的眼睛——她忘不了。
但没关系了。
梧桐叶上又落下一滴水珠,她看着它在掌心碎开,映出一小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