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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迟迟 女尊abo ...


  •   绛红金瞳

      一

      十六岁那年,我在图书馆遇见了陈观澜。

      他站在书架尽头,浅金色的头发在落地窗投下的光柱里近乎透明,细软的碎发贴在颈侧——那截脖颈细白得像一截玉簪,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我抽书的时候,他正好转身,茶棕色的眼睛和我对上一瞬,眼尾微微泛红。他睫毛极长,又密又翘,根根分明,眼尾有一颗和我一模一样的泪痣。

      他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我垂眼看他的时候,他微微仰着脸,下巴尖巧,唇色是浅浅的红润。

      "你也读这本?"他问,声音又轻又软,像猫踩在棉花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言情小说,封面画着两个相拥的剪影,书名是《春日迟迟》。我点了下头。他把书往怀里收了收,细白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我……我快看完了,你看吗?我明天还给你。"

      我说好。他抿着嘴笑了一下,圆眼弯成两道月牙,颊边浮出浅浅的梨涡。

      后来我知道他是商业新贵之子,比我大三岁。Omega的体质让他不能太劳累,母亲只让他在公司里做些闲散的文职,端茶送水、整理文件。我们开始约会——在街角的奶茶店,在学校后面的梧桐道。他总是穿浅色的衣裳,白的、淡蓝的、鹅黄的,衬得他肤色更浅,风一吹衣摆飘起来,腰肢细得一把就能握住。

      他说话很世故,从小在商人堆里长大,对人情洞若观火。但笑起来的时候,睫毛忽闪忽闪的,又像个没长大的男孩子。他总是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我的眼睛,我低头的时候,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玫瑰味信息素,甜而柔,像泡在蜜罐里的一朵花。

      第二年春天,他为我生下了念棠。

      生产那天我守在产房外面,听见他细弱的哭叫声,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像小猫在叫。稳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盆里全是淡粉。我攥着拳站在走廊里,指甲掐进掌心。他身子弱,怀孩子时吐得厉害,前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得脸颊都凹进去。我那时候每天下班都绕去他的公寓,给他带一盅熬得浓稠的粥,他皱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就困得靠在我肩上睡过去,轻得像一片羽毛。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他在里面已经脱了力。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前,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进去看他,他眼皮动了动,茶棕色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哑着嗓子说:"像你……"

      我低头看襁褓里的女儿。绛红的发,金黄的瞳,小小一张脸皱巴巴的,但眼角那颗泪痣清清楚楚。

      念棠没有长大。

      她在第三年的春天夭折,刚满一岁。那天下着雨,陈观澜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被雨雾打得湿透,浅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他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圆眼里全是红血丝,却没有泪——他似乎已经哭不出来了。手腕上还戴着念棠出生那天我给他系的红绳,被雨水浸得发暗。

      我把念棠的襁褓收进樟木箱底,盖上盖子的时候听见他在走廊尽头哭,声音又细又碎,像一片叶子被碾进泥里。

      二

      母亲生前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昭华,你要明白,这些男人不是你的全部,但他们是你世界的一部分。你不能偏心,因为偏心会毁了一切。"

      母亲的五位配偶,在她去世后全部转入我的名下。大的五十岁,小的比我还小一岁。我继承她的一切——公司、宅邸、伴侣——就像接过一把已经温热的椅子。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努力做到不偏心。

      顾若雪是第一个被我正式抬为侧夫的。他是豪门世家嫡出的Omega,金黄的头发像流淌的蜜,桃花眼天生含情,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个子不高,骨架纤细,腰身只有盈盈一握,走路的时候步态袅娜,像一株被风拂过的垂柳。

      他聪明,也懂得怎么讨人欢心。生洛神那年,他痛了整整两天。我守在产房外,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啜泣,细瘦的手指一定又像上次那样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青筋都挣出来。我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又一颗。

      洛神生下来,绛红的发,金黄的瞳。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在哭,声音洪亮,全不似她的Omega父亲那样柔软。顾若雪躺在床上,满脸是汗,桃花眼半阖着,嘴角却挂着笑。

      "她像你,"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真好。"

      青鸾是萧如玉生的。他体弱多病,霜白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凤眸总是带着淡淡的倦色。怀青鸾的时候他吐得凶,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缩在床上像一团薄薄的影子。我让他卧床,他摇头:"总要生的……主母。"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弹琴的手。但那双手在孕期一直微微发颤,连端个茶杯都要两只手捧着。生产的时候他差点没能下产床,稳婆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主母,萧侍夫身子太弱了……"

      青鸾活了下来。他后来再怀孕,生了云曦——那个孩子也体弱,生下来就哭不出声,养了许久才慢慢好转。

      柳羽是另一种人。他是Alpha,却要承受孕育的苦。枣红的发、银白的瞳、深褐的肤色,五官秾丽,笑起来颊边有梨涡。他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但骨架依然比普通Omega宽些。然而孕期把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信息素紊乱让他夜夜失眠,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黛青是他生的第一个女儿,两岁那年冬天一场急病带走了她。

      柳羽站在灵堂里,银白色的瞳仁映着烛火,整个人瘦得两颊深陷。他蹲下身,把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襁褓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不会再笑的嘴角。他哭不出声,肩膀剧烈地抖着,枣红的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脊骨一节一节突出来,硌得我手心发疼。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所有孩子的名单。念棠、青鸾、黛青、璇玑、琼华……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活着的、死了的,都在同一张纸上。

      三

      洛神是我所有孩子里最像我的人。她发色金黄,像她父亲顾若雪,但金瞳、泪痣、还有安静时微微抿起的嘴角,都是我年轻时的模样。

      她从小就高,个子窜得快,十二岁已经跟我齐肩,十四岁就比我高了。肩背宽阔,手指修长有力,打起球来能把对手撞开老远。家宴上她往那儿一站,比所有Omega父亲都高出一个头,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

      "母亲,"有一天她问我,"您最喜欢哪个孩子?"

      我在批文件,笔尖顿了一下。"你是继承人,"我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她没再问。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她更频繁地出现在书房里,更安静地观察我怎么和每一位伴侣说话,怎么分配时间,怎么在宴会上举杯微笑,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十四岁那年她开始替我处理家事。有一天晚上她来汇报,提到柳羽最近情绪不好。

      "他刚失去一个孩子,"我说,"你多体谅。"

      她点头,金瞳在灯下闪了闪:"母亲,我明白。但家里二十几个孩子,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失衡。"

      我看着她的脸。十四岁,那副眉眼还很年轻,可她说出的话已经像个当家人了。她的肩背比同龄人宽厚,下颌线条利落,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你说得对,"我说,"但你还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自己也要体谅。做家主,不是要把自己变成石头。"

      她沉默了很久,低下头:"我记住了。"

      四

      我的身体是在第五年彻底垮的。十五年,十二个活下来的孩子,五位正侧夫、九位侍夫,还有家族生意、社交应酬——一直在跑,没有停过。

      倒下那天正在办家宴。伴侣们在厅里献艺,柳羽弹琵琶,顾若雪跳了一支舞,陈观澜在旁斟酒。我坐在主位上,一样一样赏赐下去。

      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洛神坐在床边。她已经十七岁,比我高了,肩背宽阔结实,金瞳淬着火。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那是一双能握得住整个家族的手。

      "母亲,"她说,"您休息吧。家里有我。"

      我传位于她。那天所有人在场——十二个孩子,十六位伴侣,旁支族人、管事下人。洛神站在厅中央,金发挽起,绛红的主母袍穿在她身上服帖舒展,肩线撑得笔挺。

      她接过族谱的时候,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顾若雪站在人群里,已经老了,鬓边有了白发。桃花眼依然弯着,但眼角细纹密布。他看着女儿,眼眶微微泛红。

      洛神走过去,垂眼看他——她比他高了一整个头,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她说。

      陈观澜站在另一侧,浅金头发里也掺了银丝。他身子骨更弱了,这些年病了又病,脸颊始终没什么肉,细瘦的手腕上红绳早就换成了菩提串。洛神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观澜叔,"她说,"母亲说您是她第一个遇到的人。"

      陈观澜愣了一下。他仰头看着这个高挑挺拔的年轻家主,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细细的波纹。

      "是的,"他说,声音轻飘飘的,"我是第一个。"

      五

      洛神即位后也生了孩子。素心和念棠——念棠是她给陈观澜生的那个女儿取的名字。她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全部都知道。

      她来看我的时候总是很忙。伴侣越来越多,孩子也越来越多,她比我能生——短短几年就添了十几个。她走进我的院子时,脚步又快又稳,风风火火的,袍角带起一阵风。

      我坐在窗前喝茶。窗外那棵梧桐是当年我和陈观澜约会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高过屋檐,枝叶茂密。

      "母亲,"她坐在我对面,难得露出倦色,"为什么他们总有那么多要求?"

      "所有人。"

      她把脸埋进手心,肩背微微塌了一瞬。那副宽阔的肩背扛着太多东西——伴侣、孩子、族人、外务、各方的眼睛和嘴巴。我看着她金黄的发旋,头顶有一缕碎发翘起来。

      "你可以偏心的,"我说,"但要知道偏心的后果。"

      她抬起头看我。

      "我做不到的事,"我慢慢说,"你或许能做到。你是你,我是我。你比我更有力量。"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动。

      "母亲,"她说,"您放心。"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像那些年里被风吹散的很多东西——念棠的襁褓,黛青的小鞋,陈观澜雨里湿透的衣角,柳羽蹲在棺材前的背影。

      我是昭华,第一代家主,绛红发金瞳,眼角有泪痣。我这一生做到了不偏心,没有告诉任何人代价是什么。

      但我在洛神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的目光是完整的,是一整块淬过火的金,不是被分成薄片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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