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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搅屎棍 白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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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祉的命令如同投入热油里的水滴,瞬间点燃了东南沿海沉寂已久的血性与怒火。
悬赏令下,不仅军中士气高昂,许多饱受海寇欺凌的渔民、商贾,甚至一些亦商亦盗的边缘人物。
他们心中都燃起了一团名为反抗的烈火。
准许民间有限自卫的命令,更是让沿海村镇迅速组织起了乡勇民团。日夜巡逻,港口码头盘查严密,以往海寇轻易便能获取补给或打探消息的渠道,被大幅压缩。
“翻江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荒岛损失让他肉疼,内陆眼线被连根拔起更让他成了眼聋耳瞎。如今连沿海的“老鼠”都开始咬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官军的变化,那新式火器的威力,他在荒岛侥幸逃脱的手下描述起来仍心有余悸。
而那个叫白祉的北将,行事狠辣果决,全不按东南以往的规矩来,像一头闯进羊圈的狼。
“混海蛟”能在东海称霸多年,绝非鲁莽之辈。他深知此时若再分散劫掠,只会被官军和那些红了眼的泥腿子一点点吃掉。
必须集中力量,打一场狠的,要么干掉白祉,要么重创广州水师主力,重新确立自己的威慑力。
他一面加紧联络其他几股规模较小的海寇势力,许以重利,试图结成临时联盟;一面放出大量假消息,混淆官军视线。同时将真正的主力,包括他最精锐的三十余艘主力战船和近两千悍匪,悄悄向远离惯常航线、水文复杂的鬼哭峡附近集结。
那里暗礁密布,海流紊乱,常有浓雾,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他计划以小股船队袭扰其他港口,吸引官军主力分兵,再诱使白祉或其麾下大将率舰队进入鬼哭峡,利用地形和天气,一举围歼!
东南暗线并非万能,“混海蛟”这次行动异常隐秘。直到其主力开始向鬼哭峡方向移动,消息才滞后地传到白祉手中,而且消息还并不十分确切。
白祉立即想调动周临苍留下的暗线,获取更加精确的情报。
他习惯性地将手伸入怀中,去取那枚最高阶令牌,却摸了个空。他心中猛地一沉,又急忙翻找存放底级联络令牌的暗袋,同样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丢的?是在荒岛激战?还是在后来连日奔波,处置内鬼的忙碌中?又或者…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白祉的后背。
失去最高令牌,意味着他无法有效调动周临苍在东南布置的核心力量和资源。
失去底级令牌,则连基本的联络渠道都可能出现问题。这在强敌环伺,内忧外患的当前,无疑是最致命纰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写了一封密信。里面的内容用了只有他和周临苍知道的暗语。
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令牌遗失的情况,请求周临苍尽快派人彻查并重建部分联络渠道。同时提醒京城,注意可能有针对太子势力的渗透。
这封信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送出,而是交给了最信任的亲卫队长。命他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人,以最快速度,最隐秘的方式送往京城,面呈太子。
做完这些,白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如今暗牌丢失,如同自断一臂,前路更加凶险莫测。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
军情紧急,鬼哭峡的疑云必须尽快拨开。他只能更多地依赖两位老幕僚的经验、军中将领的配合,以及自己带来的三百亲卫。
经过与幕僚反复推演,白祉最终定下了“将计就计,火烧鬼哭峡,逼敌决战于峡口”的险中求胜之策。并成功实施,一举歼灭了“混海蛟”主力,阵斩“翻江龙”。
大胜之后,白祉一边忙着清剿残敌、安抚地方、整顿水师。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京城的消息,同时内心深处也对令牌遗失之事耿耿于怀,加强了自身的戒备。
这一日,海寇主力覆灭的捷报已发往京城,沿海气氛稍缓。
白祉难得有片刻闲暇,也未带亲卫,只换了身寻常布衣,独自在广州城的街巷间缓缓行走。既是为了散心,也想亲耳听听民间的声音。
街道比初来时热闹了许多,百姓脸上少了惶惧,多了些生气。谈论的多是白侯爷如何神勇,海寇如何覆灭,言语间充满感激与敬佩。
白祉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百姓还是都看在眼里的。”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忽听得前方传来几声粗鲁的叫骂和女子的惊呼。
白祉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只见两名敞胸露怀,浑身酒气,操着生硬官话的汉子正拉扯着一个抱着包袱,吓得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地上还散落着几件衣物和少许铜钱,显然是抢来的。
看那汉子的举止做派和口音,不像寻常地痞。倒有几分海寇的悍野之气,恐怕是“混海蛟”覆灭后逃散上岸的残兵败将,欺压百姓来苟延残喘。
白祉眼中寒光一闪,正要上前,却听得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旁边屋顶传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位好汉这是做什么营生呢?”
两名汉子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旁边民居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质料考究却样式简单的月白衣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余下几缕随风轻扬。他生得极是俊美,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尤其一双眼睛,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弯弯的如同新月。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下方,手中一柄合拢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
“哪来的小白脸,多管闲事!滚开!”一名汉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另一人则目露凶光,松开了妇人,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那少年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他轻飘飘地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正好挡在了妇人身前。
“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一管。”少年笑道,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折扇。那扇骨通体发白,扇面绘着写意的山水,看着像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折扇。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恶向胆边生,持刀便扑了上来。
少年身形不动,只是手腕微抖,折扇“唰”地一合,闪电般点出!
“哎哟!”
“啊!”
只听两声短促的痛呼,两名汉子几乎是同时倒跌出去。一个捂着手腕,短刀早已落地。另一个则指着自己的喉咙,嗬嗬作响,似乎被什么细小之物卡住,满脸惊恐。
少年出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白祉甚至没看清他具体用了什么手法,只隐约瞥见扇骨开合间似乎有极细微的寒光一闪而逝。
“还不快滚?”少年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掌心,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再让我看见你们为非作歹,下次就不是打手腕、封哑穴这么简单了。”
那两名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走了,连地上的铜钱也顾不上捡。
年轻妇人惊魂未定,连连向少年道谢。少年摆了摆手,弯腰帮她拾起散落的东西,温和地说了几句,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
巷中只剩下白祉与那少年。
少年转过身,那双含笑的眸子落在白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白祉虽着布衣,但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尤其眼神锐利,绝非寻常百姓。
“这位兄台,方才可是也想出手?”少年笑着拱了拱手,“在下曹鸿,途经此地,偶见不平。兄台好定力。”
白祉还了一礼:“胡某方才确有此意,不及曹公子身手迅捷。多谢曹公子解围。”他报了个假姓。
“举手之劳罢了。”曹鸿摇了摇扇子,笑容愈发灿烂,“看兄台气宇不凡,想必也是人中龙凤。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在此是访友还是办事?”
“姓胡,名周。做些小生意,路过广州。”白祉含糊道。
“哦?胡兄。”曹鸿眼睛弯了弯,似乎对这个姓氏很感兴趣,“相逢即是有缘,这广州城我初来乍到,正缺个向导。不知胡兄可否赏脸,一同喝杯茶?我知道前面有家茶楼的点心不错。”
白祉本想拒绝,但眼前这少年身手诡异,来历不明,偏偏又在此刻出现。他心中一动,或许能从其口中探知些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些漏网的海寇。再者,对方刚刚出手相助,直接拒绝有些不近人情。
“曹公子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白祉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不远处一家临河的清雅茶楼,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曹鸿很是健谈,天南海北,风土人情,似乎无所不知,言语风趣,时常逗得白祉也忍不住嘴角微扬。但他对自己的来历却语焉不详,只说是江湖游历,增长见闻。
“对了,胡兄可听说了?最近咱们这位白侯爷,可是了不得啊。”曹鸿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说道,“鬼哭峡一战,把‘混海蛟’的老巢都端了,‘翻江龙’也授首了。真是大快人心!我这一路走来,百姓无不称颂。”
白祉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是啊,白侯爷用兵如神,枪法凌厉,实乃朝廷栋梁。”
“只是…”曹鸿扇子轻摇,话锋一转,“树大招风。我听说朝中似乎有些人,不太高兴呢。觉得白侯爷手伸得太长了。还有啊,这海寇虽灭,东南的水,可还浑着呢。”
白祉抬眼看他:“曹公子似乎知道不少?”
“道听途说罢了。”曹鸿笑眯眯地,“江湖人,走南闯北,耳朵里总能刮进些风言风语。我还听说,白侯爷好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最近查得很严呢。”
白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令牌遗失之事,极为隐秘,连军中知道的人都极少,这曹鸿如何得知?是巧合,还是他丢失的令牌,与此人有关?
他看向曹鸿,曹鸿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曹公子消息倒是灵通。”白祉淡淡道,“不知对东南局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曹鸿用扇骨轻轻敲着桌面,“我只是觉得,白侯爷是猛虎,但猛虎到了海上,也得束手束脚的。这东南的海下,藏着的不只是海寇,还有更滑不溜手的大鱼。白侯爷想要肃清海域,光靠刀枪火炮,恐怕还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河流,声音低了些:“有时候,猛虎也需要一条水里的海蟒帮忙,或者一个熟悉水性的帮手。”
白祉心中一动,直视着曹鸿:“曹公子此言,意有所指?”
曹鸿转回头,笑容依旧灿烂:“随口一说罢了。胡兄不必在意。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观胡兄气度,绝非寻常商贾。若是胡兄有兴趣,或与那位白侯爷认识,不妨提醒他一句小心来自水下的冷箭,也小心…身边突然出现的‘好意’。”
说完,他哈哈一笑,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模样,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茶喝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些琐事要办。胡兄,今日聊得很是愉快,希望他日有缘还能再见。”
他站起身,拱手作别,也不等白祉回应,便施施然走下楼去,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白祉坐在原地,眉头紧锁。
这个曹鸿,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言语间透着诡异,身手高强,消息灵通,却又似乎并无明显的恶意,甚至隐隐有示警之意。
他到底是谁?丢失的令牌,是否与他有关?他口中的大鱼和冷箭,又指的是什么?
白祉感到,东南这海里,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浊。
而周临苍那边的回音,至今还未到来。
他起身结账,走出茶楼。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东南局势,等待京城消息,同时对这个神秘的曹鸿,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然而,连白祉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他与曹鸿的“缘分”,远不止于此。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总是一脸笑意、手段莫测的少年,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一次次出现在他身边。
时而帮忙,时而坑人,时而透露些许关键信息,时而却又模糊不清,将东南本就复杂的局势,弄得更加乱七八糟的。
“这曹鸿到底是敌是友,怎么跟搅屎棍一样。”白祉气的将手中的茶杯摔的稀巴烂,又默默去清理干净。
广州夏日午后忽然聚集的浓云,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