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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海上首战 东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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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地区的夏天来得早,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与闷热。
白祉一行人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半月后抵达广州府。
眼前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
昔日繁华的外港码头一片狼藉。烧焦的船骸半沉在水中,破损的仓库墙壁乌黑,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
市舶司大门紧闭,街上行人稀少,面带惶惧。卫所更是士气低迷,被海寇轻易攻破的耻辱和家眷被掳的担忧,像沉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个士兵心头。
广州知府和指挥使战战兢兢地将白祉迎入府衙,禀报详情。
海寇自称“混海蛟”部,首领绰号“翻江龙”,近年来在东海势力扩张极快。此次倾巢而出,嚣张至极。其老巢据说在远离海岸的几处隐秘岛屿,行踪飘忽不定。
白祉没有急于发号施令,也没有去责备地方官员。
他先是在两名老幕僚陪同下,仔细巡视了港口、卫所,察看了被焚毁的船只和仓库遗址。
又找来几位老水手和饱受海寇之苦的渔民商人,甚至通过暗线,接触了几个被海寇裹挟后又逃回的边缘人物。详细询问海寇的船只特点、作战方式、活动规律,以及可能的巢穴方位。
四日后,他升帐议事。
帐中除了随行的幕僚、亲卫将领,还有广州及附近州府的驻军将领、水师军官。
个个面色凝重,不少人怀疑这位从北边来的年轻侯爷,真能对付得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海上阎罗王?
白祉端坐主位,玄甲未卸,长枪立于身侧。他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墙上新绘制的东南海防详图。
“海寇之患,首先是情报不明,其次是战力不高,最后是内鬼不清晰。”他环视一圈所有人,“所以,本帅有三策。”
“其一,广布眼线,重建沿海烽燧,瞭望塔。鼓励渔民商贾报告海情,悬赏征集海寇巢穴线索。同时,组建精锐哨探小队,伪装渔民或商贩。驾轻舟快船,主动出海搜寻,务必摸清这条混海蛟主力动向以及巢穴所在位置。”
“其二,整军备战。现有的水师战船过于老旧,兵员懈怠,派不上什么大用处。即日起,所有水师官兵集中操练,汰弱留强。本帅已请得朝廷允准,调拨一批新式火炮、火铳以及坚固战船,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在此之前,先征用民间坚固大船,加装防护改装为临时战船。陆上卫所,加固防御,重编队伍,日夜巡防,不得懈怠。凡是通寇、资寇、畏战者,无论官职,一经查实,立斩不赦!”说着,他拍了拍身旁御赐的尚方宝剑。
帐中诸将心中一惊,看来朝廷是认真的这次。
“其三,清剿内患。海寇能如此猖獗,肯定有内应。或为贪官污吏,或为地方豪强,或为军中败类。本帅在此立誓,定要将其连根拔起。诸位若是有线索,可直接密报。若自身不净,现在坦白,可从宽大处理。但等本帅亲自查出,定严惩不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三条策略,条条切中要害,让众人不得不佩服起这年轻的主帅。
白祉目光扫过众人:“平定海寇,非一日之功。需水陆并举,军民同心。本帅与诸位同甘共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望诸位摒弃杂念,同心协力,早日还东南海疆一个清净!”
“谨遵大帅号令!”众将齐声应诺,士气为之一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东南沿海的战争机器,在这位北境来的年轻统帅手中,开始缓缓启动,效率远超以往。
白祉亲自督促水师操练,他与两位老幕僚日夜研究海图,推演战术。
他深知自己不擅水战,便虚心请教,将具体战术制定交给经验丰富的老将,自己则负责把握大局、调配资源、鼓舞士气,并以北境带来的严明军纪和悍勇作风,影响着这支略显疲沓的水师。
暗中,周临苍给予的令牌发挥了巨大作用。
一条条隐秘的情报通过各种渠道汇聚到白祉手中:某地豪强与海寇交易货物的时间地点,某位水师将领收受海寇贿赂的证据,甚至“混海蛟”几个可能是巢穴的模糊方位。
白祉没有立刻动手抓人,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佳时机。
一个月后,第一批新式火炮和两艘改良后的战船抵达广州。
水师经过初步整训,面貌略有改观。哨探也传回相对可靠的消息,“混海蛟”主力近期在离岸约两百里的雾隐列岛一带活动频繁,似乎在集结物资,恐怕有更大动作。
同时,内线传来密报,广州府一位掌管漕运的官员,三日后将在外海一处荒岛与海寇进行一大笔交易。
白祉当机立断。
“雾隐列岛路途较远,且敌情不明,暂不宜大军进剿。但此次交易,乃是天赐良机!”他召集心腹将领,“我们便在此处,先斩其爪牙,断其财路,振我军士气!”
他精心布置,命一位老成持重的水师将领率领主力舰队,大张旗鼓地向“雾隐列岛”方向佯动,吸引海寇注意力。
自己则亲率三百亲卫精锐及数百名挑选出的敢战水兵,乘坐数艘经过伪装、机动灵活的改良战船和快船。携带新式火器,于深夜悄然出港,直扑交易荒岛。
月黑风高,海浪轻拍着海岸。
荒岛附近海域,几艘悬挂普通商船旗帜,实则满载私货的大船静静停泊。岸上隐约有火光和人声。
白祉负手而立,站在为首战船的甲板上。海风轻抚他额前的碎发,他目光如炬,紧盯着远处的黑影。
“大帅,岸上约有海寇百余人,船上守卫不详。那狗官带了十几个随从,正在验货。”哨探低声禀报。
“再近些。等他们交易完成,准备返航时动手。”白祉低声道,“贼人务必全杀了,不许走脱一人。那狗官,给我留活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岸上火把移动,人影开始登船,交易似乎完成了。
白祉缓缓的将手抬高,眼底一片阴霾。随后手掌往前一撇,沉声说道。
“上。”
一声令下,数艘伪装战船同时升起进攻旗号。船身侧舷的挡板落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和火铳射击孔。快船如离弦之箭,从两侧包抄过去。
“官军!是官军!”海寇船上的瞭望哨发出刺耳的的警报,但为时已晚。
“开炮!”
“轰!轰!轰!”
改良后的火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第一轮齐射,便有炮弹准确地砸在一艘海寇货船的中部。
木屑横飞,火光迸现。
其他战船上的火铳也同时开火,密集的弹丸如雨点般泼向措手不及的海寇。
岸上和船上的海寇顿时大乱。他们惯于劫掠商船,袭击防备松懈的卫所,从来没见过如此迅猛精准的炮火打击。
“杀!”
白祉的亲卫和水兵们乘着快船,迅速接舷,跳上敌船。
白祉甩甩手腕,握着长□□了上去。虽然周临苍给他请了众多名医来治疗伤口,但毕竟是贯穿伤,后遗症还是有的。
他长枪在手,如同蛟龙入海,所过之处,海寇纷纷毙命。
他的亲卫更是北境百战余生的悍卒,结成小型战阵,在狭窄的甲板上所向披靡。
那名官员吓得瘫软在地,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白祉面前。
战斗毫无悬念。
不到半个时辰,参与交易的海寇被全歼。三艘货船两沉一俘,缴获了大量走私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用来购买这些货物的成箱白银。
“押回去,给我仔细审问。”白祉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官员,冷冷道。
荒岛初战告捷,消息传回,东南沿海震动。不仅因为歼灭了百余名海寇,截获了大批物资。更因为那位年轻的主帅,竟然如此雷厉风行,用兵果决。而且首次交锋便动用了威力惊人的新式火器,展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强硬姿态和强大实力。
广州水师的士气为之一振,沿海百姓奔走相告,对这位京城来的白侯爷、白主帅寄予满满的厚望。
而对某些人来说,这无疑是敲响了丧钟。
白祉回师广州后,立刻开始威逼利诱,严刑逼供。
依据俘虏口供和之前掌握的线索,连续查处了广州府及附近州县七八名与海寇有勾结的官吏、豪强,其中甚至包括一名水师游击将军。
尚方宝剑首次染血,人头落地,家产抄没。
一时间,东南地区的官场风声鹤唳,与海寇有牵连者人人自危。他们行动更加隐蔽,但也更加疯狂。他们绝不能坐视白祉继续深挖下去。
捷报和处置结果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金銮殿内,周蛮看着战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周临苍侍立一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白祉…做得不错。”良久,周蛮缓缓道,“初战告捷,肃清内患,雷厉风行。看来,朕没有用错人。”
“父皇英明。”周临苍躬身道,“白侯爷忠勇可嘉,不负圣望。只是东南局势复杂,海寇主力未损,恐其报复,还需朝廷继续支持。”
“嗯。”周蛮点点头,“兵部、户部,要全力保障东南军需。告诉白祉,朕等着他荡平混海蛟的好消息。”
“儿臣遵旨。”
退朝后,周临苍回到东宫,立刻修书一封,除了嘉勉,更将朝中因白祉初胜而引发的新的暗流。
一些人对白祉“擅杀官员”、“滥用火器”的抨击,以及周蛮态度微妙的变化——隐晦告知。并提醒白祉既要乘胜追击,也需注意朝中风向,尤其是提防狗急跳墙的反扑。
几乎在同时,东南暗线也送来密报。海寇“混海蛟”因荒岛损失和内陆眼线被拔除而震怒。其首领“翻江龙”已下令集结主力,并疑似与另外几股海寇势力联络,意图对明州港或白祉本人进行报复性袭击。
同时,被触动利益的某些东南豪强和朝中保护伞,也正在暗中活动。一方面试图干扰白祉的物资补给,另一方面似乎在搜集对白祉不利的证据,甚至可能策划更为险恶的阴谋。
海上的风浪,与朝堂的暗箭,正从两个方向,同时向白祉袭来。
白祉接到周临苍密信和暗线情报时,正在研究刚刚送到的关于“雾隐列岛”更详细的地形和海流图。
烛光下,他清冷的侧脸线条分明。
“看来,他们坐不住了。”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纸化为灰烬,“想把我留在东南,或者…让我身败名裂地回去。”
身旁的老幕僚忧心忡忡:“主帅,敌暗我明,海上陆上皆需防备。尤其是朝中若有人掣肘,粮饷兵器不继,则万事皆休。”
白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墨黑的海面,远处灯塔的光芒在波涛中明灭不定。
“海寇要来,便让他们来。正好一劳永逸,毕其功于一役。”他声音平平,像一名旁观者一般,“至于朝中的手…伸得太长,砍了便是。陛下赐我尚方宝剑,不是用来摆设的。”
他转身,朝众人说道:“传令下去,水师各营加强戒备,哨探范围再扩大五十里。陆上各卫所,严查陌生面孔,防止奸细渗透。另外,以本帅名义,发布告示,悬赏‘翻江龙’及其麾下头目人头,悬赏翻倍。同时,准许沿海渔民、商船在官府登记后,配备一定自卫武器,遇海寇可自卫反击,有功同赏!”
“这…民间持械,恐生事端…”一位幕僚迟疑。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白祉打断他,“海寇肆虐,官府兵力有限。唯有军民一心,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渔网,才能让海寇无处遁形,无物可掠。至于生事,自有律法军纪约束。按令执行!”
“是!”
命令下达,东南沿海的气氛更加紧张,却也隐隐透出一股同仇敌忾的炽热。
白祉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改变着这片被海寇阴云笼罩已久的土地。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失去内应、财路受损、又面临军民合力围剿的“混海蛟”,其报复的毒牙,已然悄悄呲出。
海岸边,一名少年人将手中的折扇合上,将两枚小小的令牌抛入海中。
少年人双眼弯弯,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这瞎了眼的老虎还能不能打过,海里那条同样瞎了眼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