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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警告 春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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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连绵下了几日,将京城浸润得一片朦胧湿绿。朝堂之上,却如冬日一般,严肃的让人不停的寒颤。
朝堂论功行赏,诸多将士得了应有的封赏晋升,气氛看似热烈。然而,几道不起眼的调令,却让有心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白祉的“祉毅侯”府邸气派非凡,赏赐丰厚,但周蛮一句“新晋侯爵,当先习朝仪,通政务,军旅之事可暂放”,便将他与京城及周边实权军务隔开。
周临苍太子的地位看似更加稳固,东宫属官也有增补,但与此同时,几位皇子外家一派的官员,也多有升迁或调任要职,其中不乏对北境军功颇有微词者。
暗流,已在平静的湖面下疯狂涌动。
白祉听了周临苍的话,侯府大门紧闭,除了必要的进宫谢恩和参加了几次无关痛痒的朝会、饮宴,几乎足不出户。
前来拜会的各色人等,无论是真心恭贺还是别有所图,一律被管家以“侯爷车马劳顿,旧伤复发,需静养”为由婉拒。
他仿佛一头暂时收起利爪的猛虎,蛰伏在自己的领地里,每日除了遵医嘱调理身体,便在府中后院僻静处练枪。长枪破空声,成了侯府内唯一不变的节奏。
周临苍则忙碌得多。白日里,他不是在东宫处理政务,就是陪伴皇帝左右聆听教诲,又或是与六部官员周旋,完美扮演着沉稳精干的储君角色。
只有深夜,他才会偶尔换上便服,悄然出现在那座僻静小院。
这一夜,雨歇云散,露出半弯残月。
小院内,周临苍将一份密报递给白祉。“乌苏齐尔逃回北蛮王庭,虽遭北蛮王斥责,但并未被废黜。他正在极力游说,意图联合更北方的部落,并重金贿赂我朝边将,打探消息。扎马伊那边倒是安静,但其麾下残部退入西羌腹地后,西羌王态度并不明朗,似乎有意借此平衡国内主战、主和两派势力。”
白祉快速浏览一番,看后眉头不觉的紧蹙起来:“北蛮势大,如果真让乌苏齐尔说动其他的部落,边关压力会倍增。西羌王首鼠两端,巴拉格在黑首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不错。”周临苍指尖点着地图上北蛮与西羌的位置,“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再次形成合力之前,有所动作。钱青来信,鸿雁关已稳。他正在暗中排查,看有没有被乌苏齐尔买通的蛀虫。另外,他提出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他说,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以攻代守。组织精锐小队,伪装成马贼或商队,深入草原,袭扰乌苏齐尔正在拉拢的那些小部落,破坏其联盟,同时搜集情报。”
周临苍看向白祉,“你觉得如何?”
白祉沉吟:“是个办法,但风险极高。深入敌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领队之人,需智勇双全,且对草原极为了解。”
“钱青推荐了一个人,他麾下一名斥候校尉,叫燕北七,是胡汉混血。自幼在边境长大,对草原地形部落习性了如指掌。而且胆大心细,身手不凡。”
周临苍顿了顿,“但此事,需你我暗中支持。提供精锐装备、路线、包括一旦事情败露,撇清关系的安排。”
白祉明白了周临苍的意思。这等于是建立一支不在官方记录内的“影子”力量,干的是朝廷未必明面允许的脏活。
“此事需绝对机密。装备钱粮,我可以从侯府赏赐中抽出。路线和情报,除了燕北七,还需巴拉格协助。至于撇清关系…”
他目光微冷,“若真到了那一步,便只能是‘流窜马贼’。”
周临苍点点头,又拿出一份名单:“这是近日在朝中跳得比较欢的几人,多是二皇子、三皇子母族那边的人。明里暗里,没少拿北境战事做文章。:有说你白家拥兵自重、功高难赏的,也有影射我与你…”
他没说下去,但白祉一听就懂。那些流言,他虽闭门不出,也有所耳闻。无非是说他以色侍人,靠攀附太子上位,甚至将他与柳寐那叛徒相提并论,只不过一个投靠北蛮,一个攀附储君。
“需要我做什么?”白祉声音平静。
“暂时不必。”周临苍冷笑,“无非是秋后蚂蚱,先让他们蹦跶几天。我已经让人收集他们家族子弟横行不法,贪墨渎职的证据。现在动他们,打草惊蛇。等他们自以为得计,把手伸得更长时…”他做了个斩落的手势,“连根拔起。”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至月过中天。白祉见天色太晚,准备起身回府,却被周临苍拽住。
“嗯,那个,太晚了。”
白祉抬了抬眉,“看出来了。”
“太黑了,你看不见路。”
“我有灯笼。”
“可是也不安全啊。”
“我会武。”
“怪冷怪冷的,对吧。”
“我穿的厚。”
周临苍见白祉油盐不进,气的把手边的书本丢向白祉。
“走走走,跟你说话真累。”
白祉听劝,起身准备出门。周临苍看白祉真的打算走了,立马拽住,起身往床边拉。
白祉会意,一把抱着周临苍回了床上。
此夜难以长眠。
周蛮为北境将士庆功,也顺带招待巴拉格春,在御花园内设春宴。
苑内百花初绽,丝竹悦耳。身着华服的皇亲贵胄,文武大臣穿梭其间,一派祥和富丽的盛世景象。
白祉穿着一身符合侯爵品级的礼服,玄色为底,绣着暗金纹饰,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面容冷峻。他一出现,便吸引了许多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不屑的,种种视线交织而来。
他不知所措的按照礼官指引,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位置不前不后,恰在几位老将和文官之间。
周临苍作为太子,自然在皇帝下首最近的席位身边坐着邱璇。两人隔着不近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便匆忙移开。
周蛮牵着李穆清缓缓的走了过来,宴席正式开始。
一番程式化的颂圣、祝酒之后,气氛逐渐活络。
巴拉格作为友邦首领也被邀请出席,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精致的场合,显得有些拘谨,但面对皇帝的问候和赏赐,应对得倒也得体。
酒过三巡,果然有人开始按捺不住了。
一位身着绯袍,面白微须的官员。乃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姓王。以敢直谏言著称,其实是二皇子的马前卒。
他起身敬酒,先是颂扬了一番皇帝圣明、太子英武,话锋忽然一转:
“北境大捷,实乃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运筹帷幄之功。白侯爷少年英雄,于落马坡率奇兵突袭,亦是功不可没。只是…”
他故意停顿,引得众人侧目,“老臣听闻,当日诱敌之计,甚是凶险。太子殿下万金之躯,亲为诱饵,若有个闪失,岂不令天下震动,社稷危殆?白侯爷身为副将,当时为何不极力劝阻殿下行此险招?莫非…是急于立功?”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宴会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唰地投向白祉。
周蛮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专心品酒。
周临苍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带着惯常的淡笑,看向那王御史。
白祉缓缓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那位王御史。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平静得如同深潭,让王御史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王御史。”白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落马坡之战,每一策每一令,皆由太子殿下与白将军及众将共同议定,上报陛下核准。殿下亲为诱饵,是为鼓舞士气,亦是战局所需。为将者,当以胜为任,以败为耻。当时情境,诱敌深入乃唯一胜机。若瞻前顾后,错失战机。致使鸿雁关破,北境丢失,那才是真正的社稷危殆,万死难辞其咎。”
他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激烈的辩驳,却自有一股战场上带来的戾气。“至于劝阻,末将在军中只知服从军令,执行无误。太子殿下决议已下,末将脑中全是如何确保此计成功,如何护得殿下周全,如何歼灭来犯之敌。如果这也算急于立功,那末将不知,何为为将之本分。”
他目光扫过宴席上诸人,最后回到王御史脸上:“王御史身在京城,清贵安稳。对战阵凶险,战机瞬息或许了解不深。若有疑虑,不妨多读读兵书,亲自往边关体验一番。纸上谈兵,妄议军机,只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最后一句更是直接讽刺王御史只会空谈。
席间不少武将出身或子弟在军中的官员,闻言都暗自点头,看向王御史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善。
王御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白祉一个粗鄙武夫言辞竟如此犀利。
而且句句站在大义和军法的立场上,让他难以反驳。
他嘴唇嚅嗫,还想再说什么。
“好了。”周蛮看了半天戏终于开口,“落马坡之战,朕已详知。太子临机决断,白祉奋勇杀敌,皆是为国建功。王御史关心国事是好的,但军机之事确非所长,日后还当慎言。”
轻描淡写一句话,既肯定了周临苍和白祉,又敲打了王御史,将此事揭过。
“臣遵旨。”王御史只得讪讪坐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周临苍轻扶邱璇一起举杯,朗声道:“今日春宴,是为庆功,亦是为我大周国泰民安。诸卿,共饮此杯!”
“共饮!”众人连忙举杯应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经此一事,许多人都重新打量起那位沉默寡言的新侯爷。此子,绝非仅凭勇武或攀附那么简单。
坐在白祉斜对面的二皇子周冉渊,目光在他和周临苍之间转了几圈,暗暗笑了一下继续喝酒。
宴席散后,官员们陆续告退。
白祉正要随众离开,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留步,陛下在养心殿,召您一见。”
白祉心头一紧,表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公公带路。”
殿内灯火通明,周蛮已换下宴服,穿着一身常服,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臣白祉,参见陛下。”
“平身吧。”周蛮转过身,打量着垂首而立的年轻侯爷,“今日宴上,应对得不错。不骄不躁,有理有据。”
“陛下谬赞,臣只是据实而言。”
周蛮踱步到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这里不是朝堂,不必拘礼。”
白祉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笔直。
“你父亲现在身体如何?”
“谢陛下关心,家父伤势渐愈。只是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正在府中将养。”
“嗯。”周蛮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白祉,你觉得周临苍如何?”
白祉心下一紧,语气逐渐谨慎:“太子殿下英明果决,心系社稷,在北境与将士同甘共苦,身先士卒,臣深为敬佩。”
“只是敬佩?”周蛮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他心底。
白祉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是君,臣是臣。殿下信重,委以重任,臣唯有竭尽忠诚,以报君恩。”
周蛮看了他良久,缓缓道:“君臣之分,固然重要。你还记得那日朕与你的详谈吗。”
“臣谨记在心。”
“是吗?”周蛮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白祉,朕是给你两个选择,你当真不知道朕让你选什么吗?”
“臣…。”
“好了,我不把话说的太难堪,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蛮话里话外满是警告。
白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立刻离座,跪倒在地叩首:“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臣与太子殿下,从前只有君臣之义,此后也只会有君臣之分。”他声音铿锵,额头触地。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周蛮才缓缓道:“起来吧。朕只是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白家的处境。莫要行差踏错,毁了你自己,牵连他人。”
“臣,谨记陛下教诲!”白祉起身,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去吧。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
“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夜风一吹,白祉才感到一丝凉意,掌心早已湿透。皇帝的警告犹在耳边。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周临苍的一举一动,将受到更严密的审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周临苍是否也会面临着同样的压力和试探?
他没有回侯府,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悄然来到了那座僻静小院。
周临苍果然已经在等他,见他脸色不对,立刻迎上来:“怎么了?父皇怎么单独召见你。他说了什么?”
白祉将清心殿中的对话简略说了一遍,省略了周蛮最后那句警告,只道:“陛下…似乎对我们关系过于密切,有所不满。”
周临苍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在屋内踱了几步。“果然,他还是不同意。”他停下脚步,握住白祉的手,发现他指尖冰凉,“别怕。他目前只是警告,不会轻易动手。”
“我不是怕。”白祉反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我只是…”他声音低哑,“周临苍,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发怒,朝野非议,你会如何?”
周临苍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周临苍想要的,谁也夺不走。这个太子之位,我要坐。你,我也要留。”
说完,他拉着白祉走到地图前:“燕北七的人,三日后会出发。巴拉格那边,我已让人送了密信和一批物资过去。朝中那几个跳得欢的,他们的罪证也快收齐了。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够耀眼、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胜利,来稳固我们的地位,堵住悠悠众口。”
“胜利?”白祉看向地图,“北蛮?西羌?”
“不。”周临苍的手指,点向了地图上另一处,东南方向。临海的区域。“是海寇。”
“近年来,东南沿海地区的海寇日益猖獗。朝廷屡次剿抚,收效甚微。将领畏战,其中肯定有当地豪强,甚至朝中某些人与海寇勾结,牟取暴利。”
周临苍给白祉倒了碗水,“这是一块硬骨头,也是一块试金石。谁若能平定海患,其功不亚于开疆拓土,更能顺势清理东南官场,掌握一支强大的水师力量。”
白祉眉头紧锁:“可我从未接触过水战。”
“不需要你亲自下海。”周临苍道,“我需要一个绝对信任、且能镇得住场面的统帅,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具体的海战,可以启用那些郁郁不得志,却有真才实干的将领。而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你是新晋侯爷,军功赫赫,与东南各方势力没有瓜葛,又是北境出身,与海寇更无勾结可能。由你挂帅,既能震慑宵小,也能让我放心。”
他握住白祉的肩膀:“但这绝非易事。东南水浑,牵扯极广,阻力会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这里不是明刀明枪,而是阴谋诡计,暗箭难防。”
白祉沉默着,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许久,他抬起头:“何时动身?”
“我会尽快在朝中推动此事。但在此之前,”周临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牌,塞入白祉手中,“拿着这个。必要时,可以调动我在东南的一部分暗线。他们可能身份低微,但关键时刻,或能救命。”
白祉握紧那尚带体温的木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