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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京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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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鸿雁关内炊烟袅袅升起。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校场上清洗兵器的水声,伙夫搬运粮草的号子……这座边关雄城在惨胜之后,正艰难地恢复着往日的生气。
三日后,战报与请功文书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七日后,京城的第一批犒赏与援军先头部队抵达鸿雁关。随行的还有皇帝的密旨和兵部调令。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白昔辞靠在榻上,周临苍与白祉分立两侧,巴拉格与几位核心将领肃然垂首。
传旨的小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周临苍,亲冒矢石,诱敌深入。功在社稷,为父欣慰。特赐黄金千两,东宫卫率增扩三千。早日回朝学习处理朝政……”
周临苍抬头皱了皱眉:“没打完把我叫回去?”
太监继续念道:“副将军白祉,临阵果决,破敌有功,封为祉毅侯,赐玉带一条,早日回朝辅佐临苍。将军白昔辞,杀敌有功,与昔日罪责将功抵过,不赏不罚,即日起回朝中与朕共商国事。西羌主和派首领有解围之功,特为我朝座上宾,可带族人同回京城,朕已为其族人安置好住处……”后面又补充到各个军队在这次战争中的功绩,都赐了赏。
众人叩首谢恩。
巴拉格起身,拉住小太监:“小兄弟,你回去先帮我转告你们的皇帝陛下。说我代表我的族人感谢陛下感谢大周朝。但我们不能长居于京城中。我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草原,迫不得已才搬进了黑首岭。等西羌这边安定下来后我们还是要回来的。”
小太监连忙拱手道:“拉格首领你放心吧,咱家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白祉扭头朝帐外看了看,又朝小太监问道:“公公,请问此次与你一同前来的援军将领是…”
还没等他说完,钱青从帐外走了进来。“阿祉,是我。”说完,看见周临苍和白昔辞,又连忙作揖,“见过太子殿下,参见白将军。”
“钱将军请起。”周临苍抬手虚扶,目光在钱青与白祉之间转了一圈,神色不变。
白祉眼中则亮起一抹惊喜之色:“兄长!是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钱青起身,对白祉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末将奉兵部调令,率五千兵马先行驰援鸿雁关,后续两万大军由兵部刘侍郎统领,十日内可陆续抵达。陛下的意思很明确,鸿雁关不容有失,需趁敌军新败,稳固防线,寻机扩大战果。”
“父皇思虑周全。”周临苍淡淡道,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只是现在让本王与白将军父子回朝,关防交接,恐怕还需些时日。”他看向白昔辞,“白将军,您身体如何?可还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白昔辞面色蜡黄,点了点头:“多谢殿下关心。老臣这副残躯,只要还能动,便能回京向陛下复命。鸿雁关防务,有钱将军和刘侍郎接手,老臣放心。只是…”他看向白祉,又看了看周临苍,眼底透露出一丝忧虑,“殿下与阿祉,也需早作准备。”
这话意有所指。
回京,意味着离开相对单纯的战场,回到权力旋涡的中心。太子与手握军功、新封侯爵的年轻将领之间过于紧密的关系,必将成为朝堂上下瞩目的焦点,甚至是众矢之的。
白祉抿了抿唇,看向周临苍。周临苍却忽然笑了笑:“白将军放心,本王心里自有打算。”
随即,他转向巴拉格,“拉格首领,陛下的旨意是可以带族人回京,并非必须。你若决意暂留,本王会修书一封向父皇阐明。黑首岭虽偏,但也是我们所守过的疆土。朝廷自会给予钱粮支持,助你族人休养生息。只是西羌局势未明,扎马伊虽败,陛下态度不明,你们还需多加小心。”
巴拉格深深一揖,脸上是草原汉子真挚的感激:“多谢太子殿□□谅!我巴拉格在此立誓,只要我族还有一人一马在黑首岭,绝不让西羌主战派的马蹄再轻易踏过边界,侵扰大周!”
“好!”周临苍点头,“本王信你,等我们再见面时要再切磋切磋刀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
接下来几日,鸿雁关内忙碌异常。钱青迅速接手防务,清点物资,整编伤愈士兵,与白昔辞、白祉进行细致的交接。
援军陆续抵达,关内兵力得到补充,士气愈发高昂。
周临苍也没闲着。
他亲自巡视伤兵营,抚慰将士;与巴拉格详谈数次,敲定了初步的合作与守望相助的细则;同时,一封封密信从他手中发出,既有呈给皇帝的详细战报和局势分析,也有发给东宫属臣、朝中支持者的指令。
白祉则更加沉默。他除了协助交接,大部分时间都在亲自督导白家亲卫的整训,或是独自在校场练枪。
那杆龙纹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凌厉。只有夜深人静,与周临苍短暂独处时,他紧绷的眉宇间才会露出疲惫和……茫然。
回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面对父亲口中朝堂风波,意味着他与周临苍的关系再也无法掩藏在边关的血与火之下,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的审视、揣度,甚至恶意。
“怕了?”某一夜,周临苍从背后抱住站在关墙边远眺的白祉,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发闷。
白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不是怕。”他顿了顿,“只是觉得麻烦。不如在战场上打一顿痛快。”
周临苍低笑两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祉耳畔:“麻烦是不少。但有你我在,再麻烦,也能迎刃而解。”
他收紧手臂,声音沉静,“白祉你记住,你是我的人,是我不能失去的人。在边关是,回京城,依然是。谁想动你,先问过我手中刀,问过天下民心,问问北境的英灵。”
白祉心头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四肢百骸。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直视周临苍的眼睛。那双总是泛着戏谑的眸子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抱了一下周临苍,然后松开。“该收拾东西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回京的队伍规模不大,却极为醒目。
太子仪仗在前,新封的祉毅侯车驾随后 。白昔辞的马车被亲卫严密保护着,再后面是巴拉格派出的少量护卫和进献的贡品车队。
离关那日,鸿雁关将士列队相送。钱青抱拳:“殿下,白将军,阿祉,一路保重!这里有我,必不负所托!”
许多伤兵挣扎着起身,目送他们的太子和将军离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大周,勇!”
随即,此起彼伏的送别声响彻关隘。
周临苍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黝黑面庞上真挚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挥手致意,然后勒转马头,一夹马腹。
“出发!”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队伍离开了风沙弥漫的北境,向着繁华却也暗流汹涌的京城驶去。
路途漫长,白昔辞身体虚弱,行程不敢太快。周临苍与白祉大部分时间骑马并行,偶尔在驿站或营地里,才有片刻独处。
十数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离城三十里,早有礼部和东宫的官员在此迎候。
繁琐的礼仪,虚伪的寒暄,探究的目光。京城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边关的简单直白截然不同。
周临苍瞬间切换了模式,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皇家微笑。从容应对各方问候,将一路风尘与疲惫完美掩藏。
白祉则显得有些沉默和疏离。
他按照礼制下马,接受众人的拜见,对新晋侯爷的身份并不适应。眉宇间带着边关未散的肃杀之气,让一些想凑上来套近乎的文官不禁有些畏缩。
入城,直奔皇宫。
金銮殿前,百官肃立。周蛮并未在正殿大朝会上接见,而是在偏殿书房。
“儿臣(臣)参见陛下(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临苍、白祉、白昔辞行礼。
“平身。”皇帝周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三人,尤其在周临苍和白祉身上停留了片刻。
“苍儿,此番北境之功,朕已知晓。胆略、勇毅、担当,皆有长进,朕心甚慰。”
“谢父皇,此乃儿臣本分,也离不开众将士的配合和白昔辞父子俩的帮助。”周临苍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蛮点点头,看向白昔辞:“昔辞,你伤势如何?太医可看过了?”
白昔辞在座位上微微欠身:“劳陛下挂心,老臣残躯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可。此番能戴罪立功,全赖陛下信任,太子殿下调度有方,犬子亦侥幸未辱使命。”
“嗯。”周蛮最后将目光落在白祉身上。年轻的将军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侯爵礼服,也掩不住一身锐气。
“白祉。”
“臣在。”
“落马坡一战,你临机决断,亲率伏兵,扭转战局,功不可没。封你为祉毅侯,是酬你之功,更是望你日后能持身以正,毅勇无双,继续为朝廷效力。”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望!”白祉叩首,声音清晰坚定。
“起来吧。”周蛮挥了挥手,“你们一路劳顿,先回府休整。明日大朝,自有封赏议定。白爱卿,”他对白昔辞道,“你白府邸所有东西我都重新置备齐,你且回去安心养伤。白祉的侯府,朕也已命人备妥。”
“谢陛下。”
退出偏殿书房,三人皆松了口气。
宫门外,各自府邸的马车已在等候。
周临苍走向自己的车驾,路过白祉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晚上,老院见。”
白祉微微地点了点头。
所谓老院,是京城一条僻静巷弄深处的一处不起眼小院。是周临苍与白祉刚来京城时,儿时的秘密基地,仅有极少数心腹知晓。
夜深人静,两道黑影先后潜入小院。
烛火燃起,映出两张卸下所有伪装的脸。
周临苍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京城的水,比边关的雪还冷。”
白祉替他倒了杯热茶:“陛下今日,似乎话中有话。”
“自然。”周临苍冷笑,“功高震主,何况是父子皆有大功的武将,还与太子甚密。父皇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观望。”他看向白祉,“你那侯府,只怕此刻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各方拉拢、试探、甚至构陷,很快就会来。怕吗?”
白祉端起茶杯,温温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战场上的明枪都躲过了,还怕这些暗箭?”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看向周临苍,“我只想知道,你的打算。”
周临苍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韬光养晦,以静制动。你的侯府,闭门谢客,除了必要的朝会、述职,少与外人来往。练兵之事,我会另想办法。不让你直接插手京营,免得授人以柄。但兵权,我们必须牢牢抓住一部分。北境的钱青,是关键。”
白祉了然:“你要我暗中联络旧部,巩固在北境军中的人脉?”
“不错。还有巴拉格那边,虽是外族,但若能成为我们在西羌方向的眼线和助力,价值非凡。这些事,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去做。”周临苍手指敲着桌面,“另外,朝中那些老狐狸,也该敲打敲打了。我离京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忘了,谁才是未来的天下共主。”
说着他的眼中闪出一丝狠厉。
白祉静静听着,忽然道:“你不如直接跟我说我需要帮你什么。”
周临苍笑了笑,笑容十分亲昵:“眼下嘛…第一,养好你的伤,旧伤新伤都给我仔细调理,别留下病根。第二,适应你侯爷的身份,该有的排场可以有,但分寸要拿捏好。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我们的关系,瞒不了太久。一旦被人察觉,掀起的风波,可能比战场上的敌军更凶险。”
白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周临苍:“我既然选择了与你同行,就不会后悔。风波再大,一起闯便是,我惧那些宵小之辈?”他语气平淡,满脸不屑。
周临苍心头一热,伸手握住了白祉放在桌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驱散了京城的夜寒。
“好。”他低声道,“一起闯。”
窗外,京城的第一场春雨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仿佛预示着,春天就要到来。
而鸿雁关外,遥远的西羌与北蛮王庭,失败与仇恨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然滋长。乌苏齐尔与扎马伊,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