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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险中求胜 天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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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鸿雁关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艰涩的呻吟中,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骑并行的缝隙。
周临苍一马当先,身上的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肃穆无声的骑兵。
他们衣甲略旧,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而不散。像一群游荡在人间的幽魂,踏上了前往落马坡那早已写好的结局。
队伍后方,数辆满载着破损旌旗和散落辎重的大车故意遗弃在关前道路上,特意营造出一种仓皇败退的假象。
白祉站在关墙的阴影里,目送着那支决绝的队伍消失在渐起的晨雾中。
他手中紧握着祉锋,手腕因为用力泛来阵阵酸感。身后两千名屏息凝神的伏兵,他们隐匿在城墙内侧和预设的藏兵洞里,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更远处,鸿雁关内剩余的一万多名将士和难得吃饱的战马,刀枪在手,只待关外号炮响起。
关墙之上,白昔辞被亲卫用软榻抬了上来。
他坚持要亲临观战。
此刻,他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目光却越过关墙,死死盯住落马坡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土地看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渐起。起初是细小的黄线,随后如同滚动的怒涛,迅速扩大,遮蔽了清晨的天空。沉闷如雷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是乌苏齐尔与扎马伊的联军。
终于到了。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北蛮与西羌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铺满了关前原野。队伍中央,两面醒目的大旗迎风招展,一面是北蛮绘着狰狞的狼头,一面西羌绣着盘旋的雄鹰。
乌苏齐尔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上,望着前方不远处,那惊慌失措向落马坡方向逃窜的周临苍小队。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看!是大周凉狗太子!他们果然被打怕了,想逃回关内!”他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兄弟们!给我追!绞杀周临苍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联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前锋骑兵如同一头头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饿狼嗅到雪地里血迹,争先恐后地脱离了大队,朝着周临苍的队伍猛扑过去。
扎马伊微微蹙眉,觉得那支队伍有点过于刻意了。而且队伍在逃跑时也是有乱中有序的逃跑,一点都不像狼狈逃跑的样子。特别是每个人的眼神,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眼神。
他策马靠近乌苏齐尔:“乌苏齐尔,小心有诈。落马坡地势起伏,恐怕有埋伏。”
“埋伏?”乌苏齐尔不屑地嗤笑一声,“扎马伊,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周临苍身边就那么点人,白昔辞中了我一斧不知死活,就剩个白祉身上也全是伤,能有什么风浪?就算有埋伏,我们五万铁骑,他们也不过是蚍蜉撼树!传令,全军压上。一鼓作气碾碎他们,趁势拿下鸿雁关!”
在他几近疯狂的指挥下,联军主力开始加速。如同巨大的楔形阵,狠狠朝着落马坡方向溃逃的周临苍部撞去。只有少部分兵力被留下,监视着看似寂静的鸿雁关。
落马坡前,周临苍回头望了一眼如猛兽般的敌军前锋,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鸣。
“转向!给我迎敌!”他厉声大喝,声音沿着风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原本还在逃跑的五百骑兵瞬间齐刷刷地调转马头,原本略显散乱的队形在奔跑中迅速收紧,形成一个小小的、坚固的锋矢阵。
他们不再逃跑,反而迎着数倍于己的追兵,发起了反冲锋。
这一下出乎追兵意料。
最前面的骑兵措手不及,瞬间被周临苍率领的锋矢阵切入,人仰马翻。周临苍手中大刀如同天降神罚,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他身后的五百勇士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长矛突刺,马刀挥砍,悍不畏死地向前突进,竟在追兵前锋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突破口。
“好胆量!”乌苏齐尔在远处看到,不怒反笑,“困兽犹斗!给我围上去,耗死他们!”
更多的联军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试图合拢一口吞并。
周临苍率队且战且走,方向正是落马坡的核心地带。那片看似平缓,实则两侧密布矮林和土丘的区域。
他们在敌军刀光剑影中艰难地移动,沿途留下满地尸骸和痛苦的呻吟,自己身边的人也在不断减少。
五百人,面对的是上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每一次冲杀,都有人落马;每一次转向,都面临无数刀枪。周临苍的玄甲上增添了许多锐器划过的痕迹和血迹,他身边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队伍始终保持着核心阵型,像一颗带血的钉子,牢牢吸引着敌军主力向预定位置深入。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周临苍感到手臂越来越沉,呼吸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看到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为了替他挡下一支冷箭,被数把弯刀同时刺穿胸膛;他看到一名年轻的士兵在落马前,用尽最后力气将长矛掷出,贯穿了一名敌骑的咽喉……
不能停,不能退,不能前功尽弃。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敌人带进去,带到白祉的伏击圈。
终于,他们冲进了落马坡的中心区域。两侧的矮林和土丘近在咫尺。
“就是现在!”周临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号炮,用尽力气拉响引信。
“咻——轰!!”
一道刺眼的红光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冲天而起,在落马坡上空轰然炸开!声音极其的响,连数十里外的鸿雁关都清晰可闻!
号炮炸响的瞬间,落马坡两侧的密林与土丘后,传来一声声怒吼声。
“杀!!”
震天的嘶吼撕裂了战场原有的喧嚣。
左侧密林中,白祉一马当先,手持祉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场。他身后两千名养精蓄锐多时的大周精锐骑兵轰然涌出,如同一道银色与玄色交织的钢铁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联军主力相对薄弱的中段!
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联军正全力围剿中央周临苍的军队,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侧翼虽有防备,却万万没料到埋伏的兵力如此井然有序,出击如此迅猛果决。
白祉压抑许久的枪法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威力,枪出如龙,快若闪电。
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入敌骑铠甲缝隙或战马要害。他冲在最前,枪尖所指,无人能挡,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犁开一道血路。
两千伏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马刀如雪,顺着白祉撕开的缺口□□进去,瞬间将联军的阵型拦腰斩断。
几乎在同一时刻!
鸿雁关方向,沉重的关门再次打开。关内剩余的一万多名将士,在几位老将的率领下,呼啸着冲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正面,而是分成两股,一股猛攻联军因为追击周临苍而略显空虚的右翼侧后,另一股则直插落马坡战场的另一端,与白祉的伏兵形成包夹之势。
三面受敌!阵型被断!
原本气势如虹,以为胜券在握的联军,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埋伏!是埋伏!”惊慌的叫喊声在联军军队里此起彼伏。
乌苏齐尔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了,他看着突然从侧翼杀出的白祉部。看着大量涌出的大周军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怎么可能!他们哪来这么多兵!?”
扎马伊脸色铁青,他比乌苏齐尔更早察觉到不妙,但此刻已来不及调整。“收缩!向中军靠拢!稳住阵脚!”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但战场的主动权,已经易手!
落马坡瞬间化作了沸腾的血肉磨盘。
白祉率领的左翼伏兵,如同最锋利的尖刀。不断向联军纵深穿插,目标直指敌军指挥中枢,乌苏齐尔和扎马伊所在的中军大旗。
周临苍的压力立马减轻。他立刻抓住时机,率领身边仅剩的几十名残兵,调转方向,与从关内杀出的右翼友军配合。猛攻联军因为白祉冲击而显得更加混乱的左翼。
关墙上,白昔辞挣扎着想要站起,又被亲卫按回软榻。
他死死抓着榻边,指骨泛白,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战场。当他看到白祉那熟悉的白家枪法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时;当他看到周临苍率领残兵与友军汇合,开始反扑时…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这位铁血老将的眼角滑落。
终于占领上风了。
“传令!擂鼓!助威!”
“咚!咚!咚!咚!”
鸿雁关上,数十面牛皮战鼓被壮汉奋力擂响。
雄浑沉重的鼓声如同天雷,滚滚压过战场所有的厮杀呐喊,震动着每一个大周将士的心魄!
“大周,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大周,勇!”
“小白将军万胜!”
关墙上,所有不能出战的伤兵、民夫,甚至百姓,都自发地聚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声浪如潮,铺天盖地!
这鼓声!这呐喊!如同注入军魂的强心剂!
战场上,苦战的大周将士们只觉热血逐渐涌上大脑,疲惫和伤痛仿佛瞬间离体,胸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为了大周!为了家人!杀!”
白祉双目赤红,枪法愈发狂暴,枪尖吞吐着慑人的寒芒。带着身后越战越勇的骑兵,已经突进到距离中军大纛不足百步。
乌苏齐尔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看着那个如从天而降的战神般不可阻挡的白祉,看着他手中那杆如同活过来的龙纹长枪,仿佛回到当年被白昔辞在战场上支配的恐惧。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乌苏齐尔挥舞着双斧,歇斯底里地命令身边的将士。
数十名最精锐的西羌狼卫持刀扑向白祉。白祉毫无惧色,枪势一变,由突刺转为横扫。枪影重重,如同绽开一朵死亡的枪花。冲在最前的几名狼卫连人带马被扫飞出去。
“可恶,他的手腕不是废了吗!”
但狼卫毕竟悍勇,人数众多。白祉的冲锋势头终于被稍稍阻滞。
就在此时,周临苍已经清理了左翼的顽抗。瞥见白祉受阻,立刻带领一队骑兵从侧面杀来。如同另一把尖刀,狠狠插向狼卫的侧部。
“夫人!我来助你!”周临苍的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落。
白祉分出神,怒吼道:“你在胡说什么!”脸上本蒙了一层黑灰,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红色。
两人虽隔了一段距离,却仿佛心有灵犀,攻势瞬间形成夹击。
狼卫阵脚大乱。
白祉抓住机会,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双手持枪,腰身发力,将枪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战马下坠的冲势,朝着乌苏齐尔的方向,狠狠一记力劈华山的“砸”枪。
这一枪,已非枪法,更像是重锤。
枪未至,那恐怖的劲风已让乌苏齐尔感到呼吸一窒。
乌苏齐尔咒骂一声,连忙举起双斧交叉格挡。
“铛——!!!”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开!仿佛平地炸响了一个惊雷。
乌苏齐尔□□的黑马发出一声悲鸣,四蹄一软,竟被这股巨力压得跪倒在地。
乌苏齐尔虎口旧伤崩裂,双斧险些脱手,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白祉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旧伤也随之复发。但他不敢停歇,借着反弹之力枪尖一抖,直刺乌苏齐尔咽喉。
千钧一发。
“齐尔小心!”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旁边扑出,用身体挡住了这必杀一枪。
“噗嗤!”长枪贯胸而过。
挡枪者是柳寐。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来到了乌苏齐尔附近。
柳寐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枪尖,又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白祉,落在了正与狼卫厮杀的周临苍背影上,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悔恨,有解脱,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死寂。他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身体软软地滑落。
“柳寐!”乌苏齐尔目眦欲裂,仰头发出一声怒喊。柳寐虽不是他的族人,却是某种复杂情感的寄托。
这一变故让白祉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给了乌苏齐尔喘息之机。他猛地从马背上滚落,狼狈躲开白祉可能的后续攻击,在亲卫拼死掩护下,向后急退。
“扎马伊!撤!快撤!!”乌苏齐尔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嘶声大喊。
扎马伊那边情况同样不妙。关内出击的右翼军队异常凶猛,加上周临苍部与白祉伏兵的搅动,他这边的阵型也已濒临崩溃。听到乌苏齐尔的喊声,他知道大势已去。
“吹号!撤退!向西北方向撤退!”扎马伊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凄厉的牛角号声在联军中响起,原本就混乱不堪的联军彻底失去了组织,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溃逃。
“追!乘胜追击!不可放虎归山!”周临苍浑身浴血,高举大刀,气势如虹。
白祉拔出长枪,看了一眼柳寐逐渐冰冷的尸体,神情复杂。他摇了摇头,“可悲。”他调转马头,长枪一指:“追!”
大周军队开始全面追击。落马坡上,丢盔弃甲的北蛮西羌骑兵亡命奔逃,大周将士衔尾追杀,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场惊心动魄的落马坡之战,从黎明鏖战至午后,最终以大周方面不可思议的逆转大胜告终。
残阳如期而至,将落马坡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尸横遍野,残旗断戟,无主的战马在血腥的战场上悲鸣徘徊。
追击的部队在周临苍的军令下适时收兵,以防敌军另有埋伏。
他们押解着数千俘虏,收缴着堆积如山的兵甲物资,缓缓退回鸿雁关。
关门前,得胜归来的将士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尽管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和胜利的狂喜。
周临苍与白祉在关门前相遇。
两人都是血染征袍,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尘土和汗水,几乎看不清原本面目。但他们的眼睛,都明亮得如同暗夜星辰。
当白祉来到白昔辞面前时,白昔辞看着他,嘴唇颤抖,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和一句:“回来就好。”
白祉单膝跪地,将长枪横举过头:“父亲,幸不辱命!”
白昔辞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枪杆,仿佛在抚摸白家的未来。“起来吧,去收拾一下,好好休息。仗,还没打完。”
是的,仗还没有打完。
乌苏齐尔和扎马伊虽然惨败,但并未被彻底歼灭,北境局势依然严峻。
但经此一役,大周北境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鸿雁关保住了,士气回来了。
夜晚,鸿雁关内举行了简单的庆功,更多的是救治伤员,清点战果,部署防务。
周临苍与白祉终于有机会卸下沉重的甲胄,清洗一身血污。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新伤,军医仔细处理后,才得以喘息。
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敌军溃退方向依稀可见的零星火把,白祉忽然道:“柳寐死了。”
“我看到了。”周临苍沉默了一下,“他最后好像要你说些什么。”
俩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漆黑的夜空。
良久,周临苍才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这条路,结局早已注定。”他转过头,看着白祉,“辛苦了,夫人。”
白祉不可置信的看着周临苍:“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喊?!”
“我哪说错了。”周临苍撅了撅嘴,他的目光落在白祉包扎着的手腕和肋下,“你旧伤又复发了?还有新伤?”
“无碍。”白祉顿了顿,“别扯开话题。”
“本王在上,叫你夫人有什么问题。”
“虽然我不懂这些,但你不行。”
“大胆,敢说本王不行!”说着周临苍猛的一个胳膊搂住白祉脖子往下压。
“你还大胆上了!”白祉不甘示弱的反击回去,轻轻松松将周临苍压在关墙上一动不动。
周临苍挣扎一番发现动不了索性放弃挣扎,抬头亲了亲白祉嘴角。
白祉眸色一沉,吻了上去。
一个是大周的未来,一个是大周的希望。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气,也带来了一丝初春的暖意。
俩人分开时,嘴角都被磨破了点皮。
周临苍舔了舔破了皮的嘴角,嗤笑了一声:“你亲的跟狗一样,啃这么疼。”
白祉挑了挑眉:“第一次,好像说的你会一样。”
周临苍被这一句给噎住了,随即跟白祉打闹在一起。
俩人疯了一会,白祉突然严肃起来。“周临苍,你要是哪天先辜负了我,我就是弑君也要给你杀了。”
“这么恨我?”说着戳了戳白祉的胸肌。
“我没跟你闹,你如果真的辜负了我,我就算不杀你,这辈子咱俩就不要再见面了。”
“好~我的白将军。离了你,我的天不就塌了?”
说完俩人同时看向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前路亦漫漫,强敌犹在,朝堂风波亦未平息。但此刻,两个年轻人知道,他们已不再是需要被父辈庇护的雏鹰。他们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飞龙,是能力挽狂澜于既倒的猛虎。
关关难过关关过,事事难磨事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