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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寸土不让   暗河的 ...

  •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仿佛能渗入骨髓。
      水流并不湍急,但水道曲折,时宽时窄,头顶的岩壁低矮处几乎要擦到头皮。火把的光芒在幽暗的水面上跳跃,映出众人紧张而沉默的脸。
      水声、划水声、以及偶尔岩石坠落的空洞回响,交织成地下世界唯一的乐章。
      周临苍和白祉在队伍的最后,共用一条简陋的木筏。
      周临苍在前持篙掌控方向,白祉半跪在后,警惕地回望来路,手中紧握着出鞘的长剑。冰冷的河水偶尔溅到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白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伤口如何?”周临苍没有回头,声音在洞穴的回音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碍。”白祉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锁定后方黑暗的河道。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父亲在强撑。”
      周临苍划桨的动作顿了顿。他怎么可能没有看出来?
      白昔辞登筏时那瞬间的踉跄和苍白的脸色,绝非皮外伤那么简单。乌苏齐尔那一斧,恐怕伤及内腑。
      “白老将军心志坚毅,非常人可比。出去后,第一时间让军医诊治。”周临苍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鸿雁关。”
      漫长的漂流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地下失去了意义,唯有火把一根根减少,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是瘴气侵蚀的后遗症;有伤员因寒冷和疼痛发出压抑的呻吟。但没有人抱怨,求生的本能和将军们沉稳的指挥支撑着这支残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压抑的欢呼。
      周临苍精神一振,奋力将木筏划向前方。只见河道陡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而更远处,一点微弱的、灰白的光晕隐约可见!
      “是出口!看到光了!”前方传来兴奋的低喊。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人的身体。划水的速度明显加快。那光点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道不规则的缝隙,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洞穴中沉闷的霉味和水汽。
      终于,木筏陆续穿过那道狭窄的出口,进入一条隐蔽的山涧。此时天色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对比暗河的绝对黑暗,这点天光足以让众人感到希望。
      “清点人数!检查伤员!”周临苍第一个跳下木筏,冰冷刺骨的涧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立刻开始指挥。
      “殿下!”安闯浑身湿透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出口安全!外面是野狼谷的深处,非常隐蔽!末将已派斥候向前探路!”
      白祉则第一时间冲向白昔辞的木筏。
      白昔辞正被两名亲卫搀扶着站起,他的嘴唇已毫无血色,按在腹部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父亲!”白祉扶住他,触手便被他身体冰冷打了个寒碜。
      “没事,出了这鬼地方就好。”白昔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快,组织队伍,离开水边,找地方隐蔽休整,派出哨探,提防追兵…”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晃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湿漉漉的衣襟上。
      “父亲!”“白将军!”周围几人惊叫出声。
      “军医!快叫军医!”白祉的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军医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将军失血过多,伤口恐已感染,且寒气入体,引发内热。必须立刻找个避风干燥处,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并设法取暖,否则……”
      否则凶多吉少。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野狼谷地势复杂,灌木丛生,倒是不乏藏身之处。很快,安闯找到了一处背靠陡峭山壁的半山洞穴。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宽敞干燥。
      众人将白昔辞和其他重伤员小心抬入洞中。军医在火光照耀下,颤抖着剪开白昔辞被血浸透又冻硬的里衣,露出那道从肋下斜划至腹侧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不断有浑浊的液体渗出。
      白祉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觉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看着郎中清洗、上药、包扎。
      每一次触碰,昏迷中的白昔辞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周临苍默默站在白祉身后,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传递着无言的支撑。
      处理完伤口,军医擦了把汗,低声道:“药已上尽,接下来就看将军的造化了。若能熬过今晚,退了热,便有一线生机。”
      好在第二日白昔辞退了烧,渡过了危险期。
      “不能直接去鸿雁关,乌苏齐尔和扎马伊不是庸才,正面必有重兵拦截。我们人困马乏,伤员众多,硬闯是送死。”白祉看着地图沉声道。
      “绕路,走黑风涧。”周临苍指向地图上一处险峻的裂谷,“那里地势奇险,马匹难行,大军更无法展开,但小股精锐可以攀缘通过。我们从那里插过去,虽然绕远,但能避开主力拦截,直抵鸿雁关侧翼。”
      白昔辞在担架上微微颔首,声音虚弱却清晰:“此计可行……但要快,追兵很快会摸过来。”
      命令迅速下达。重伤员由体力尚存者背负或简易担架抬运;轻伤员互相搀扶;所有能战之士,包括巴拉格和他的族人,皆刀出鞘、箭上弦,保持最高警戒。
      队伍如同沉默的幽灵,迅速离开水汽弥漫的山涧,钻入野狼谷东北方向更为茂密崎岖的山林。
      巴拉格的族人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辨识兽径,设置迷惑性的痕迹,甚至利用地形制造了几处小规模的落石,延缓了可能尾随的追兵。
      黑风涧名不虚传,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涧底乱石嶙峋,水流湍急。
      队伍用尽携带的绳索,冒险攀援。白祉将父亲牢牢缚在背上,徒手抓住湿滑的岩缝,一步一步向上挪移,指尖磨破渗血也浑然不觉。周临苍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援手。
      经过近乎透支体力的一天一夜艰苦跋涉,他们终于横穿黑风涧,抵达鸿雁关西南方向的鹰嘴崖。从这里,已经可以遥望鸿雁关那在暮色中燃起灯火烽燧的轮廓。
      “发信号!”周临苍下令。
      三支特制的、代表太子身份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鸿雁关方向。
      不久,关墙上火把移动,一支骑兵小队谨慎出关探查,确认是太子与白家父子后,立刻开关迎接。
      进入相对安全的鸿雁关,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弛,但更大的压力随之而来。
      关内守将见到太子与白昔辞如此狼狈归来,又听闻黑首岭主力近乎全军覆没、北蛮西羌联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无不骇然失色。
      白昔辞伤势过重,军医诊治后确认必须立刻静养,否则性命难保。他被迫交出指挥权,但仍在病榻上协商军议。
      鸿雁关此时兵力亦不充裕,加上周临苍带回的残部,能战之兵不足两万,且多疲惫带伤。
      而根据最新斥候拼死传回的情报,乌苏齐尔与扎马伊在确认他们逃脱后,已合兵一处,纠集近五万骑兵,挟大胜之威,正滚滚向鸿雁关扑来,最迟两日后便将抵达关下。
      关内粮草军械虽可支撑一段时间,但士气低迷,好像没有希望了一样。
      “不能死守。”周临苍斩钉截铁道,“鸿雁关虽险,但并非天堑。敌军数倍于我,士气正盛,若一味死守,待其围困,破关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的意思是主动出击?”一位老将迟疑道,“可我军人困马乏,兵力悬殊,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不是正面野战。”白祉接话,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指着关前地形,“诸位请看,鸿雁关前三十里,有一处地名落马坡,坡势平缓,但两侧有密林和起伏丘陵。乌苏齐尔与扎马伊连胜之下,必然骄狂,急于求成。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详细阐述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在落马坡预设战场,利用地形和有限兵力,打一场不对称的伏击与反击战。
      “我们需要一支死士般的诱饵部队,在关前接战,且战且退,将敌军主力引入落马坡预设阵地。”白祉的目光扫过在场将领,“这支诱饵,生还几率极低。”
      帐内一片寂静。这几乎是一个自取灭亡的任务。
      “我去。”突然,周临苍平静地开口。
      “不可!”众人惊呼。
      “殿下乃国本,岂可亲身犯险!”老将们纷纷劝阻。
      “正因为我是太子,我去,乌苏齐尔和扎马伊才会相信我们是真败真逃,才会放心大胆地追击。”周临苍语气坚定,“此事不必再议。”
      他看向白祉:“白副将军,伏击主力和关内策应,就交给你了。我给你留两千最精锐的骑兵,藏于落马坡两侧密林。待我将敌军主力引入坡地,你便听我号炮为令,从左翼杀出,直冲敌军中段,务必将其阵型拦腰切断!关内剩余兵马,由各位将军统领,待坡地战起,立刻出关,从右翼及后方压上,形成三面包夹之势!”
      计划堪称疯狂,但仔细推演,在绝对劣势下,这或许是唯一可能创造奇迹、击退甚至重创敌军的办法。关键在于诱敌的逼真,伏击的突然,以及关内部队出击的时机。
      白祉深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周临苍的目光。他知道,周临苍此去,九死一生。
      “臣,”白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定不负殿下所托!必斩将夺旗,击破敌军!”
      “好!”周临苍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向众将,“诸位!鸿雁关后面不仅仅是关内的百姓,更是诸位的妻儿老小!我们退无可退!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我们的身后不仅有国,还有我们的家!望诸君与我同心协力,卫我河山!我周临苍,再此谢过诸君了!”
      “同心协力,卫我河山!”帐内将领被周临苍的气势感染,高声应和。
      低迷的士气竟被点燃了几分。
      白祉带领两千精锐,悄无声息地出关。潜入落马坡两侧的密林丘陵,依托地形挖掘简易工事。
      设置绊马索、陷坑,检查弓弩箭矢,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和伏击演练。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突击,将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
      关内,周临苍挑选了五百名最悍不畏死、骑术精湛的勇士,作为诱饵部队。
      他们换上了略显破旧的衣甲,战马也做了些疲惫的伪装。周临苍亲自与他们同吃同住,讲述战术要点,鼓舞士气。
      他知道,这五百人,很可能绝大部分都回不来了。
      他自己也亦是如此。
      决战前夜,鸿雁关内外异常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刁斗声。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白祉独自登上关墙,眺望着落马坡方向。手中再次拿起杆随他出生入死的祉锋,枪尖在星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临苍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同样的方向。远处,似乎能隐隐听到敌营方向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
      良久,周临苍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白祉说:“明日之后,不知是何光景。”
      白祉握紧了枪杆:“明日之后,我们将大胜而归。乌苏齐尔和扎马伊,必为他们犯下的血债付出代价。”
      “白祉,”周临苍的声音很轻,“等我信号。若,若是等不到我的信号,你便率军退回关内,死守等援军,不必顾我。”
      白祉猛地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要是这样你就别去了,换我去。”
      周临苍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
      他收敛笑容,严肃的说道:“白祉,明日战场,凶险万分。保护好自己。”
      “临苍,你也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在无声中流淌。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决战的时刻,即将来临。
      鸿雁关内外,最后的战前准备悄然完成。一面面战旗在晨风中缓缓舒展,刀枪的寒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关前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落马坡。
      一场决定北境命运,乃至大周国运的决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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