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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逃出生天   森林里 ...

  •   森林里的瘴气似乎更浓了,幽绿色的光影在白祉脸上晃动。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周临苍眼底那片深潭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白祉终于找回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柳寐看你的眼神…不像师长。”
      周临苍怔了一瞬,随即苦哈哈道:“那你该看看他如今看乌苏齐尔的眼神。”他伸手,轻轻拂去白祉肩头一片枯叶,“我在书院那几年,父皇正与其他国家交战。柳寐那时常说‘若天下无战,书生不必握剑’。后来他紧接着入了官,又暗地里投靠了北蛮。人都是会变的,白祉。”
      他手指停在白祉染血的腕间,极轻地碰了碰包扎处,“但有些事不会变。比如我十三岁第一次在校场见你练枪,就知道这辈子是要栽你手里了。”
      白祉呼吸一滞。
      原来这么早吗。
      周临苍却已站起身,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袋递过去,“大小伙子,哭够了就喝点水。嗓子哑成这样被白老将军听出来了,等会儿指不定怎么骂我”顿了顿,又低声道,“方才推我那一下伤口是不是裂了?回去让军医重新包扎。”
      白祉没接水袋,只是仰头看他。瘴气缭绕中,周临苍的侧脸线条依然锋利,可眼下的黑眼圈却掩不住一点。他这身盔甲从开战一直穿着,血污旧的还没擦干净新的又都溅了上来。
      “临苍…”白祉垂下眼,“你的大刀,刃口卷了三处。”
      周临苍挑眉:“观察这么仔细?”
      “因为你只顾眼前的敌人,我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你。”白祉忽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金疮药,新的。你的右臂刚才伤口也被震裂了,甭以为我没看见。”
      两人之间那层冰忽然就碎了。周临苍接过药,指尖相触时,白祉没有躲。
      “白祉。”周临苍忽然很认真地说,“等这仗打完,回京之后,我去求父皇一件事。”
      “什么?”
      “求他准我娶你。”
      白祉猛地抬头。
      “胡闹!不行不行不行。”惊得白祉不行二字没有停过。
      周临苍却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里都透着光:“大周律例没说太子不能娶将军。大不了…”他凑近白祉压低声音,“我这太子不当了,去你营里做个持戟郎,反正你养得起我。”
      白祉耳根发烫,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巴拉格的呼喊:“殿下!白将军!白老将军说有急事相商!”
      两人神色一骤,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回走。迈步时,周临苍很自然地伸手托了一下白祉的手肘。方才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僵了。
      林深处,瘴气翻涌如潮。可并肩走过的这一小段路,脚印深深浅浅挨在一起,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两人快步返回临时扎营的空地,篝火在瘴气弥漫的林间艰难地燃烧着,映照着众人疲惫而紧绷的脸。白昔辞靠在一棵粗壮的树根旁,面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巴拉格蹲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块炭笔,在摊开的、仅存的一小块羊皮上勾画着什么。
      “父亲。”白祉上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周临苍也颔首示意:“白将军,何事如此紧急?”
      白昔辞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略显凌乱的发鬓和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他一眼便知两人方才定是说了些什么,但此刻无暇深究。
      他指了指巴拉格手中的羊皮:“拉格方才想起,他的族人中曾有位老猎手。年轻时为采一味珍稀药材,冒险进过鬼愁林深处,并活着走了出来。据那老猎手零星提起,林中有条极隐秘的地下暗河,水脉连通着外界,出口似乎就在……鸿雁关西南方向的某处山谷。”
      周临苍与白祉俱是精神一振。
      “那位老猎手何在?”周临苍立刻问道。
      巴拉格面露难色:“几年前已经过世了。但他当年为了警示后人莫要轻易涉险,曾将路线刻在了一根传家的兽骨上。那兽骨……此次逃难匆忙,并未带出。不过,”他话锋一转,“依稀记得他阿爹醉酒后,曾对着兽骨比划过,提到过几个关键标记:‘三棵鬼爪树’、‘蟒骨桥’、‘滴水岩洞’。他说只要找到‘滴水岩洞’,就能听到暗河的水声。”
      信息依旧模糊,但总好过漫无目的。
      白昔辞沉吟道:“鬼愁林范围不小,瘴气随地形变化,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必须有计划。”他看向周临苍,“殿下,你可有擅长绘图或记性极佳、对环境敏感的亲兵?”
      周临苍点头:“有,我的亲卫队长安闯,曾随钦天监学过些皮毛,记性也好。我这就叫他过来。”
      很快,一个面容精悍、眼神沉静的汉子被带了过来。周临苍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安闯仔细听着,又询问了巴拉格几个关于老猎手描述细节的问题,然后凝神思索片刻,开口道:“殿下,将军。‘鬼爪树’应指一种枝干扭曲如鬼爪的枯树,多生于阴湿背光处。‘蟒骨桥’可能是天然形成的石梁或巨大倒木,形似蛇骨。至于‘滴水岩洞’……既然有水声,必靠近水源或地下水脉丰富的岩层。我们可以分派几支小队,以目前营地为中心,向不同方向扇形搜索,重点留意符合这些特征的地形,并标记路线,避免重复或迷失。”
      计划虽粗糙,但在当前情况下已是最优解。
      白昔辞当机立断:“好!安闯,你带一队。临苍,你带一队。祉儿,你伤口未愈,本不应……”他话音未落,白祉已挺直脊背:“父亲,我可以,让我带一队。”
      看着白祉眼中的坚持,白昔辞知道拦不住,只得点头:“多加小心,不可逞强。巴拉格,你带几个熟悉山林的族人,分别加入三队,负责辨认特殊植物和踪迹。”
      “是!”众人领命。
      白昔辞又补充道:“无论有无发现,三个时辰内必须返回营地汇合。带上信号烟火,遇险即发。另外,所有出发的人,必须先服下军医熬制的避瘴汤药。”
      三支小队服下汤药,携带简易工具、信号烟火和少量干粮,悄无声息地没入鬼愁林浓得化不开的幽暗与瘴气之中。
      林间几乎不见天日,扭曲的怪树张牙舞爪,地面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烂的植物,踩上去绵软而湿滑,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霉烂和奇异甜腥的气味。
      雾气不仅是视觉的障碍,似乎还能干扰方向感,连经验最丰富的巴拉格族人都需要时不时停下来辨认。
      白祉带着他的小队,按照预定方向小心翼翼地向东南方推进。耳朵捕捉着风声、虫鸣、以及任何不寻常的响动;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层次,试图找到水流或特定植物的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更多诡异的树木和偶尔惊起模样怪异的飞虫,一无所获。队伍中开始有人流露出焦躁和恐惧的情绪。鬼愁林的死亡传说和无处不在的瘴气,像无形的重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白副将军,这……真的能找到吗?”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发颤。
      白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下,年轻士兵的脸因为紧张和瘴气侵蚀而显得青白。他沉声道:“找不到,就困死在这里;找到了,就有一线生机。你说找不找?”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那士兵羞愧地低下头:“找!属下明白了!”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族人突然发出短促的惊呼:“白将军!来看这个!”
      白祉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只见在一处陡峭的斜坡下方,赫然矗立着三棵极其怪异的古树。它们的树干粗壮但布满瘤节,枝丫并非向上生长,而是扭曲着向四周探出,末端尖锐如钩,在昏暗的光线下,真如鬼怪伸出的利爪。
      “鬼爪树!”白祉眼中闪过喜色,“就是这里!快,在周围仔细寻找,‘蟒骨桥’或类似的地形!”
      希望重新点燃,小队成员精神大振,分散开来仔细搜索。不久,有人在鬼爪树侧后方的一片藤蔓掩盖下,发现了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
      那石梁横跨一条早已干涸的深沟,表面布满斑驳的苔藓和裂纹,远远看去,在雾气中果然像极了一具巨大的森白蛇骨。
      “蟒骨桥……”白祉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直跳。
      两个标记都对上了!
      他立刻派两人返回营地报信,并沿途留下显眼的标记。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小心翼翼地走过“蟒骨桥”,继续向前探索。按照描述,“滴水岩洞”应该就在附近。
      越过石梁,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瘴气似乎也淡了些许。他们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耳尖的白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安静!”他抬手示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滴答”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水流在岩洞中回荡的闷响。
      循着声音,他们拨开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绿植。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岩洞入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上方的岩壁不断有水珠渗出、滴落,正是“滴水岩洞”!
      “找到了!”众人几乎要欢呼出声,但被白祉以眼神制止。他侧耳倾听洞内,那水流的回声更加明显。“点火把,小心前进,注意脚下和头顶。”
      岩洞内部起初狭窄逼仄,但越往里走,空间逐渐开阔。洞壁湿滑,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提供了一些微弱的光源。地下河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他们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洞厅,一条约两丈宽的地下河在眼前流淌,河水幽暗,不知深浅,流向漆黑的洞穴深处。
      “就是它!”白祉难掩激动。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河水流动的方向和速度,又观察洞壁上的痕迹。“水流不急,方向……大致是西南。巴拉格族人说的出口,很可能就在下游某处。”
      他留下两人在此看守并做进一步查探,自己带着其余人迅速原路返回,准备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带回营地。
      与此同时,周临苍和安闯带领的小队也分别有所发现。
      安闯那队找到了一些可能是古老路径的痕迹。而周临苍那队则遭遇了一小群被瘴气影响,变得极具攻击性的怪蝠。有惊无险地击退后,也大致判明了一片相对安全、瘴气较薄的区域。
      当三支小队陆续返回营地,白祉带回的消息无疑是最振奋人心的。白昔辞听完详细汇报,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血色。
      “好!干得好!”他赞许地拍了拍白祉的肩膀,随即开始部署,“立刻让军医加紧配制更多避瘴药物,分发给所有人。清点所有可用的火把、绳索、皮筏或可制作浮具的材料。伤员情况稳定的,做好转移准备;重伤者……尽量想办法带上,若实在不行……”他声音低沉下去,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众人心知肚明他后面的话。
      周临苍补充道:“需派精锐先行沿暗河探路,确认出口位置及安全性。我亲自带人去。”
      “不可!”白昔辞和白祉几乎同时出声。
      “白将军,您伤势不轻,需坐镇营地统筹。探路需要决断和应变,我最合适。安闯随我同去,再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熟悉水性的好手。”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不容反驳。白昔辞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一切小心。带上最强信号烟火,若有变,即刻退回。”
      白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周临苍目光扫过他,微微摇了摇头。他知道,周临苍心意已决,且此时争辩无益。
      探路队伍迅速组建完毕。周临苍在出发前,走到正在帮忙整理物资的白祉身边,低声道:“等我回来。”
      白祉抬眸看他,火光映在他眼底。“……活着回来。”
      周临苍极轻地笑了一下,转身带着队伍,消失在通往“滴水岩洞”方向的密林小径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营地里弥漫着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气氛。白祉坐立不安,他强迫自己协助父亲处理军务,清点物资,安抚伤员,但眼神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探路队离去的方向。
      两个时辰后,就在众人焦虑达到顶点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林间诡异的寂静,紧接着,一朵明亮的红色烟花在东南方向的天空炸开!
      是代表“安全、通路确认”的信号!
      “成了!”营地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不久,周临苍带着探路队返回,除了几人有些擦伤,并无大碍。他虽一身泥水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明亮,“暗河可行!下游约五里处有一处狭窄出口,外面是一条隐蔽的山涧,直通鸿雁关西南方向约三十里的野狼谷!出口隐蔽,但足以通过!水流平稳,可用临时制作的木筏渡人!”
      绝处逢生!
      白昔辞立刻下达最终命令:“全军听令!立刻按照既定方案,分批有序通过暗河!伤员、妇孺先行!能战之士殿后!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药物和最低限度的口粮!动作要快,乌苏齐尔和扎马伊的追兵不知何时会到!”
      希望与求生欲激发了所有人的潜能。在周临苍、白祉等人的指挥下,撤离行动有条有序地展开。
      临时赶制的简易木筏和皮囊被推入暗河,人们相互搀扶着,依次进入幽暗的水道。
      白昔辞坚持最后一个离开。当大部分人都已进入岩洞,他才在周临苍和白祉的再三催促下,登上一条木筏。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按在腹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脊背依然挺直。
      周临苍和白祉对视一眼,默契地留在了最后。他们要确保断后,并摧毁入口处的痕迹,尽可能拖延追兵发现这条生路的时间。
      “走吧。”周临苍对白祉说。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鬼愁林,转身弯腰钻入“滴水岩洞”。洞口被他们用巨石和树枝巧妙掩蔽。
      暗河之中,水流声在封闭的洞穴里被放大,冰冷刺骨。火把的光晕在湿滑的洞壁上晃动,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他们顺着水流,向着那未知的、却代表着生存的出口,坚定地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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