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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鱼上钩了   自打西 ...

  •   自打西进结束,白祉刻意把自己往军营里一埋,日子过得极为简单。白天在营里操练士兵,夜里回营继续练枪,朝里的应酬更是能推就推掉。
      他知道自己在躲谁。
      那块东宫近卫令牌,在御书房上一摊开。就像把他和周临苍那些“见不得人”的感情,在众人面前抛开解析。
      哪怕周蛮当场护了他,他心里也清楚,京城里那些眼睛,只会盯得更紧。更何况周蛮也是看在自己父亲和周临苍的面子上才护的,不然平白无故为什么护他?
      他也明白太子殿下,是储君,是将来的陛下。而他白祉,只是罪将之后。靠着血肉之躯拼了个名声,那又有什么用呢?
      往前一步,便是僭越。
      所以他干脆把自己关在军营里,整日一身汗一身泥,刀枪声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招一式的全敲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某天午后,操练刚散,兵卒们三三两两往营里回。白祉卸了甲,只穿一身劲衣,习惯性的往营后那块空地走去。
      那里有他自己立的木桩,是他每天练枪的地方。
      谁知刚转过营角,他脚步一顿。
      空地旁的石墩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根鱼竿。竹身泛着温润的光,线轮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的。旁边还压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鱼饵。
      白祉愣了愣。
      这军营里,人人都是拿刀拿枪的糙汉,谁会带这玩意儿进来?还偏偏放在他常来的地方?
      他走过去,拿起鱼竿掂了掂。入手微凉,意外的趁手。
      小布包被他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红虫和几块面团,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营后河湾,水缓鱼肥,不来可惜。”
      字迹工整,带着几分熟悉的锋芒。
      白祉指尖微微一紧。
      他当然认得这笔字。
      可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把鱼竿扛上肩,往营后走去。
      营后有条不大不小的河,是从城外引来的活水,绕着军营转了半圈。白日里兵卒们操练,很少有人来,只有在傍晚的时候,才偶尔有几个人来打水、洗衣。
      这个时辰,河湾里静得很,只有水声潺潺。
      白祉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前面柳树下,有个人影坐着。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衣,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放着个竹篓,里面已经有几条银白的小鱼在扑腾。
      白祉脚步慢了下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周临苍。
      太子殿下怎么会穿成这样,就为了来军营后面的河湾来钓鱼?
      可偏偏,那背影的坐姿,肩背的线条,他又觉得莫名眼熟。
      他走近了些。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动静,侧过头来,抬起一只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帽檐下,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唇角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来得挺快。”周蛮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怒意,反而带着几分随意,“朕还以为,你要再躲几日。”
      白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当今陛下。
      他反应过来,连忙扔下鱼竿,单膝跪地,拱手道:“臣,臣不知陛下在此,臣请罪…。”
      “起来。”周蛮淡淡道,“在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朕今日不是陛下,只是个来钓鱼的渔夫。”
      白祉愣了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抬头。
      周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摆弄自己的鱼竿,像是村口大爷问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一样:“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入宫?”
      白祉没敢抬头,拱手道:“军营里事务繁多,臣不敢擅自离开。”
      “哦?”周蛮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你连朝里的同僚宴请全都推掉了?”
      白祉紧张的用手搓自己的衣角,声音又低了几分:“臣…性子粗陋,不擅常应酬。”
      周蛮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鱼竿都带来了,不钓几条?”
      白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他旁边坐下,却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小段距离。
      周蛮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一见朕,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白祉低声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臣只知向前。宫里…规矩多。”
      “规矩?”周蛮似笑非笑,“你怕的是规矩,还是怕朕?”
      白祉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他。
      周蛮的目光平静,却像地狱里的阎罗王一样,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垂下眼,道:“臣不敢。”
      周蛮叹了口气,不再逼他,只把一根打好线的鱼竿递过去:“会钓吗?”
      白祉接过,道:“小时候在边关,跟着家父学过一点。”
      “那就好。”周蛮重新戴上斗笠,遮住脸,“陪朕钓会儿鱼。今日这事,出了这河湾,便当没发生过。”
      白祉紧握着鱼竿,手心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陛下今日来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钓几条鱼。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只能默默地把线抛出去,看着鱼钩带着一圈涟漪,沉进水里。
      河风轻轻吹着,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柳树下,两个人一坐一站,后来又都坐下,安静地钓鱼。
      良久,周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白祉耳中:“白祉,你是不是觉得,那天御书房里,朕护着你是因为临苍?”
      白祉拿鱼竿的手一颤,鱼钩在水里微微一晃。
      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蛮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白祉才低声道:“陛下…信任臣,臣感激不尽。”
      “朕问的是,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周蛮语气淡淡,“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白祉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
      周蛮笑了一声,笑意里却听不出什么愉悦:“你小子,倒是实诚得很。”
      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说道:“朕护你,是有临苍的缘故。他那性子,我作为他老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要是认定的人,便是死也不肯放手,十头驴都拉不回来。朕若是不护着你,他指定能把这朝堂翻个底朝天。”
      白祉听后心里一颤。
      “但朕护你,更因为你值得。”周蛮继续道,“西进那一战,你率三百轻骑,奇袭胡人大营,身中三刀,愣是把粮草一把火烧了。十万将士,谁没看见?”
      “你父亲当年,替朕担了那么大的罪,朕欠白家一条命。如今他把你交到朕手里,朕若连你都护不住,岂不是成了笑话?”
      白祉抬眸,眼眶微微发热。
      他一直以为,陛下对他的恩宠,多多少少,都带着太子的影子。
      却没想到,在这位帝王心里,还有这样的一层。
      “陛下……”他声音有些发哑。
      “朕知道你在躲什么。”周蛮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水面,“你怕别人说你攀附东宫,怕连累临苍,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白祉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得让他有些无所遁形。
      “朕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你这样的心思。”周蛮忽然道。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后来,他为了天下,为了朝堂,也为了朕,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我们谁都没有点破之间的关系,说到底,朕倒是不如临苍那般洒脱。”
      白祉怔住了。
      这些事,他好像在哪听过。
      “所以朕比谁都清楚,有些情分,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周蛮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临苍早就跟我说了。”
      白祉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想否认,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不用急着解释。”周蛮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朕今日找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语气渐渐降了下来:“朕只是想告诉你,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你若真的动了心,就要想清楚,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未来的路能否走得下去。”
      “是朝堂的流言,是宗族的压力,是御史笔下的罪状,是天下人的唾沫。”
      “甚至,是朕。”
      白祉猛地抬头,看向周蛮。
      周蛮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可以护你一时,但朕护不了你一辈子。朕退位之后,临苍要登基,要做一个被天下人认可的帝王。”
      “你若要站在他身边,就不能只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你得是他手里的刀,是他肩上的盾,是他可以放心托付江山的那个人。”
      白祉的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臣…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周蛮道,“是你手里的枪,你肩上的军功,你心里的那点分寸,说了算。”
      他说完,又垂下眼,重新看向水面:“今日这话,你自己记着就好。回去之后,该怎么练,还怎么练。”
      “至于临苍……”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你也不用躲得那么明显。他是太子,不是姑娘家,没那么容易被你伤着。”
      白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重了。
      因为他听明白了。陛下没有阻止他。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陛下只是把路,摆在了他面前。走不走,怎么走,全看他自己。
      “鱼上钩了。”周蛮忽然道。
      白祉回过神,只见自己手里的鱼竿微微一沉,随后线突然被绷得笔直。
      他握紧鱼竿,手腕一用力,一条银白色的鱼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重重落在岸边的草地上,扑腾不止。
      周蛮看着那条鱼,笑了笑:“不错,这条大小比我这些都大。”
      他顿了顿,又道:“白祉,记住了。朕不管你和临苍将来如何,你首先,得是朕的将军。”
      白祉看着那条在草地上挣扎的鱼,又看了看身旁这位乔装打扮的帝王,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臣谨记。”
      河风依旧,水声潺潺。柳树下,君臣两人,一人戴着斗笠,一人目光坚定,安静地继续钓鱼。
      只是谁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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