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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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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舅妈做了早饭。
稀饭、咸菜、煎蛋,还有楼下买的油条。
虞烬没什么胃口。
那个支离破碎的噩梦,和舅舅电话里那句“老货,我爸那辈传下来的”,像两根刺让她坐立难安。
她拿着勺子机械地在粥碗里搅动,视线时不时飘落在自己的左裤袋上。
那里躺着一张便利贴,而便利贴上傅爷爷的电话号码很有可能将她从囹圄中拉出来。
要现在就打电话吗?
“烬烬,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舅妈轻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勉强牵动嘴角:“没有,舅妈,我就是……还有点困。”
舅妈点点头没再追问,给小凯夹了半根油条。
小凯心情不错,吃得很快,约了同学去图书馆玩,三两口扒完饭就跑没影了。
舅舅起得晚,已经快十点。
他头发乱糟糟的,看见虞烬坐在客厅看书,脸上堆起笑。
“小烬,周末怎么不出去玩玩?让你舅妈给你拿点钱,出去逛逛。”
在知道舅舅正背地里想挪动那些邮票后,她便很难做到心中毫无芥蒂。
虞烬偏了偏头,回避开舅舅的目光,把脸垂进课本里。
“不用了舅舅,功课落下了点,我还要补习。”
舅舅点点头表示理解,走到门口穿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你梅坞那边房子的钥匙,我帮你放好了。等你什么有空,舅舅陪你回去看看,该收拾的东西收拾收拾。”
虞烬心中一紧,半晌才点了点头。
舅舅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烟,“咚”一声甩上了门。
厨房的舅妈显然听到了出门的动静,先从厨房的窗户确认舅舅下了楼,又从厨房探出脑袋来看虞烬。
虞烬沉浸在默写当中没有抬头,假使她看到舅妈的表情,就会立刻明白,舅妈有话想说。
住进来的这短短几天对虞烬来讲已经足够疲累。
也唯有这会功夫是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的。
正午的阳光逼近客厅,舅妈简单做了三菜一汤。
原本小凯回来吃饭,舅妈在窗口张望了好一阵,才接到电话,说是在同学家吃午饭不回来了。
这下餐桌只剩虞烬和舅妈。
舅妈平时话不多,也许今天只有她们二人,索性主动挑起话头,讲起了早些年的事。
舅妈和舅舅是大专的同学,两人都是中式烹饪专业的。毕业之后舅舅没几年当上了厨师长,舅妈则跟在舅舅身边当最坚实的二厨。
两人关系紧密,在职场上同进退,直到婚后有了小凯。
舅舅不知从哪天开始变得怠惰消极,常常迟到早退,还认识了一帮子狐朋狗友,倘若没有舅妈帮忙打点,早就被剔除职位了。
后来,事情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私下挪用公款去赌博的地步。
舅妈花了好大力气动用私情把钱填上了,却再也没脸面继续在原单位工作,只好自请离职。
辞职后一边拉扯小凯,一边试图给舅舅做思想工作。
然而舅舅再也回不去当时脚踏实地赚钱的样子了。
舅妈越说越慢,最后深吸一口气。
“烬烬,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舅妈不瞒你。”
“你舅舅他,想把梅坞那套房子租出去,还想把那些邮票卖掉。他找了中介,还找了收古董的人,说能卖个好价钱。”
尽管昨晚已经隐约猜到,但真从舅妈嘴里听到这话,虞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是我外公留给妈妈的房子。”她的声音很轻,“妈妈说,那是外公最喜欢的地方。”
“我知道。”舅妈伸手握住她的手。
“烬烬,舅妈知道你舅舅很不孝顺,也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他……最近手头紧,外面欠了点钱,急用。他那个人,一急就昏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欠钱?”虞烬抬起头,“舅舅又赌了?”
虞烬想起妈妈生前说过的话——“我算是看透了,你舅舅那个人,沾上赌就跟沾上毒一样,戒不掉的。我们家以后就不跟他往来了。”
“烬烬。”
“舅妈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舅舅干的事,是违法的。梅坞那套老房子,那些邮票,都是你的东西。他没权力动,动就是违法。”
虞烬愣住了。
她知道这个,却没想到舅妈这么直白就讲了出来。
“可是舅妈……”
“你别急,听舅妈说完。”
“舅妈不是让你去告他。他是小凯的爸,是我男人,我不想看他坐牢。但舅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你的东西都败光。”
虞烬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敢明着来,毕竟那些东西现在还是你的名字。但他有你的钥匙,有合同……”舅妈的声音越来越低,“舅妈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你住校的事,舅妈帮你签字,你去学校住着,别回来,听见没?”
“家里的事,舅妈顶着。他再怎么样,不敢跟我动手。只要你不回来,他就没法动你那些东西。”
虞烬确实不想住在这里,不仅仅因为挤。
“舅妈,那……您呢?”
“我?”舅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没事。夫妻这么多年,他还能把我怎么着?大不了吵一架,吵完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明明昨晚还在房里吵。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舅妈站起来,收拾碗筷,“快吃,吃完我陪你去学校。今天就把住校申请办了,早办早安心。”
虞烬有些哽咽,“谢谢舅妈。”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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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校申请办理非常顺利,只消熬过周六这一个晚上,她就能立马回到安全地带。
这份即将到来的安全让虞烬轻松了些许。
晚上,虞烬躺在床上,听见隔壁舅舅和舅妈又吵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高的,钻进她耳朵里。
“……你疯了!那是她的东西!”
“你懂什么!?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你那是为了你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又——”
“啪!”
然后是一阵闷响,像有东西砸在另一个物体上。
虞烬听得心惊胆战。
旁边的小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她。
“姐姐,爸爸妈妈又在吵什么呀?”
虞烬没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捂住小凯的耳朵。
“睡吧。”她说。
黑暗里,虞烬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如果舅舅真的硬要动那些东西,她能怎么办?
十六岁,没有父母没有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房产和一点遗物,现在都不再自己能够管控的范围之内。
法律上说,那是她的。
可舅舅是她的监护人,他可以替她“保管”一切,直到她成年。
那还要等两年。
她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不仅没能给这个家带来任何转机,反而成了激化所有矛盾的导火索。
这一切的错误都在舅舅身上,但舅舅已无药可救。
在此期间,她能够动用法律程序保护自己吗?舅妈又能够撑多久……
虞烬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去面对舅妈。
可无论如何,她必须做好使用法律直面舅舅的准备。即使舅妈真的顶不住,她也能够保护好自己和自己的东西。
思及至此,虞烬摸出手机开始上网查找,几乎通宵沉浸在幽蓝色的屏幕前。
三点五十,天色正是最最黑暗的时候,舅妈和舅舅的争吵早就消散殆尽。
而虞烬终于尽可能整理出了所有能够提供帮助的渠道。
无论是拍照还是录音,需要记录下舅舅的各种违法行为。有必要的话还可以通过日记来辅助记录舅舅这些天的行为和变化。
随后向学校老师、社区居委会、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甚至是妇联、法律援助中心寻求帮助。
不仅如此她还有傅爷爷的电话!
这些对虞烬来说太重要。
她越查资料越有信心,自己一定能够保护好遗产。
尽管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睛,她还是蹑手蹑脚从背包里拿出了妈妈亲手给自己做的驱蚊小香囊。
暑假早就过去,香囊的气味越发变淡了。
可她就是想把香囊捏在手里。
一瞬间她有些苦涩胸闷,却奇异地又感到一阵快意。
尽管还是一个未成年人,但是也能够用法律保护自己了,不是吗?
做得好,虞烬。